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蘭秋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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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兀自郁悶了一會,拟夏請的禦醫到了,她本就是傷腳,如今傷上加傷,雖不至于傷着骨頭,但情況也不容樂觀。
禦醫還是上次給她瞧病的那個,乃是一行醫世家出身,看完沈奚準的傷勢,吹胡子瞪眼道:“還請娘娘切勿再走動,可憐可憐老臣行醫四十年有餘,口碑良好,別讓招牌砸到這裏。”
沈奚準讪讪應下,看他在以前的藥方上重新添了兩味藥,又在走時不容置喙的拿走了前幾日給她的拐。
這是得了誰人授意,不用猜也能知道。沈奚準已不想說話,敷過藥後躺着省神,沒想到侯斯年竟提前回來了,他來的匆忙,氣息還帶着些許不穩,“陛下說你又傷了腳?成什麽樣子了?我瞧瞧!”
“不過又扭了下,沒什麽大事。”沈奚準指了指腳,上頭敷的藥才被換過,也顯然比上一次更厚了一層。
侯斯年眼中閃過一抹痛色,但仍不忘斥她:“疼?這下可長教訓了麽?”
“長了的。”沈奚準沒皮沒臉笑道,看他更衣,不由疑惑問:“臣妾已經無事了,王爺不回去宴席嗎?”
“不回,我已向陛下告過假了。”
“唔……”沈奚準心頭一暖,但一想都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也就坦然了,又問:“席上可有什麽趣事嗎?”
“沒什麽新意,跟往年一樣罷,歌舞吃肉。不過陛下倒是封賞了幾個世家公子,貿雲也在裏頭,他這回拔了頭籌,聽陛下的意思,是有意讓他回去後進中都督府的,什麽職位還待定,不過我瞧着,最差也是長史。”
沈奚準不禁感慨:“一晃這麽多年,孩子們也都有出息了。”
侯斯年也感慨道:“是啊,都有出息,偏你,越來越回去。”
這是又在興師問罪了,沈奚準讪讪一會,想起自己晚膳只用了一點粥,才試探問他:“王爺,您可給臣妾帶了什麽?”
侯斯年轉身沒入屏風,片刻後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來,他聲音中帶着舒坦的笑意:“帶是帶了,不過……”
“什麽?”
“門外已給你的婢女們分了。”
沈奚準又驚又委屈,道:“為何啊王爺?難道您惱我又傷了腳嗎?”
“是,也不是。”侯斯年笑道:“太醫囑咐你有忌口,我想肉全是發物,就都送人了。”
發物發物,吃一兩口又不會怎樣,沈奚準心裏不爽,連夜裏侯斯年摟她那幾次也都躲開了,最後還是侯斯年妥協,應下明天給她帶來,她才肯滾進他的懷裏。
沈奚準在帳中養傷,心裏卻是閑不下來,昨天曹梨棠與連書音那事還沒個結果,也沒聽到外頭傳出什麽來。
拟冬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告訴她說,連曹二人一大早就已經被杖死了,宗正卿和中都督兩位大人倒是還沒受連累,不過陛下像是打算回去處置。
沈奚準哼笑道:“報應罷了。”
拟冬應是,更過分的倒是沒敢告訴她,那二人死的極慘,是漢帝當着所有官員和女眷的面下令仗殺的,聽說血噴的老高,還濺了某個官家小姐一身。
沈奚準無所事事了兩日,木蘭秋狝已近尾聲了,侯斯年關侯宛兒的這幾日,才抽空去過一回,見她真心知錯,也就停了她的禁足。
侯宛兒也才知道沈奚準又把腳扭了,她連忙趕過來伺候。問起是怎麽回事,沈奚準随意說是自己下地不小心鬧的。
那日她傍晚遇見連曹二人的事,劉寡沒傳出去過,沈奚準自然也樂得什麽都沒發生。就這樣沈奚準由着侯宛兒伺候,沒多一會,益王府世子似聞到了侯陽郡主解禁的消息,借口探望幹娘,來找妹妹。
沈奚準看劉貿雲嘴上說是來看自己,眼神卻一直瞄着女兒,心裏來氣,“你這混小子,還說什麽來看我,我看你明明就是惦記你妹妹,也罷,趕緊帶她出去玩吧,免得教我瞧見你倆眉來眼去的,頭都疼了。”
劉貿雲臉也教她給說紅了,趕緊拜了兩拜,拉着侯宛兒開溜。沈奚準看他們走的這樣快,更氣了,“嚯!兩個混賬,讓走還真走了。”
劉貿雲和侯宛兒越聽她罵,越像是被什麽攆似的,紅着臉跑更快了。
皇後裴氏和益王妃蘇氏來的時候,沈奚準帳外的奴才們正都忍着笑,她們深知沈奚準是個鬧騰的主,也就見怪不怪。
“王妃在裏頭?”
