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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木蘭秋狝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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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鮮少真的發狠,侯宛兒不由畏懼,但她轉念又一想,母親是因她才如此,心裏不免燃起一團暖意。

一直來她被侯陽王府抱養之事,沈奚準和侯斯年從未隐瞞于她,外人風言風語,可他們一直将她視如己出。多年來将心比心,侯宛兒感激涕零,也早已在心中當他們做生身的父母了。

今日她在外受欺淩,父母親非但沒有嫌她,還要幫她出頭,飽受外人輕視的侯宛兒心中是無比喜悅的。

沈奚準看侯宛兒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只當她是為安撫自己,憐愛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傻孩子,回去好好睡一覺,養好精神,明天起來随母親一起參加慶功宴去。”

作為此次秋狝的尾聲,慶功宴時漢帝會對有功者行封賞,場面必然極其熱鬧,如若誰貿然缺席,不僅對天子不敬,也必會落人口舌。沈奚準雖從秋狝中途受傷,又有漢帝曾口谕她靜養的擋箭牌,但這種場合,沈奚準不想太過拿喬。

如此,也能趁此機會,會一會蘇粵安。

次日卯時天還未亮個通透,外頭就已熱鬧起來了,內監們忙于慶宴布置,雖有意放輕,可也難免腳步紛紛雜雜。

沈奚準昨夜裏睡得早,被吵醒後也沒什麽心思睡下去,索性起了身。侯斯年看衣桁上多出來的華服,說道:“你腳傷未愈,大可在此休養,不必再去勞累。”

沈奚準搖了搖頭,“悶了許久,妾身想出去看看,聽人說這次辦的極為熱鬧,若不去就可惜了。”

“頑皮。”侯斯年寵溺的笑笑,親自從拟冬手中取下帕子伺候她洗臉,多天來不見太陽,沈奚準皮膚更白得令人咋舌,侯斯年動作輕柔,生怕一不小心将她弄壞了。

沈奚準不好拂他好意,洗漱穿衣明明往常一刻便能搞定,經他手倒細細的收拾了半個時辰有餘,等他又要着手為她梳頭,沈奚準才制止了。

“王爺,這些一會讓拟冬來罷,我先伺候您把臉洗了。”她作勢要動,可侯斯年怎舍得用她,扶她到銅鏡前坐好,自己轉過屏風去穿了。

拟冬慣來話少,可這次倒難得拍了侯斯年的馬屁,“王爺待娘娘真好。”

沈奚準輕笑,道:“你們倆姐妹如今也有十八,總不能一輩子跟了我當老姑娘,哪天要是遇到如意的,記得來告訴我,我定給你們辦的風風光光。”

拟冬一怔,忙道:“奴婢不敢。”

“有什麽不敢?人這一輩子這麽長,總要有個着落。”沈奚準拍拍她的手,“不過也別屈了自己,平常遇到的也沒幾個好的,王公貴族裏頭的少爺們,你們姐妹也大可挑着,誰若敢你們嫌門第不夠,我就讓陛下頒道聖旨給他,保管你們嫁進去是給他們祖上添光。”

拟冬和拟夏不敢接她這個話茬,紛紛捧着首飾轉移她的注意,“娘娘您看這對簪子如何?”

她拿的是對梅英采勝簪,梅枝形狀,紅玉镂刻的梅花瓣更是栩栩如生,沈奚準想自己多日沒見光,打扮亮麗些也可,便點了頭。拟冬給她戴上了,好比一頭黑發裏斜斜生出兩支紅梅花,霎時美豔不可方物。再稍稍抹些水粉,就更明豔的讓人難以移開視線,惹得侯斯年快要後悔答應叫她出門。

兩人在帳中簡單用完早膳,這才動身去觀獵臺慶宴,沈奚準因是傷腳,侯陽王府就全都走了慢些,磨磨蹭蹭,直到到了才知他們來的着實不早,不僅滿朝文武大臣來了九成,連漢帝劉寡也早早坐在禦座了。

可場面雖盛大,劉寡卻是似有些随意,左皇後右貴妃,沈奚準知他倘若真是在極重要場合,斷不會風流到同身側妃子有說有笑。如此,沈奚準也放松下來,同侯斯年相攜朝劉寡參拜一禮。

“免了。”劉寡在她拜前突然出聲制止,而後他視線掃過侯斯年,又慢慢落在沈奚準臉上,“侯陽王妃傷勢如何了?”

