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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姜禾篇03-他的美國 她的以後

晚上拍着大戲的時候,姜禾的手機突然震了,她趕快按掉了。屏幕顯示是小白鴿,她預料到他今天會打給她,沒想到這麽晚,可見他早上醉酒之後睡了整個白天加黑夜。

這場戲拍完,中間轉場打光時間要半小時,她美術也沒有什麽要忙的,就和副導告了個假出去打電話。

“喂。”對面小白鴿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昨晚上是喝了多少呀。”一個白天加黑夜都沒緩過來,看來他昨晚和許言的交流有些深入,姜禾暗想。

小白鴿在對面喝水,咕嘟完後,聲音終于清澈了些,“你先別說這個,你猜我昨晚碰見誰了?”

“許言。”姜禾拿腳踢着牆角。

“哎?你怎麽知道?”夏鴿很驚訝。

“南姐給我打電話了。”

“哎,”夏鴿嘆口氣,很是失望,“我還想給你個驚喜呢,南姐倒是比我還快。就上個月我跟你說的那個集會,沒想到許言也去了,結束之後我就拉他去喝酒了。”

姜禾悶悶地嗯了一聲。

夏鴿的語氣突然帶了點小心翼翼,“他現在還是單身,我看八成是還在等你。”

電話這頭的姜禾沉默了。夏鴿就又接着說,“他竟然知道你在美國,他說去年來美國出差,在酒店大堂看見了你,和尼克。他還誤會了尼克是咱們倆的孩子來着。”

“啊?”姜禾有些驚訝。她拼命回想,去年?酒店?猛然想到去年剛從紐約搬到舊金山的時候,房子那邊出了問題,只好拖家帶口在酒店住了一個禮拜。“是在舊金山麽?”姜禾問。

“他沒說。”

“應該是在舊金山的時候吧,去年我也只住過那一次酒店。”姜禾暗暗回憶,那一個禮拜裏,那麽多的瞬間裏,是在哪一個瞬間許言也在呢?看到自己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麽呢?

夏鴿在那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們這樣都能碰上,真不知道該說你們有緣還是沒緣。”

姜禾從口袋裏摸出香煙火機點上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猛然又回想起有一回她和許言抽着煙望着天際朝陽隐現出一條痕跡,然後是太陽升起,先是發紅,然後一點一點攀上天空,金光鋪滿大地。那是幅很好看的場景,是在很久之前了。

夏鴿看她長久沒說話,又嘆了口氣,輕聲問她,“姜禾,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姜禾抖了抖煙灰,卻笑了,“我也有個驚喜要告訴你。”

姜禾擡頭看天,今晚沒有月亮,片場是在有些偏僻的一個廢棄工廠,遠處能看見市裏的天空被城市光照得發黃,更顯得頭頂這一片天上隐約的幾顆星星明亮了起來,她不由得覺得今晚是個好時候。

“我們和杜媽媽坦白了。”姜禾還保持着仰頭的姿勢,輕聲說。

“嗯?”夏鴿沒反應過來,又或者是因為太突然而不知如何接受。

姜禾臉上微笑了起來,“你也知道,老太太來了美國後這幾年,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我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就找了個機會把事情和老太太一五一十地都說了,也就是,不到兩個禮拜以前吧。”

夏鴿忙問,“那老太太什麽反應?”

“反應……還不錯。她一直都挺喜歡馬克的。”

喜歡得甚至讓夏鴿都有點嫉妒。他又問,“尼克的事也說了?”

姜禾嗯了一聲,“都說了。”

夜風裏有絲秋末的涼爽吹在身上,姜禾覺得很舒适,這個時候的洛杉矶是很可愛的。

夏鴿語氣就高興了起來,“那你沒什麽顧慮了呀,你以後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

姜禾點頭笑了,同意道,“嗯,我自由了。”

姜禾突然聽到道具師在叫她的聲音,忙應了聲,對着電話匆匆說,“我要回去了,改天再打給你。”

“嗯嗯,你去忙吧。”夏鴿知道她近來在跟組拍電影,常和他分享拍攝的趣事,看樣子是真的喜歡。

挂電話之前,姜禾突然想到了什麽,“等等。”

夏鴿聽到姜禾叫他,忙又把電話接起,以為有什麽要緊事。

姜禾猶豫了下,才道,“你有許言的聯系方式嗎?”

