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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許言篇01-初見她

“建築系姜禾,孟姜女的姜,鋤禾日當午的禾。”

10年初秋九月,是許言第一次見到姜禾,在第一堂公修的英語課上。聽到是建築系,許言在底下擡了擡頭。算上軍訓,他們入學已經半月,他并不記得建築系有這麽號人物。

姜禾遲到了,走進教室就被老師殺一儆百式地數落了課堂秩序,又被要求補做自我介紹。她倒也不局促,說完了就咧着嘴笑。可能是沒經歷半個月的軍訓酷曬,許言看着她一張臉白白淨淨的,覺得建築系多了這麽個姑娘,也很好。

許言個子高,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姜禾到得晚,剛開始的大學生涯大家普遍都比較積極,前排已經坐得滿滿當當,她做完介紹,打眼掃了掃,徑直朝許言走過來坐到了他的後面。

不知道為什麽,許言一直記得這麽個瞬間,姜禾朝他的方向走過來的時候,她其實并沒有看他,但他還是低下了頭,攥緊了手裏的筆,下意識又不自覺的有點緊張。

講臺上,英語老師還在重申着課堂紀律,許言走了神,後背突然被戳了戳。他後仰身體,姜禾的聲音小聲地響在他耳邊,她拿手攏着,氣息全部撲在他的耳邊,“同學,你可以借我個筆,借我張紙麽,我下次課還你。”

他看了眼姜禾,她眼神炯炯,維持出一個真誠的模樣。許言又往她的桌上掃了一眼,這才注意到,姜禾兩手空空就來上課了,老師在臺上正在講着,上課一定要帶好筆紙做好筆記,眼風不斷地在往這邊掃。

許言從筆袋拿出一只筆,又撕下幾張紙,悄悄地遞了過去。

他依稀記得,這學期之後的每一節英語課,拿筆撕紙遞向後桌這套動作他又做過很多次,以至于下個學期英語課他帶了兩個筆記本,又買了好幾支新的筆,但卻沒在教室瞧見她,後來知道她選了另外一個不嚴格的老師。

怪不得她的英語一直那麽爛,許言想。

那堂英語課的後半節課,興許是老師覺得自己威嚴的形象樹立得夠了,突然讓大家圍成圈搞破冰。游戲內容是,每個人用英語說兩句話,一句是假話,一句是真話,然後讓大家猜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猜錯人數最多的同學可以獲得英語老師從羅馬尼亞旅行帶回的紀念品。

同學們擠在講臺上,不少人叽叽喳喳,興許指望着給大家留下活潑開朗的印象交到男女朋友。

只是個說兩句話的小游戲而已,有些人長篇大論說了五分鐘,妄圖展示自己純正的中式倫敦腔,說完後大家早已忘記他的第一句是什麽。

“你的口語不錯。”老師在底下贊許的點頭。

“Thank you~”舌頭放在兩齒間發音得過于用力,以至于發出來噴口水的聲音。

姜禾就站在許言旁邊,他個子高,一偏頭就看見姜禾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開始好奇她會說什麽,又暗自思忖自己說什麽才不會被翻白眼。

輪到姜禾了,許言注意到不少男生在往這邊看,興許這就是他們期待交到的女朋友。

姜禾一開口就是塑料味的英語,“I like CocaCola.”

簡單得過于敷衍。

然後是第二句,“I am married.”

教室裏靜默了幾秒,然後大家轟然笑開了。許言猜她一定不想要羅馬尼亞紀念品,才會編個這麽明顯的謊話。

至于最後是誰拿到了游戲勝利品,許言早已不記得了,只是後來他自然而然地就開始注意起建築系的這個姑娘。不管是專修課,還是偶爾相遇的公共課上,她并不是個在課堂上活躍的人。

許言是與之相反的,他來自外省的一個小城市,高中刻苦讀書了三年,才如願考上S大的建築系,他夢想的那所美國建築院校,每年在S大只有一個公費留學的名額,他家裏并不富裕,他必須要從大一就抓住一切的可能和機會。

所以,你看,從一開始,他們就是相反的人。

再次有交集是在沒多久之後的專業必修課上,講臺上的教授是個老頭子,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下面幾十位學生,似乎在想為什麽要浪費寶貴的科研時間給一幫什麽都不懂的愣頭青們上課,“這學期的課是分組形式。你們分成五組,願意做組長的上黑板上來寫名字。期末會有一次去企業答辯的機會。”