“回陛下,妾身已無大礙。”

劉寡拉長聲音哦了一聲,明顯是不信的,但也沒拆穿,只對大內監張玉道:“朕記得前幾個月西域進貢了些藥材,待回去後,你一并送到侯陽王府。”

“嗻。”張玉滿臉堆笑的應下了。

侯斯年同沈奚準謝過恩,這才到席上準備落座,不過觀獵臺的臺階造的極高,階階都足一尺有餘,沈奚準腿腳不便,跨臺階時根本不敢用上力,萬幸有侯斯年在身側,直接抱了她上去。

他們侯陽王府原本來的晚就是衆人焦點,又一來就得了陛下封賞更讓人嫉妒,這會兒兩位主子又當衆如膠似漆,弄的在場的快不想活了,內眷們全看向這邊,有妒也有羨。這次秋狝攜家帶口的官員衆多,但要說哪個寵愛夫人能到這地步,恐怕都遠不如侯陽王來的細致。

古代女子少有人能左右自己婚姻,過門後又皆以夫為天,能得夫君相敬如賓已是不易,又哪敢奢望琴瑟調和?多數诰命朝沈奚準投來羨慕的眼神。

一娶了老婆還不滿足,又連娶幾房小妾的官員見身旁夫人滿臉羨慕,不由諷刺道:“久聞侯陽王與王妃自幼青梅竹馬,侯陽王妃年輕時又是長安第一才女美人,世人都誇郎才女貌,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依舊是對令我等旁人豔羨的璧人。”

有人附和:“才子佳人,自然不虛。”

“侯陽王果然好福氣,而我等家中糟糠就是萬萬不能比的了。”幾人一陣短籲長嘆,贊同聲陣陣,不知先前那位羨慕過沈奚準的夫人,已經聽的臉色煞白了。

确實羨慕也羨慕不來,不是誰都能長沈奚準那樣一張臉。

益王府席位就在侯陽王府一側,蘇粵安斷不能免了和沈奚準打照面,只是自打一來沈奚準就沒将目光分給她一絲半縷,沈奚準像沒察覺到她,還兀自同身側的侯宛兒說着些什麽,兩人有說有笑,單看面上,全然看不出昨日裏侯宛兒被罵過一回。

往日沈奚準與她相見那是老遠就要說話的,可眼下這态度,蘇粵安也不會傻到以為侯宛兒回去沒去訴苦,看沈奚準滿不在乎的模樣,蘇粵安愈發篤定她定然怪罪了自己。

原來是當沈奚準不會參加慶宴的,沒成想竟來了。沈奚準愈想愈是坐不住,想和沈奚準說句什麽,可才把頭偏過去一些,她身側的女孩驀的擋住她視線。

“王妃娘娘,這是家父從古滇國帶回來的普洱茶,入口醇和厚重,聽說還有清熱避穢之功效,您不要要試一試?”

這女孩便是她昨日提過的王将軍的女兒,王寶蓉。是她為徹底斷了劉貿雲與侯宛兒的心思,特意請過來的。

蘇粵安不好推拒,只得接到手裏小小啜了一口,然她心中念着沈奚準,并未有心思品味她說的醇和厚重,只敷衍的點點頭,“你有心了。”

王寶蓉滿心喜悅,跟她說起父親與這茶結緣的事來,弄得蘇粵安半天也沒能同沈奚準說上一字半句,頓時就對她的喜愛有了打傷,偏王寶蓉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接近她,講起話來更是滔滔不絕。不僅如此,有時說的起勁兒,還不忘朝侯宛兒露出得意神色。

蘇粵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好幾次都想讓她走了,但王寶蓉這嘴着實厲害,根本不給她機會。就再王寶蓉又一次瞥向侯宛兒時,沈奚準恰巧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下,沈奚準将王寶蓉的嘴臉看了個幹幹淨淨。

沈奚準什麽脾性,王寶蓉沒見識過,但聽其他官家小姐們說起時,據說是個不太好相與的。這下倆人撞了個正着,王寶蓉臉色不禁一僵,回過神後緊忙朝沈奚準行禮:“寶蓉見過王妃。”

沈奚準神色淡淡,視線自上而下将她看過一遍,道:“寶蓉?我怎麽不知朝中有誰姓寶?你父親是哪個?”

