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姜禾篇06-許言的戒指
第二天的畢業典禮上,不出所料許言被選為了學生代表之一。故而姜禾一整個上午沒瞧見他,直到他站在臺上致辭。學士服這樣的衣服,他竟然也穿得很好看。姜禾坐在學生群裏,偷偷舉起手機拍了張照,因為隔得遠照得很模糊,連五官都看不清楚。但之後的五年,她一直沒舍得删這張照片。
“……你要相信,今天和明天,都會有最好的時光。”
這是許言發言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全場掌聲雷動,許言似乎往建築系的方向看了一眼,姜禾知道他在看她,鼓掌鼓得更起勁了。
2019年的姜禾突然想起了畢業照這回事。典禮結束後,畢業生們烏泱泱地等在圖書館前面照畢業照,她和室友們站在一起,許言隔她有點遠,可她一擡頭看他時,就能看見在和朋友聊天時的他也會把視線轉過來。他們總是會有這種說不清楚的默契。
回到酒店房間,姜禾趕快翻出筆記本電腦,還有數據硬盤。她記得她把大學的東西都存到了一個命名為s大的文件夾裏,畢業照應該也在。坦白講文件夾裏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可她來回翻了好多遍,都沒找到那張畢業照,但有她拍的正在致辭的許言。她拿手在電腦屏幕上比出許言的身量,然後是他的臉,胳膊,肩膀。撐着腦袋想,許言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
她突然想起把畢業照存到哪裏了,在她的雲盤上。因為很久沒用,姜禾試了好幾次密碼才終于登了上去,裏面存着各種亂七八糟的照片,她浏覽到眼睛發酸,終于找到了那張畢業照。網絡有些緩慢,刷新了很久才一層層地把清晰的照片顯示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許言,他站在最後一排中間靠左的位置上,笑的很開心。姜禾把手指放到電腦屏幕上的許言,又往下滑了兩排,是她的臉,帶着學士帽傻裏傻氣的笑。
這張,應該是她僅有的和他的合照了。姜禾小心翼翼地把畢業照下載下來,又發送到了手機裏。
她捧着手機整個人倒在了酒店的床上,美國人的床墊一向非常軟,姜禾花了很久才習慣。可現在,她覺得非常舒服,像是把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姜禾又打開了那張畢業照,在手機屏幕上放大了許言的臉,然後是她的臉,嘿嘿地笑了。
畢業典禮後的晚上就是系裏的散夥飯,這個散夥飯吃得很是熱鬧,熱鬧到讓她之後五年都不再敢參加同學聚會。
前半程大家喜氣洋洋,喝喝小酒,憶憶往昔,是個最正常的散夥飯模樣。
半路許言趁出去接電話的工夫給姜禾發短信,“好無聊,要不要出來走一走?”
姜禾偷笑,把手機拿到桌子底下回複,“最後一次團聚你都覺得無聊,你好無情。”
還沒來得及看許言的回複姜禾就被打斷了,因為她莫名其妙地在畢業季收獲了隔壁美術系小代的表白,兩個人被起哄擁抱的時候,姜禾眼風瞄見許言不知道什麽時候杵在了門口,是個只有她坐的位置能看見的角度,她下意識一下子推開了小代。許言就笑,又指了指外面比口型,“出去走走?”
