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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姜禾篇02-她的這六年

收拾妥當以後,姜禾給杜嘉風打了個視頻通話,果然是小尼克接的,奶聲奶氣地叫了聲媽咪。

三四歲正是最可愛的年紀,小家夥最近非要嘗試長發造型,說什麽也不要剪刀靠近,前額的頭發就被杜嘉風紮了起來,再加上他一張小臉粉嫩嫩的,活脫脫像個小女孩。

姜禾軟着聲音問他,“尼克今天有沒有睡午覺啊?”

小家夥認真點了點頭,掰着手指算數,“睡了,睡了五六七八個小時呢。”杜嘉風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別聽他胡扯,他根本沒睡。”

視頻裏面,能看見小家夥在朝着杜嘉風瘋狂使眼色,大概以為姜禾看不見。

姜禾就笑,“我看見你眨眼睛了哦。又眨了,還眨。”

小家夥就把臉正對着她,狂眨眼睛,撒嬌道,“媽咪我是在朝你抛媚眼。”

杜嘉風的臉也出現在了視頻裏面,他把平板拿了過去問姜禾,“你什麽時候回來?快結束了嗎?”

小家夥把平板朝自己的臉扳了扳,把杜嘉風的臉擠了出去,有樣學樣地說,“媽咪你什麽時候回來?快結束了嗎?”

姜禾就撐着腦袋看着他們笑,“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制片人說這周末,但也有可能超時。”

她最近跟一個電影的項目,說是電影,又更像是視頻載體的交互藝術,有大量的畫圖和裝置藝術工作要做,她作為外聘美術組成員參與了進來。

杜嘉風就在視頻那頭道,“好吧,那你注意休息,我和我媽說我們下周過去看她。”

姜禾點了點頭,又問,“老太太身體好一些了嗎?”

杜嘉風搖搖頭,有點擔憂,“護工說還是有點咳嗽,但精神頭還可以。”

去年老太太查出了腫瘤,雖然後面檢測是良性的,但人還是被吓了一跳,身體就一直不太好。考慮到還是加州的氣候環境好一些,他們就從紐約搬到了舊金山,再後面又搬到了洛杉矶附近。後來又聽從醫生建議把老太太送到了個華人老年社區,各種治療和康複設備都好一些,湊一塊的也都是華人,老太太這才眼見着好了起來,就一直呆在了華人社區裏面。不過前幾天護工打電話說有點感冒。

姜禾就也有點擔心,“那我和制片人說一句,盡量提前離組。”

杜嘉風點點頭,“好。”就要挂電話。

卻是小尼克把他的手打開了,“爸爸講完了快走開,我要和媽咪講悄悄話。”

杜嘉風一臉無奈,姜禾就幸災樂禍地笑他。視頻裏能看見尼克蹬着小胳膊小腿地把杜嘉風踹遠了,眼見着看不到人影才壓低了聲音和姜禾說,“媽咪,昨晚爹地和爸爸吵架了,爸爸是在我的房間睡的。”

爹地是杜嘉風的男朋友,兼前前男友,馬克。姜禾第一次見他還是高中畢業第一次來美國的時候,沒成想後面移民美國之後兜兜轉轉馬克又和杜嘉風複合了,一直在一起至今,她一度不敢和小白鴿說這件事,還是去年他過來一起過聖誕的時候知道的。小白鴿倒是敏銳,直接猜到了這個不是新男友而是前前男友,然後對月憂傷地喝了口酒,“娘的老子還是沒比過一個白人瓜娃子啊。”

小尼克的八卦大概是随了姜禾了,姜禾就也悄悄聲地問他,“那他們今天說話了嗎?”

小尼克撇着嘴搖了搖頭,“一大早爹地就出門了,爸爸一直在家,中午做了午餐爹地也沒回來吃。”他像個小大人一樣拿手拍着額頭,看起來很是發愁,“媽咪你說我該怎麽辦?What should I do”

姜禾就學他的樣子認真思考了一下,“嗯……這個任務是挺艱巨的。”

小尼克重重點了點頭,表示無比贊同。

姜禾說了她的主意,“那你今天晚上等爹地回來以後偷偷和他說爸爸今天可想他了,想他想得都哭了。”

小尼克一臉嫌棄地搖搖頭,“媽咪我覺得你這個不太行,爹地肯定不信。”

“那你說怎麽辦呢?”

小尼克這個感情粘合劑倒是經驗老道,他捂着嘴巴生怕另一個房間的杜嘉風聽到,“我覺得這次肯定是爸爸做錯事了,但他每次都很……”小家夥想了半天,沒想到怎麽用中文詞彙表達,“stubborn, like a mule.”

