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章 許言篇02-公交車上的情人節

那堂分組專業課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秋天和半個冬天,足夠用來相識和談論愛情。

但許言和姜禾的關系始終不痛不癢。

為什麽呢?他安慰自己他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

他要有個光明的未來,他要拿到最高的績點,他要參加社團結識人脈,他要保送國外繼續深造。

她要什麽呢?她自己在一次聊天時說得很清楚,我開開心心度過這幾年就好啦,績點呀成績呀我都無所謂的。

她像一只小鳥,眼睛總是明亮,快樂地飛來飛去。

而小鳥是飛不高的。

但到了答辯期選人的時候,許言還是不由分說地就找了姜禾。

“你繪圖和設計比別人都好一些,前期工作你參與的也不多,收尾你多參與些。”

姜禾小小地抗争了一下,“可是答辯那天是情人節哎。”

許言就頓住了,思忖一下,語氣有他沒察覺的冷淡,“你要和男朋友過節的話,我一個人也沒關系。”

姜禾沒吭聲,他覺得心底涼涼的。

“那倒也不是,”她小聲開口,“我是準備那天去賣花來着……你笑什麽呀喂!”

2月份天氣還是冷冷的,兩個人捏着寫有教授給的地址的小紙條,左轉右轉進了一個看起來很是荒廢的園區,再左拐右拐走進去,挂着牌子的是各個工作室。他們小心翼翼走進了其中一間。

姜禾在門口哈了哈氣,又是跺腳,許言一瞬間明了她在緊張,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已經繞過去握了握姜禾的肩膀,安慰她沒關系。

她好瘦啊,許言心想。包在羽絨服下的肩膀很是單薄。

會議室裏,教授和老板正在喝茶。顯然這家工作室的老板對這種結課形式也感到很是新穎,拉着他們話了不少家常,放着他們全組心血的文件夾,翻都沒翻。

問到姜禾的時候,老板突然頓了一下,“我怎麽感覺你有點眼熟。”

許言看向姜禾,有絲驚訝。

姜禾倒是匆忙擺手,“不敢不敢,沒見過沒見過,這地方我頭一次來。我大衆臉,大家都說我長得像他表妹。”

幾人都笑了,課堂上一向嚴肅得緊的教授在這裏也像換了一個人,很是和氣。

“姜禾我是記得你的,你說說我的課你遲到過多少次了!”教授故意板起臉來說。

姜禾就傻樂,也不敢回什麽。

許言順勢打開了文件夾推過去,“這些設計稿還有樣圖都是姜禾做的,有手繪的有機繪的,我們組只有她會。”

姜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後面的交流就是圍繞着課程進行了。他們畢竟只有大一,出的設計還是很基礎的,教授和老板有贊許,也提了一些意見,許言拿着筆紙一一記下。

臨走的時候,老板還特意過來拍了拍許言的肩膀,“看你小夥子挺不錯的,以後有機會再交流。”

“我看他沒準是看上你了。”在回程的公車上,姜禾暗搓搓地對許言說。

“什麽?”許言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那個老板呀,”姜禾偏着頭,一板一眼地模仿着,“你這個小夥子呀,是很不錯的,”又換上一副色眯眯的表情,“有機會交流交流。”

正趕上下班高峰期,車廂裏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兩個人被乘客從前面推搡到後面,最終局促地擠在後門邊上,兩個人就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裏說着悄悄話。說這話的時候,姜禾越湊越近,近到許言感覺自己聞到了她的洗發水的味道,不由得呆了一瞬。

姜禾全然沒感覺到許言的異樣,繼續說,“建築行業彎的很多的。”

“什麽彎?”許言的大腦終于恢複跟上了她。

姜禾合攏四指彎了彎,“就是gay呀。”

“你怎麽知道的?”許言失笑。

“我就是知道呀。”

許言不置可否,嘴角卻不自覺的彎了起來。身後又有乘客推搡,他努力用背撐住,留給姜禾一方角落可以喘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窗外,城市的夜景一閃閃地劃過,過了幾個商場,姜禾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今天是情人節哎。”

許言随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巨大的商場熒光屏上,愛心和氣球環繞寫着“情人節快樂”。

“你又沒有情人,過什麽情人節。”許言回她。

姜禾極輕地哼了一聲,沒說話,嘴巴有點不滿意似地撅起來了,眼睛還在看着車窗外,茫茫然的,好像有些悶悶不樂,又好像在想事情。她常有這樣的表情。

他們去的工作室在城東,s大在城西。兩個人橫跨整個s市,要花2個多小時,中間還要倒一班車。

于是擠了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後,兩個人下了車,抄着手在寒風裏等下一班。

來了一班公車,不是他們的,站臺上的人走了大半,只留下寥寥幾個人繼續呼吸情人節夜晚的冷風。兩人在站臺廣告牌中間的冰冷座位坐下,因為疲憊一時有些無言,姜禾還是悶悶的,許言還是缺少勇氣。兩側的廣告牌上,俊男靓女明星們笑得張牙舞爪。