姜禾偷偷朝他點了點頭,等大家都過了表白這一出,小代也在旁邊和別人吹起了酒。就悄悄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然後就又是另一出鬧劇,井然大概喝醉了酒,又不知怎的知道了她那天去許言家的事情,突然罵起了她來。姜禾說不上生氣,只是覺得有些難過,她一向很羨慕井然,不只因為她可以和許言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更是因為她在她身上看到的一個平常人最該具有而她沒有的勇氣。
井然罵到一半,許言插了進來,姜禾就突然想起大一的時候井然會偷偷和自己說心事,說她多喜歡許言,說許言的千萬種好。姜禾那時候只覺得嫉妒,畢竟她連向自己承認喜歡許言的勇氣都沒有。
這樣連帶着,連井然當衆大罵自己都讓她覺得井然很勇敢。她确實有些對不起井然,雖然這本身同她算不上有什麽關系,但如果當年她能勇敢一點走向許言的話,可能諸事會有另一種圓滿了。這個事情,确實亦有她的錯在,于是臨走的時候,她很鄭重地同井然說了那句,“你不需要這樣的……”後半句她沒能說出口,這一切實在已經沒有什麽計較的必要了,許言喜不喜歡她,她喜不喜歡許言,她都已經要離開了。
後面許言帶她離開了包廂,站在街上吹風的時候,她突然問許言,“你大三的時候是不是被學妹沖進教室表白來着?”
許言皺着眉頭嗯了聲,對她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有些疑惑。
姜禾就抹了抹臉上被井然潑的酒,“他娘的我剛剛突然被表白好他娘的尴尬啊!”
許言笑,“你就想和我說這個?”
姜禾思考了一下,問他,“那你現在有時間嗎?”
許言看着她點頭,“我有很多時間。”
姜禾招了輛出租車,兩個人都坐進了後排。司機問她去哪裏,許言也轉過頭來疑惑她要去哪。姜禾想了想,同司機道,“那就繞着s市跑一圈吧。”
一路上了高架,車子速度快了起來,姜禾把整面窗戶搖了下來,頭靠在窗戶上吹風,看高架底下的住宅小區,高樓大廈,從前她總覺得s市醜陋而毫無格調,可這樣看萬家燈火,才有了點故鄉的感覺。
許言先開了口,“井然那邊,是我的問題,後面我會找機會和她解釋。”
姜禾點點頭,“當然是你的問題,你也太渣了,不喜歡人家還要和人家在一起。”
許言沉默了會,回答,“我以為我喜歡她。可是……”
姜禾轉頭看他,許言就看着她眼睛繼續道,“可是那只是你不在的時候。”
姜禾沉默了瞬,再次被許言之直率擊中了。她琢磨了下這句話,搖了搖頭道,“你這是情話麽,可我只覺得你更渣了。”
許言撈着她的腦袋把她拉到了身邊,“可是你還是喜歡我對不對?”
姜禾就勢躺在了他的腿上,覺得這個姿勢非常之舒服。她難得的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對。”
她今晚明明只喝了兩杯啤酒,為什麽會覺得醉醺醺的呢,可能是剛剛吹風吹久了吧。于是她醉醺醺地感覺到許言的頭越來越低,直到能在他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直到他的嘴唇碰到了自己的,是個蜻蜓點水的吻。然後許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姜禾感覺自己不只是醺醺了,她現在甚至有點上頭。
上頭的姜禾直接拽着許言的衣領把他拉了下來親住了他的唇角,然後是下巴,然後親了親鼻子,再想親他的眼睛的時候,是許言按捺不住,又吻了過來,咬她的嘴唇。
她還沒有過這樣的吻,這樣的柔軟,又親密,故而她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許言看她沒什麽反應,用舌頭尖一下下輕點她的唇,從唇尖又到唇角,姜禾就感覺像是被一把火點燃了似的,不由自主地迎上去找他的唇,許言就笑,放她腦後的手一下下摩挲她的耳垂。
姜禾腦子恍恍惚惚的,原來接個吻而已,竟然有這樣多的門道,她正想自己再摸索點門道時,司機師傅适時地在前面咳了咳嗓子,兩個人沒反應過來,司機師傅更刻意地拔高了八度咳了一聲,兩個人這才意識到羞,火速分開了。
姜禾從許言大腿上起身的勢頭有點猛,讓她有點頭暈,頭暈過後就是燥熱。于是又把頭靠回到了窗戶上,這回是真的吹風,又聽見旁邊許言也把窗戶搖了下來,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卻感到許言的手悄悄拉住了她的手,她回握住,感覺心底從未有過的安寧感包圍了她。她想到了電影LEON裏的臺詞,從前我總會胃疼,但是現在不會了,她終于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夜風吹着,姜禾突然有了種難言的急迫感,她不要去美國了,她一點都不想去,她從來都不想去。打破既定生活的沖動朝她整個人撲面湧了過來,讓她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叫嚣着我要留下來,我要留下來!