回到片場,和半小時前已經是判若兩樣,下場戲拍的是個吵架戲份。燈光師架了很高的燈打着,把空曠的片場照的一片幽幽的月光藍,又加了幾盞吊燈,搖搖晃晃的,很有氣氛感。

忙完置景後,姜禾一時沒什麽需要做的,就找了個角落撐着腦袋看兩個主演表演吵架,心中祈禱不要把美術組的東西弄壞,不然今晚又有的忙了。

突然她回想起來美國之前,她和夏鴿也大吵過一架。那是14年的5月份,她記得很清楚。

或者說,那時候的事她統統記得很清楚,它們就像被錄在碟片裏的電影一樣被她反複觀看,讓她在每個難眠的夜晚有所痛感,認真審視到底這一切都是怎麽發生的。

起源在13年,年中那個夏天,杜嘉風和夏鴿分手了,年尾那個冬天,杜爸爸去世了。

似乎是所有的羁絆都不在了,杜嘉風便開始準備移民美國的事情。過來問姜禾意見的時候,她不知怎地突然回想起,大學時有個人曾告訴她,畢業後他會去美國留學。她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等到第二年5月份快畢業的時候,移民的事情七七八八都辦妥了,只她收養的身份頗有些麻煩,在大使館那邊來來回回都搞不太定,那時候她和杜嘉風還是“未婚夫妻”的身份,杜媽媽便提議說先在國內領證好了,以夫妻的身份移民确實是要方便些,杜嘉風便來問她的意見。只是一張證而已,她并不覺得有什麽緊要的,就也同意了。

原本移民的事情夏鴿就不是很同意,一聽說他們還要把證領了,夏鴿更是惱火,特意叫她出來見一面。

正好學校那邊找了姜禾要她去處理一些畢業材料的事情,她便和夏鴿約在了學校見面。夏鴿叫她去美院的一間小畫室找他。

小畫室真的很小,故而幾乎被廢棄了,只用來堆放一些雜物。但好在窗戶可以直通天臺,所以從前姜禾和夏鴿常會在大晚上的時候,躲過保安,拎着酒瓶來這裏喝酒。大多時候無人打擾,極少數的時候會有另一幫酒鬼拎着酒瓶過來,于是兩波酒鬼彙成一波,大家一起平分酒,交換煙。

總之小畫室是個快樂的地方。

但那天卻并不怎麽快樂。姜禾到的時候夏鴿還沒下課,她便先在小畫室等。美術系歷屆學生的習作已經堆成小山,她就在裏面翻找夏鴿的,順便品鑒一下美術系的水平比之她如何。

終于等到夏鴿過來以後,姜禾拎起一張好不容易找到的夏鴿的作業,正想吐槽他功底不見長時,卻發現他臉色難看得很,把書包直接甩到了堆滿雜物的桌子上,吓了姜禾一跳。

“你是不是答應杜嘉風領證了?”夏鴿壓着嗓子問她。

姜禾偷偷地把手裏夏鴿的畫作放到了一邊,把吐槽也都吞了回去,回他,“明天下午就去民政局。”

“明天下午?!”夏鴿一時氣結,“你……你,你能不能有點腦子啊?!”

姜禾倍覺無辜,“怎……怎麽了?”

“領證領證!你知不知道你們領完證就是法律承認的夫妻了,不只是說在老太太面前裝裝樣子就可以了。”

“你不要太在意,”姜禾不以為然,“只是一張證而已,以後想離就可以離的。”

“以後?什麽時候是以後?等老太太過世嘛?到時候你都多大了,你還怎麽嫁人,還怎麽……”

“呸呸呸,”姜禾打斷了他,“我可是希望杜媽媽活很久的,反正以後,我們可以随便找個由頭就說日子過不下去了呗。”

“那你們他媽領證幹嘛,現在就說日子過不下去了呗,你說你沒辦法和他結婚不就行了。”夏鴿氣到在不寬敞的畫室裏走來走去。

“現在不行,”姜禾緩聲解釋,“這兩年杜媽媽身體一直不好,看我們兩個好好在一起她才能高興些。”

“那你們兩個幹脆為了她再高興些生個孩子好了!”夏鴿怒極反笑。

姜禾也就有點不太高興,“生孩子這怎麽可能……”

姜禾果然沒有意識到事态的嚴重性,夏鴿強忍着怒氣勸她,卻是越勸越壓不住火,“你們現在說得好聽,領了證以後再離,可到了美國以後誰管你,你就徹底變成他杜嘉風的老婆了,沒有性生活還得幫他伺候他媽,到時候你想和別人結婚你和鬼結啊,你一輩子就毀了!”

“杜嘉風沒有那麽壞,他會為我着想的……”姜禾盡量心平氣和地同他說。

“他不會的!”夏鴿心痛自己為什麽罵不醒她,“你是剛認識杜嘉風嗎?他嘴上說得好聽,其實做的根本就是另一套。他只可能會拖着你,拖死你,因為你姜禾對他杜家從來都是言聽計從他說一你不敢說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夏鴿立馬停住口,意識到自己說的太過分了,“對不起,我……”

姜禾低了低頭,淡淡道,“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就是這麽想的,你說的……也沒有錯。”

夏鴿知道,杜嘉琪一直都是姜禾心裏過不去的一個結,有這樣一個不能改變的過去在,她似乎永遠會心甘情願的做一切對杜家好的選擇,毫不考慮她自己。

夏鴿暫時壓下怒氣,坐她一旁緩聲開導,“你不欠杜嘉風什麽,你也不欠杜家什麽,我不想看你把自己的一輩子都交到杜家手上,你知道嗎?”