“回娘娘,在的,王妃這會醒着,正剝蓮子呢。”
裴氏笑着搖了搖頭,“聽起來倒是精神,走,益王妃我們進去瞧瞧她。”
奴才們掌起帳簾,打先的奴才要去通禀一聲,被裴氏叫住了,她攜着蘇粵安往裏走,過了幾層帳,又轉過了兩面屏風,才終于看見剝蓮蓬的沈奚準。
她剝的極其認真,像是根本沒注意到有人來,削蔥根似的十指纖纖,卻逮着個蓮蓬狠狠的剝,撒氣似的。
裴氏和蘇氏忍不住都笑了,“怪不得外頭奴才全在笑,原來你在這兒跟蓮蓬置氣呢!”
沈奚準聽見聲音吓了一跳,趕緊把蓮蓬一藏,“呀!這群奴才太孬了,姐姐們來了竟都不提醒我一聲,真要把我這老臉都丢沒了。”
裴氏和蘇氏笑的停不下來,鬧她道:“你還敢說自己是老臉?我瞧着你比平安還孩子氣,她都知道剝蓮蓬傷指甲了。”
平安,乃是漢帝劉寡最小的一位公主,生母産殇,被帶到裴氏身邊教養,時年才方四歲。
沈奚準下意識看自己的手,果然指尖都黑了,可怎麽拿孩子同她比?沈奚準鬧了個紅臉,“好姐姐們快別取笑我了,我天天這樣躺着,也就剝剝蓮蓬解悶了,不瞞你們說,我這幾天喝的蓮子羹,都是我自己剝出來的。”
裴氏也笑,同蘇氏道:“你快聽聽,我怎麽瞧她還挺得意的?準準果然出息了。”
沈奚準一時啞口無言,破罐子破摔把盛着蓮子的小碗往她們跟前一推,“姐姐們吃吧,我好半天才剝出來的,正好苦一苦你們的舌頭。”
裴氏蘇氏笑的更厲害,“瞧瞧這個壞東西!”
沈奚準也撲哧笑了出來,想了想,道:“你們說我壞,可知我為何剝蓮蓬?”
“唔……”蘇粵安掩嘴看她,“你剛剛剝的那麽兇,可不像是無聊,我瞧着倒像是有人給你氣受了。”
沈奚準感動壞了,“果真是好姐姐,這都看出來了。”
裴氏稱奇,疑惑道:“是誰這麽大的本事,能氣的了你?”
沈奚準故作玄虛,賣關道:“當然是個壞過我的壞東西,姐姐們不妨猜猜?”
“我們可認識?猜中了又有什麽好處?”
“自然是認識的,不僅如此,姐姐還熟得很。”沈奚準晃了晃小碗,“至于好處自然也是有的,乃是侯陽王妃親手剝的蓮子一碗!個大飽滿,又苦又脆!吃了這回還想下回!”
她一本正經的,比茶樓說書的還要傳神,裴氏和蘇氏都快笑倒了,“臉皮厚的,誰稀罕啊哈哈。”
沈奚準道:“別急嘛,還有呢,既然有好處,那也有懲兒,姐姐們可願意一聽?”
裴氏和蘇氏讓她引來了興致,催她道:“你說,你快說。”
沈奚準又指着那裝滿蓮子的小碗,笑道:“簡單,要是沒猜出來啊,那就一人一只空碗,蓮子給剝滿,怎樣?二位姐姐有沒有興趣玩玩?”
作賭本來是小孩子的把戲,偏偏也是奇了怪,裴氏和蘇氏竟也覺得有趣,想來也是,她們身份尊貴,平常哪兒有人敢這麽跟她們鬧,也就到沈奚準這裏,才能碰到這麽獨一份。
裴氏看了眼蘇粵安,見她也躍躍欲試,便應了下來,“好,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就當解悶了,妹妹不妨說說怎麽個猜法?”
沈奚準想了想,提議道:“好說好說,就一炷香,姐姐們每人猜三局,每局都可以商量,只要姐姐們其中有一人猜對了,就算你們贏,如何?”
蘇粵安提醒她,“好是好,只是你這麽自信,待會可別哭鼻子,別找侯陽王告狀說我們欺負你了,要是我們贏了,你可要每人剝一碗蓮子給我們呢。”
沈奚準嘻嘻笑道:“自然不會,我豈會那麽沒出息,若姐姐們贏,我一定給你們剝的滿滿的。”
“好。”三人一拍即合。
裴氏同蘇氏偷笑,這猜人有何可難,平日裏和她親近的就那麽幾個,此次來狩獵的也就那麽幾個,無非就是這幾個人罷了。
裴氏同蘇氏道:“要我猜,首當其沖該是侯陽王,她們夫妻兩個難免會有拌嘴,更加上侯陽王這幾日一直随陛下待在獵場,沒時候陪她,想來鬧了她不歡心。”
蘇粵安卻有疑,說道:“可臣妾覺着不是,侯陽王對準準向來寵愛有加,可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哪會舍得惹她生氣?況且依王爺那般穎悟人物,真惹着她肯定也會哄了,斷不會置她不管,讓她一個人在這生悶氣。”
裴氏覺得有理,但又道:“那有沒有這樣可能?準準又傷了腳,侯陽王命令她不準出門,準準憋的無聊,同他鬧,可侯陽王說一不二?要是這樣我們不猜他,豈不是就錯過正确的了。”
是啊,她怎麽沒有想到這一層?蘇粵安恍然大悟,“是臣妾疏忽,娘娘這樣一說,果然侯陽王嫌疑最大的。”
沈奚準樂不可支的聽着她們猜測,病了這麽久,可算讓她找着了樂子,她打趣道:“姐姐們分析果然頭頭是道,不去當個斷案大官實在可惜,可猜好了麽?”