一個老奶奶過來打破了沉默,她手上拿着一支玫瑰,另一只手攥着一個布袋,笑呵呵地說,“年輕人,買朵玫瑰送女朋友呀。”

許言有些尴尬,他一直應付不來這種熱情,但他也沒有開口反駁。他看了眼姜禾,她眼睛直勾勾盯着玫瑰花,好像很想要的樣子。

“最後一支玫瑰花啦,你看開的多好。”老奶奶繼續推銷着。

姜禾怯怯地看了許言一眼,沖老奶奶搖了搖頭,“我們很窮的,沒有錢,你可以去問問他。”姜禾手指着離他們幾米遠也是在等車的一個中年地中海男人。

老奶奶精明地覺得地中海男人沒有什麽希望,繼續向他們兩個推銷,“一支花不貴的,五塊錢,這天多冷啊,賣完這支就回家啦。”

姜禾沒搭腔,将身子縮回了羽絨服裏戴上了風帽,帽子上一圈毛罩住了她的臉,是無言的拒絕。

老奶奶看一番推銷無果,轉身準備走了。

許言突然開口叫住了她,“五塊錢是嗎?”他從口袋裏數出錢遞了過去,“花給我吧。”

姜禾把臉驚訝地從毛圈裏伸了出來,老奶奶識相地把花直接遞向了她,但她兩只手被羽絨服封印了似的,沒有伸出來。許言只好把花接過,老奶奶滿意地走了。

“你幹嘛要買花呀。”姜禾的臉又縮回了毛圈裏,悶悶地開口,眼睛卻不敢看許言。

許言就有點緊張,嗓子發幹,“你不是想過情人節嗎?喏,給你。”

姜禾還是沒有接過來,但廣告牌的燈光一閃一閃,透過一層層毛絨,他看見她的臉紅了。

他的臉後知後覺地也發起了燙,趕快轉過了頭目視前方,又裝作在看遠方公交車有沒有來,躲避着她的視線。

姜禾的手卻主動伸了過來,從他手裏拿過了玫瑰,又低頭嗅了嗅,再把臉擡起來找到了他的眼睛,聲音輕輕的,“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許言一顆心突然砰砰狂跳起來,他搖了搖頭,逼着自己沒有轉開眼睛,依舊用灼熱的視線看着她,仿佛在期待着她回說什麽。

姜禾很輕地嘆了口氣,卻沒有開口。兩個人中間沉默了一瞬,其實只有一瞬間,但被許言無限拉長。

在這被拉長的沉默裏,他思忖着,似乎是應該自己主動開口,他清了清越來越發幹的嗓子,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嘴巴先于腦子張開了,“姜禾,我們要不要……”

姜禾開口打斷了他,“哎,你看到那個老太的布袋沒有,裏面一定裝滿了錢。你想,她花都賣完了。”

許言想,他被憋在口裏的那三個字應該是“在一起。”

姜禾把臉從帽子裏伸了出來,“你剛剛說什麽?我耳朵在帽子裏,什麽都聽不見。”

許言搖搖頭,突然感覺自己喪失了所有說話的力氣。一旁,姜禾還在絮絮叨叨。

“我就說我今天情人節應該去賣花的吧,今天肯定能賺巨多。損失慘重啊,損失慘重……”

姜禾把花在手裏轉來轉去,玫瑰花朵一下朝向自己,一下朝向他,他感到心煩。

公交車适時地來了。

可能是時候晚了,公交車上沒有什麽人,司機和不多的幾個乘客表情呆滞。有歌曲輕輕繞繞的放在車廂裏,顯得更是空空蕩蕩。

後面的記憶有些模糊不清,許言仿佛是在公交車上睡着了,中途又仿佛醒來了一次。

一睜眼就是那支玫瑰花,正擱在他的腿上,順着花枝看上去,是姜禾一只小手攥得緊緊的,再順着她的胳膊看上去,她的腦袋一晃一晃,正在打瞌睡。他将肩膀朝姜禾偏了偏,姜禾就一頭栽在了他的肩膀上,沒有醒,靠着他沉沉地睡了。

許言不記得當時的他在想些什麽,只記得他盯着她的手,又張開了自己的手,虛虛地包了上去,玫瑰和她小小的手就都躺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公交車上的歌曲還在輕輕繞繞地飄蕩着,“藍色的門,粉色窗臺,雲正在散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