不用猜也知道小家夥是從馬克那裏聽到的,姜禾想了半天,才明白是說杜嘉風太固執。

小大人還在繼續思考他的戰略,“裝病那招上次已經用過了,嗯……我打算今天晚上等爹地回來以後,偷偷和他說爸爸誇他了,誇他的上衣真好看。”

姜禾贊同的點點頭,馬克對自己的上衣有種迷之執着,她有回說他的襯衫太花了,他足足一個禮拜沒有理她。她對屏幕那頭的小尼克豎了豎大拇指,“我覺得這個主意可以一試。”

小家夥開心地笑了,然後又一臉憂愁狀,“媽咪你這麽不懂男人心怎麽交到男朋友啊。”

“拜拜。”姜禾假勢要關掉視頻通話,小家夥在那頭笑得前仰後合。

挂了電話以後,姜禾确認了一下今晚的通告時間,又和道具師那邊确認了道具,沒有什麽需要她提前做準備的,她這才放下心來,煮了杯咖啡提神為今晚的大夜戲打起精神。

影視拍攝這個行當她算是歪打正着,去年搬到洛杉矶以後,杜媽媽又搬進了老年社區,尼克也眼見着長大了,她一時閑了下來。洛杉矶一向是好萊塢的聚集地,常年大小影片拍着,又有不少的電影學院在這邊,最早就是一個學生劇組間接找上了她做圖畫師。

學生劇組,自然沒有什麽資金,人力物力都給不了多少錢,反正她待也是待着,就帶上了自己畫畫的家夥過來幫幫忙。起先她還擔心語言交流的問題,過來一看劇組11個人,8個華人,6個中國人,不禁感嘆我國壯哉。

後面她就算半只腳踏進了這個行業裏面,除了美術組的圖畫師,極偶爾的時候還會做故事板或分鏡師,她畫家沒有當成,電影人倒成了半個,一時也做得有滋有味。

當然這并非說她早幾年過得沒滋沒味。

14年剛搬來美國的時候,她和杜媽媽都花了很久才适應,那時候杜嘉風是在紐約的一家建築事務所做事情,她們自然也跟着呆在紐約。建築森林裏面,兩個人一度望月生嘆,很是思國。

還是杜媽媽輾轉在美國找到了個也是移民過來的老友,這老友就開始帶着倆人加入了個華人健步團,先是從中央公園玩到長島,又一路玩到拉斯維加斯和黃石公園,半年下來姜禾才醒悟,這哪是健步哈,這活脫脫老年華人環美游啊。

總之老太太一番環美之後眼見着年輕了十歲,之後又開始了環澳,環歐,要不是去年因為腫瘤病了一場,怕是現在就在埃及看金字塔了。好在最近聽護工說,似乎在老年社區裏有了黃昏戀的苗頭。嗯,這病生得,倒也不虧。

尼克是姜禾和杜嘉風在15年收養的,其實更像馬克收養的。

馬克那時候在一所大學裏面教詩歌,系裏有對亞裔情侶不小心懷了小孩,媽媽是韓國人信天主教不能堕胎,兩個人也并不打算結婚,于是在孩子出生前就開始找人收養,首要考慮亞裔家庭。馬克聽說之後,就想到了杜嘉風。

其時杜嘉風移民過來以後,兩個人只在社交網站上打了招呼,還沒有在生活中見過面,便以孩子這一出為源頭重新聯絡了起來。姜禾和杜嘉風是不可能有小孩的,家裏老太太當時又催得緊,兩個人就幹脆順了這出李代桃僵,還頗愚蠢地要裝出妊娠期的種種症狀,幹嘔啊,褲子裏塞枕巾裝大肚啊,好在杜媽媽當時還在環美游,一半時間不在家,這才把小孩的事情順利瞞了過去。

老太太倒是常摸着尼克的臉說瞧這鼻子眼睛,多像爸爸呀,這下巴多像媽媽呀。旁邊的“爸爸媽媽”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由得感嘆了一句亞洲一家親。

但這出收養的事情倒是讓杜嘉風和馬克餘情複了燃,尼克出生沒多久,兩個人就暗搓搓在一起了,一直到現在感情都穩定得很,也有了共度餘生的打算。

于是前段時間,在馬克長久的建議下,姜禾和杜嘉風終于決定把真相告訴老太太。

杜嘉風特意把老太太從老年社區接回了家,又把馬克叫了過來。馬克以杜嘉風朋友的身份見過老太太好幾次,老太太很喜歡他,兩個人常常分享花襯衫。

他們打算得很好,老太太不接受的話就讓小尼克去哄,小家夥哄人有一套得很。

尼克去年就知道并接受了自己有兩個爸爸一個媽媽的事情,甚至知道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在遙遠的地方。姜禾一度擔心兩三歲的小孩知道這些會不會不太好,倒是馬克讓她放下了心來,“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比大人要好得多,因為他們現在沒有任何歧視的、評判的、負面的東西去影響到他。”

總之三大一小坐在了老太太面前,一番殷切長談。

老太太聽完卻是淡定得很,嘆了口氣,道,“之前我們團裏有個老頭,說他有兩個兒子,一個是親的,另一個是金發碧眼的兒婿。我還聽不明白,後來親眼見過才相信,心想這叫什麽事啊,我活這麽大歲數可算是什麽都見過了。”

姜禾和杜嘉風沉默了。馬克也猜到了老太太說了不好的話,想抱住她的肩安慰她卻又把手放下了,“I am sorry…”

老太太就主動拍了拍馬克的手,笨拙地說,“No sorry, you are good.”