姜禾看着夏鴿,這張她最熟悉的臉色有憤怒,有心痛,有不甘,全部不是那個快樂的小白鴿常有的情緒。她知道他心中所想,她也知道這世上辦法總會有很多,只是那些都是別人的辦法,而不是她的。從13歲的那個夏天開始,就不是她的了。

姜禾緩緩道,“我已經決定了。”

夏鴿再了解姜禾不過,她這個人看起來溫和實際上執拗得很,他突然特別恨自己為什麽當年會答應姜禾如此愚蠢的提議,讓她去假裝和杜嘉風在一起,不然事情何以會到如此地步。又或者,姜禾從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杜家了嗎?

在爆發之前,他盡量壓下情緒和姜禾說了最後一句,“生活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希望你做決定之前多考慮到你是姜禾,不是別人。”随後便奪門而出。

門口,正有人想要進來,夏鴿沒理他徑直走了。

姜禾也認識門口的人,小代,比夏鴿高一級的學長,常出沒在小畫室外面天臺上的另一波酒鬼中的一個。大概他多少聽見了兩個人在吵架,有些尴尬,但還是走進來問了句,“姜禾,你沒事吧。”

姜禾勉強笑笑,“謝謝,我沒事。”

小代卻沒走,在小畫室左右翻翻,卻也沒什麽話同姜禾講。

姜禾自己呆呆坐了會,想起約了建築系的老師,便打了聲招呼先走了。

小代卻突然叫了她一聲,“姜禾。”

姜禾回頭疑惑地看他,他看起來竟然有些緊張地道,“再見。”

姜禾就笑了,也回了句“拜拜。”出了門又想,小代全名叫什麽來着,想了半天也沒能想起來。

建築系就在隔壁樓,姜禾花了些工夫才找到她要去的辦公室在哪。除了大一大二她因為學分被迫組織院系籃球賽的時候,她一向很少同老師打交道。

老師見了她竟然也認識,“啊,姜禾,你來了。”随手把一沓東西遞給她,“上次的課你沒來,這些東西你要填一下的。”

姜禾就乖乖應了聲埋着頭填,姓名性別聯系方式……填到一半才顧得上看自己填的是什麽,就業意向表幾個大字寫在表頭,姜禾就頓了頓,擡頭問,“老師,我畢業後出國,這個還用填嗎?”

老師從電腦屏幕上回過頭來,“啊,那不用填了。”

姜禾就很開心,剛想把筆帽蓋上,老師伸過手來把就業意向表抽走了,拿手點了點下面一張,“填下面一張。”

姜禾看了看,留學意向表,“老師,我不留學,我移民。”

老師很驚訝,略思索了一番,大概覺得都不是中國公民了那這些表格也沒什麽意義了,就揮揮手讓姜禾走吧。姜禾屁颠屁颠準備出門,卻被另一個老師叫住了,“姜禾是嗎?你之前學院比賽的獎狀還在我這邊,你過來拿一下。”說着便從文件堆裏抽出了一張來。

姜禾愣了下,心想自己什麽時候還拿過獎呀,過去一看,姜禾,許言,兩個人的名字燙金體并排在上面,寫的是金獎。瞬間回想起了她确實是得了這麽個獎,和許言一起。不能察覺地,她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燥熱。

“哎,這個金獎純粹靠許言的實力,我就是個湊數的,怎麽好意思還拿獎狀。”她不好意思道,提到許言兩個字時有種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不是靠杜嘉風麽……”身後,辦公室裏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師突然插了一句,開口有些調笑,立刻被其他老師噓了聲,便閉上了嘴。

姜禾沒懂這什麽意思,又想着杜嘉風确實是評委,這确實是他評的。“靠他”當然談不上,但大概是這老師用詞不當了吧。

當初出了得獎結果她就去問了杜嘉風是不是看她面子給的獎,杜嘉風回她你多慮了,又指出了其中幾個設計點,說以大學生的水平這幾個點相當出色且老道,姜禾一聽那幾個點确實沒有半個是她想出來的。許言麽,确實有金獎的實力,她也就沒有再多想。

想到許言,姜禾就想到另一樁事,多問了老師一聲,“話說今年咱們系公費留學的名額是許言嗎?”

她打心底裏覺得這不會有什麽問題,績點各個方面她早就提前打聽過了,許言都是系裏第一。

“本來定的是他,”老師回道,頗惋惜的語氣,“但他放棄了。”

走出建築系的樓,姜禾突然覺得陽光特別刺眼,腦子還在一遍遍回響着老師剛剛那句,“但他放棄了……但他放棄了……”

姜禾掉頭就往男生寝室樓走,她要去親口問問許言為什麽要放棄,這不是他的夢想嗎?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步,自嘲地笑了下,她有什麽資格,又以什麽身份去質問他呢?

s大的校園裏,姜禾呆站在那裏,身邊人來來往往的紛紛好奇地看着她,她也不以為意。卻覺得步子怎麽都邁不動似的,許言不去美國了,那她該去哪呢。

手機突然來了條短信,來自杜嘉風,“我明天下午挪出時間來了,三點左右來我公司找我吧,我們一起去民政局。”

姜禾把手機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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