許言當然不會放下這樣的機會,大步流星地走到黑板前面寫名字。零星地,後面有幾個人也過來了。

“報告。”門口一聲清脆的聲音,許言手裏的粉筆莫名一滞。從剛剛一上課,他的眼神就在教室裏搜尋着什麽,是什麽呢,大概是這個聲音。他低頭看了看手表,遲到半個小時。

走下臺時,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正在被教授數落的姜禾,正好和她的眼神對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他倉促躲開了眼神。

許言是班長,半個多月的軍訓相處系裏的同學多少對他有了些了解,來找他組隊的人并不少。他以均勻分配為理由拒掉了幾個,心裏盤算着數量,留着最後一個席位。

可是姜禾并沒來找他,許言眼風一直掃着她的方向。他在教室左後方,她在右後方,她一定是懶得走過來,就近問着別的小組。他有些喪氣。

又有個女同學過來了,怯生生地開口,“許言,我叫井然,你們組還差一個人對不對,我可以加進來嗎?”

另外一個已經加入組的同學開口幫了腔,“我和井然一起的。”

許言點點頭,算是同意了。他又把眼神向右後方掃去,姜禾的眼神正好掃過來,他又一次膽怯了,半空中硬調轉了視線,正好看到井然坐在後面看着他笑。他有些僵硬地也笑了笑,算作回應。

後半節課他有些心不在焉,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但他并不想細究這情緒的起伏是因為什麽,安慰自己是因為教授講的建築入門的知識太無聊了。

下課之後,教授直接走了,學生們倒是壓力山大,紛紛留下來讨論後面的課程計劃。教室裏熙熙攘攘。許言裝作活動脖子,掃視了教室一圈,卻沒看見姜禾。估計下課鈴一響,她就一溜煙走了吧。

剛進大學,所有人對建築都還是一知半解,強撐出嚴肅讨論着,仿佛這樣就是成年人了,但眼底藏不住的是緊張和空白。許言作為組長,簡單規劃了一下之後的課程安排,組員們叽叽喳喳地讨論了起來,他覺得無趣,沒再聊幾句就散了。

他總覺得有些悶悶不樂,收拾東西扔進包裏,腦袋裏是一團漿糊。

一團漿糊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轉過頭去,是一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臉。氣息撲在他的臉上,他大腦一瞬的空白。

姜禾一把抹了抹自己臉上紮眼的劉海,努力平複着呼吸,“還好……還好你沒走,我……我一下課就跑去超市買本子了,這個……”她遞過來一個筆記本,“這個還給你,前兩天英語課你借我的。”

許言接過來,本子封面有她攥出來的褶皺和,她的體溫。他把手在她的體溫上攥了攥,又把本子還了回去,語氣不自覺地輕快了起來,“沒關系,幾張紙而已,你自己拿着本子,下次課記得帶就行。”

姜禾倒沒推辭就接過了,“那個……”顯然後面才是她想說的話。

許言背好包,等她開口。

他比她高一頭,這是個階梯教室,姜禾在臺階上站上去又下來,一會和他平視,一會仰視他。

許言從沒覺得自己這樣有耐心過。

“那個,”姜禾終于開口,一張小臉哭喪着,“你們組還缺人麽,我被我們組踢出來了,他們,他們說我上課遲到,一看态度就不端正,他們,他們不要我。”

許言嘴裏哦了一聲,心裏卻笑了,這張哭喪的臉仿佛很幽默似的。

姜禾看他沒回答,繼續急着賣慘,“教授說,不組隊這門課肯定挂,我挂了重修肯定還是沒人和我組隊呀……你看這個事情吧,它就比較難辦……”

他開口打斷了她,“那你以後不要遲到了。”

“好好好,保證不遲到!”姜禾滿口答應。後來她當然沒有做到。

“那你記得帶本子。”

“嗯?什麽?”姜禾沒有反應過來。

許言指了指她手裏拿着的新買的本子,擡步朝教室外走,“英語課,記得帶筆記本。”

“好好好,每堂課我都會認真做筆記,提高英語成績!”姜禾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又是滿口答應。當然她也沒有做到。

許言輕飄飄地問她,“你餓了麽?”

“啊?”

“我要去食堂吃飯,你一起嗎?”

“好呀好呀!我來請你吃飯,報答你的恩情!”

井然從和同學的讨論中回過神來時,教室裏已經沒有了許言的身影。她本想邀請他一起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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