老太太又抹起了眼淚,接着說,“後來我又見過那家兩個兒子好幾次,處在一起也是蠻好的,對他們爸爸也好,和其他家庭沒有什麽兩樣的。”

這是個頗明朗的說法。姜禾和杜嘉風對視一眼,燃起了希望。

老太太接着道,“我還是有些眼力架的,知道了這個事情後,我越瞅馬克越像個兒婿,他們兩個人親親密密的,不像你,”老太太看向姜禾,“和嘉風在一塊像個妹妹,哪裏像個媳婦。”

姜禾不好意思地笑了。馬克在旁邊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聽不懂其他的中國話,忙催着杜嘉風翻譯。杜嘉風還沒開口,老太太卻主動說了句英文,生澀但溫暖,“Mark, you are my son.”

馬克愣住,當下流出淚來抱住了老太太,姜禾在後面拍了拍尼克的頭,尼克便也沖上去抱住了,嘴裏糯聲糯氣的喊“奶奶。”

老太太把尼克抱到了膝蓋上,語氣有點惆悵,“我還猜着以為尼克是你們倆試管生的,原來是別人的。”

聽了這話尼克哇地哭了出來,拼命地搖頭,“奶奶奶奶,我不是別人家的,我是你家的。”

老太太趕忙摸着他的頭,憐愛地哄他,“對不起尼克,奶奶說錯了,尼克是我們家的,是奶奶的乖孫子。”

尼克這才不哭了,重重地點頭,“嗯!尼克是奶奶家的!”

此番老太太算是終于知道并接受了全部的事情。可見這幾年的環球游沒有白游,見得多了聽得廣了,自然對另一種人生的接受能力也高了。

後面老太太還專門把姜禾叫到了房間裏,拉着她的手流眼淚。

“小禾,那你什麽時候把女朋友帶回來,我也想見見。”

姜禾吓了一跳,忙擺手澄清,“杜媽媽我喜歡男生,沒有女朋友的。”

老太太有些驚訝,又說,“那你男朋友也可以給杜媽媽帶回來看看的。”

姜禾撓撓頭,也是很驚嘆自己竟然單身了這麽多年,“哎,男朋友我也沒有。”

老太太沉默了瞬,開口有點哽咽,“是因為嘉風嗎?才一直單身。”嘆了口氣,眼淚又成股的流了下來,“我們實在對不住你。”

姜禾忙安慰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和杜嘉風早就講好了,我們都可以有男朋友的,所以我單身也和他沒關系的。”

“那你為什麽……”

姜禾不知怎地心底隐約浮現出一個人影來,她拼命壓了下去,做作地嘆了口氣,“哎,單身純粹我自己作死。”

“不要這麽說,”老太太輕打了下她的手,“我們這麽好的女孩子,一定會有人相中的,你遇到喜歡的,一定也要和杜媽媽講,我幫你去追!”

姜禾就嘿嘿笑,答應了。

老太太又問,“那……那個小白鴿,也不是你的男朋友嗎?”

“嗯……小白鴿他,實際上是您兒子的男朋友來着,前男友。”姜禾強憋着笑說。

老太太這回的沉默有點久。半晌,她悶聲道,“那馬克是比他好太多了,我兒子的眼光差得有點多。”

姜禾撲哧笑了,舉着三根手指道,“我保證不把這話告訴小白鴿,不然他肯定再也不來和您過聖誕了。”

老太太看着她,便也笑了。又把她摟在了懷裏,“小禾呀,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我的好女兒。”

姜禾在她懷裏重重地嗯了聲,也回抱住了她。心裏不免暗暗地想,所謂今時不同往日了,她五年前放棄了那樣多的東西去掩蓋的事情,如今竟也輕易地就解決了。

說不後悔是假的,但更多是遺憾吧,遺憾如果當初做了另一種選擇,她現在又會是怎樣呢。

事情以未曾預計的圓滿解決之後,老太太又被送回了老年社區,沒兩天護工就打電話說害了感冒,倒也不嚴重。到底老太太心裏還是會有難過吧。

那時候姜禾已經進了組,不方便趕過去,只好等拍攝結束他們再去看望老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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