王寶蓉臉上火辣辣,仿佛被迎面掄了記耳光,“回王妃,臣女姓王,名寶蓉,家父是三等将軍王猛。”

沈奚準突然噗嗤一笑,轉頭同侯斯年道:“王爺,這人名臣妾怎麽聽着熟悉?”

侯斯年随手順了順她的發,道:“是我手下參将,十五年前江蘇洪澇,他赈災有功,被陛下提拔了上去。”

沈奚準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呢,隐約記得好像有這麽個人來過幾次王府。”她笑嘻嘻的攀着侯斯年說小話,留王寶蓉笑也不是,站也不是,窘态畢顯。

蘇粵安看在眼裏,心裏一面痛心沈奚準與她生了嫌隙,一面失望王寶蓉拎不清,小門小戶缺了見識,原本就不怎麽對她滿意,這下更想連人打發了,便順勢借着這個由頭,三句兩句将王寶蓉支了回去。

王寶蓉大概也沒被人這麽下過臉,忙不疊悶頭就跑,看那急迫樣子,似乎回去要拿人出氣才肯算完。

沈奚準冷哼一記,同身側侯宛兒道:“這是什麽貨色,日後見到只管給我扇她嘴巴,堂堂侯陽王府郡主,還需給誰留面子麽?”

侯宛兒心裏感激,恭順道:“母親教訓的是,女兒記住了。”

她們母女二人講話也不避諱,離得近一些的官家女全都一字不漏的聽了去,不由暗暗稱幸自己沒當侯陽王妃的面兒給過侯宛兒難堪,不然真撞上了,也真就是倒了黴。

蘇粵安瞧她們母女說話,根本沒有要理自己的意思,猶豫半晌,終是忍不住主動同沈奚準道:“妹妹,多日不見,腳傷可好些了?”

這純屬沒話找着說,沈奚準聽了想笑,卻還是道:“勞煩姐姐還惦記,只是我這傷筋動骨一百天,怕是要等陣子。”

蘇粵安還未想好要接什麽,就聽沈奚準跟解語花似的又道:“姐姐說話不必如此小心,今日不妨就把話說開,我知你瞧不起宛兒出身,往後我會囑咐她遠着你們益王府一門,也請姐姐不必再拿養女說事。”

蘇粵安沒成想她竟這麽直來直往,一時愣住了,怔怔聽她又道:“想來從前都是我侯陽王府高攀了益王府,如今這樣,我女兒這聲大姨,也就不必再問姐姐叫了。”

沈奚準偏向侯宛兒,“宛兒你可記住了?”

她這翻話震驚的不止蘇粵安一個,連侯宛兒也直到被叫住名字才緩過神,她一向聽沈奚準的,自然點頭應下。之餘侯宛兒偷偷看了眼蘇粵安,卻不料未從她臉上看到一絲喜悅或解脫,反而滿目的傷心欲絕,急切的快要漫出來。

侯宛兒不知怎麽心裏竟生出許多酸澀,但想來她拿蘇氏當了十多年親人,如今卻變成一場笑話,不由也釋然了。見此也頓生感慨,遂朝蘇粵安盈盈拜了下去:“宛兒見過益王妃。”

“免、免禮……”

蘇粵安勉強說完,便紅着眼眶轉了過去,整場宴席未再往她們母女身上看一眼了,畢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可這兩家的沉悶并沒影響到慶功宴的進行,漢帝劉寡先是封賞了一批青年英才,又連續提拔了幾個優異的王孫子弟,各自給分了差事下去,再之後點名幾個趁秋狝撈了油水的大臣,由張玉宣讀了聖旨,降職的降職,撈的狠了的當場以儆效尤,革去官職叫人拖進獵場砍了。

天子一番恩威并施,着實讓人又敬又畏,或許先前還有像連書音曹梨棠那樣傾慕帝王的女孩,但現在見過帝王威嚴,估計一個個的都絕了妄想心思。如此最好,龐夫人與皇後裴氏相視一笑,也是樂得後宮清淨。

待劉寡封賞完,宴席才正式開始,龐夫人看漢帝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也不願去找沒趣,便同裴氏有一句沒一句的攀談起來。她們二人年紀相仿,在劉寡還是太子時,是一同先後被擡進太子府的。論起身份,龐夫人母家比裴氏母家還要尊貴些,只是當時劉寡看中的是裴氏,将玉如意給了裴氏罷。

雖說這麽多年早已過去,可龐夫人心中依舊意難平,每每見到裴氏不酸是假的,但礙于她是皇後的面子,才不得不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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