裴氏與蘇粵安一笑,道:“自然好了,我們第一個猜,是你夫君,侯陽王侯斯年,可對?”
沈奚準搖搖頭,“他嘛,非也。”
非也?裴氏和蘇氏齊齊一愣,竟是錯了?
沈奚準嫣然一笑,道:“我與夫君向來和睦,雖然他的确明言不許我出門,可也是為我好的,況且我要是待煩了想出去,他又怎舍得不讓,最多一邊嘴上不願,一邊多差幾個人陪着罷。”
她這番話說的篤定,其中自信和底氣恐怕蘇粵安這輩子都學不來,蘇粵安同她雖是姐妹,母家家世甚至也同樣尊貴,可她沒有侯斯年這樣的表哥,亦無人同她青梅竹馬。
蘇粵安心中隐痛,想她十六歲時上廟中進香為母親祈福,卻不巧遇到劉敬之母,昔日的王夫人,今日的貴太妃王氏,命運就就此轉折。
當時寥寥一面,王氏便将她相中,之後不問她是願還是不願便向先帝求了恩典,要她嫁給大皇子劉敬為妃。
嫁入皇家,是人人所求,可劉敬雖生在帝王家,身上卻無半點金貴之氣,反而生得高大威猛,人亦骁勇善戰,年紀輕輕立下赫赫戰功……
蘇粵安未嫁過去前,也曾打聽過,心裏對劉敬亦是有仰慕和期待在。她雖不敢自诩為美人,但盛京所有的閨閣小姐中,她姿色排在前幾,這樣想來,英雄美人也算佳話。
只是奈何英雄愛酒,每日必沾每日必醉,醉後言行盡失,常常沖她鐵拳相向,就連她懷劉貿雲時也未能幸免,被打斷過整整兩根肋骨。
偏劉敬矯言僞行,為斷她出去告狀的念頭,便以她安胎為由将她囚于王府,不準她出門亦不讓人探望,還廣羅長安藥鋪中所有珍貴藥材,美言補她的身,實則吊她的命,輕易為自己掙了一個又一個寵妻的名聲……
蘇粵安垂眸掩去眼中的苦澀與羨慕,她沒有沈奚準好命,沒能遇上侯斯年,這樣一個愛她若至寶,對她又縱又寵的夫君。
沈奚準與裴氏并未察覺到她情緒有異,只當她是在想第二個人是誰,見她久久不言,裴氏才問道:“妹妹可有想好了的?”
蘇粵安一驚,倒也很快回過神,“我猜宛兒。”
宛兒?裴氏搖搖頭,“宛兒雖與準準親近,可她仍在禁足呀。”
蘇粵安恍然,“是我忘了。”
兩人又想了一會,依沈奚準的性格,若是有人惹她,她定是要還回去的,能讓她坐這裏生悶氣,也可能是她不好還。
裴氏與蘇氏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猶疑,遂問道:“準準,惹了你的,莫非是我們倆個?”
沈奚準不答,反而是不慌不忙道:“姐姐們這次一共要猜兩個麽?猜錯了可只剩下三個了。”
“……那就兩個。”裴氏和蘇氏摸不準對是不對,她們這幾日沒挪出功夫看她,還真說不好。
沈奚準看她們緊張,不由撲哧一樂,“當然不是,姐姐們怎麽猜到自個兒頭上去了,這麽多年姐姐們還沒摸清我不成?我要是同你們有什麽,肯定一早就去你們那兒哭了。”
沈奚準說的是實話,因着曾經她就這麽幹過,裴氏與蘇氏也想到她光榮事跡,一起掩嘴笑了一陣。
沈奚準提醒她們,一炷香眼看就要見底,要再不趕緊猜兩個,怕要輸了。
裴氏和蘇氏原以為這個好猜,沒想到猜起來才知道,越好猜才越不好猜,名額有限,可偏偏又是誰都有可能。
兩人絞盡腦汁,趁那香還有一點就要滅了,裴氏才趕忙說出兩個名字,“拟冬!拟夏!”
蘇粵安補道:“陛下!”
時間趕的正好,她話音才落,香灰裏的火星就滅了。只是未等沈奚準作出回應,帳簾後突然想起了拟冬的聲音,詢問着:“娘娘們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