她頭一熱,轉頭和許言說,“我們去你家好不好?”
那次她封閉了所有和外界聯絡的方式,和許言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禮拜。
她給自己想了好多個借口。她英文太爛了美國人民不需要她;她奶奶的她姜禾有的是錢才不要非在杜家找氣受;想到最後的借口是,沒有姜禾杜嘉風還可以有李禾王禾,可她只有一個許言,許言只有一個姜禾。這個借口讓她差一點就留了下來。
但那禮拜最後一個晚上的時候,她還是不安心,打開了手機。杜嘉風最新給她發了一條短信,“記得明天下午三點的飛機,我們會在機場等你。”似乎篤定了她會去。
那時候她抱着手機哭了,許言看見吓了一跳,過來問她怎麽了,他對她要離開的事情一無所知,他還以為她會永遠呆在他身邊。姜禾就哭着說,“許言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被好吃哭了。”
許言捏了捏她的鼻子,又回去盯着糖醋排骨了。
姜禾坐在床上看他做飯的背影,手裏攥着手機攥得指節泛白。房間太小,油煙機又老舊得很,油煙味竄到整個屋子都是,許言有些抱歉,讓她去衛生間躲一躲,她卻搖頭,使勁地聞了又聞,像是再也聞不到了一樣。
她想她在逃避,但她的勇氣只夠支撐到這了,這樣任性的一個禮拜,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吃完飯姜禾摟着許言的腰看他刷碗,頭靠在他後背時能聽見他心跳聲,咚咚,咚咚,姜禾閉着眼睛一下下數着,許言卻突然叫了她聲,讓她摸他口袋。
左口袋裏有幾塊錢幾個硬幣,姜禾團成一把拿給許言看,有點摸不到頭腦。
許言就沒好氣地說,“另外一邊。”
姜禾再去摸,摸出來個小的透明袋子,袋子裏裝的是枚戒指,她愣住了。
許言就一邊洗碗一邊解釋,倒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去年做高腳屋那個模型的時候,不是剩了點傣銀麽,我閑着沒事打了個戒指,你喜歡的話就給你了。”
姜禾舉高戒指就着燈光在端詳,是很沉穩的銀色,中間絞了極細極細的一圈黃色,從戒指外環繞到內環。
許言解釋道,“用了點銅絲。臺面還沒想好怎麽弄,鑽石總覺得太俗了。”
姜禾這才看見絞絲處留了個小小的戒指臺面,倒因為臺面形狀頗有些設計感,也不讓人覺得空。
許言見她只是看,就催她,“你戴上試試。”
姜禾卻有些不敢。
許言擦幹手,親自給她戴到了無名指上,笑了,“剛剛好,還有一點點空隙,所以你要再吃胖點。”
姜禾把手舉了起來認真地看她戴了戒指的無名指,覺得哪裏都很合适,太合适了,讓她不自禁鼻頭發酸。許言就揉揉她的頭發,“你把夏鴿的戒指還給他聽見沒有,你只許戴我的戒指。”
姜禾用力點了點頭,再也忍不住撲進了他懷裏。
那天晚上她睡覺都沒摘下戒指來,夜裏她緊緊抱着許言,7月份天正熱她竟發起顫來。許言睡得無知無覺,摸索到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第二天中午,姜禾吵着要出去買雪碧,許言沒有一起去,那天他等到深夜她也沒有回來。她戴走了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