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木蘭秋狝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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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薔芳蘭竟體,不矜不伐,道:“臣女承蒙皇後娘娘擡愛。”
周覓年紀尚小,只知裴氏是在誇贊她們倆,不由開心的朝家姐笑了笑,端得俏皮可愛。
裴氏眉心舒展些許,宮裏人慣會拿捏,她身旁也多是溜須拍馬之人,少有像周覓一樣率真的,裴氏很合心意,便同兩姐妹有一句沒一句的唠着家常,“還有兩日秋狝就結束了,你們姐妹可還随你們祖母回徐州去嗎?”
周薔回道:“回娘娘,臣女祖母要去廟裏禮佛,暫時讓臣女們留在長安陪伴父親。”
“周大人公務繁忙,你們姊妹也未必能時時見他,不如……”裴氏知周薔不會輕易答應自己什麽,便主動去拉周覓的手,和藹道:“覓兒機靈可愛,招人疼惜,不如随本宮回宮住住如何?”
周薔臉色果然一白,到底年紀還輕,想什麽都寫到臉上了。倒是周覓眨了眨眼,天真無邪的問:“娘娘是要覓兒跟您一起回家嗎?”
家這個詞對裴氏來說可真是陌生的厲害,她一時竟被周覓反問住了。但倒也不難怪她糊塗,她嫁與劉寡這近二十年來,時刻守着禮儀規矩,身為後宮之主時,說起回寝殿是道回宮去,回娘家時是回國公府省親,家這個詞,身為大漢國母,是不能随意提起的。
裴氏不知為何,心中沒由來燃起一團暖意,她撫了撫周覓的發,笑道:“對。”
那方周薔臉色已是萬分精彩,幸好裴氏背對她看不到,她朝周覓使眼色,可這個一向聰慧的小妹此時倒愚笨起來了,不僅視若無睹,還一臉欣然答應下來。
觀臺處其他女眷們雖将這一幕也看在眼裏,卻無一人敢向對侯宛兒那樣,将妒忌擺現出來,即便都深知周薔周覓二人父親只是個正三品,二人身份遠不及一二品大員千金高貴,也不敢随意讨論。畢竟能得皇後傾眼相看,再貧賤的人一朝雞犬升天,也是沒準的事兒了。
原本還算淘潑的小姐們,一時更像霜打的茄子,果真應了不知早前誰說的那句,“有侯宛兒在,益王府世子就是妄想,有徐州雙嬌在,再美的長安花也要失色。秋狝一趟,白來一趟。”這群被打蔫了的長安花,看着倒也為秋狝尾聲應了些許景致。
只是她們垂頭喪氣之時,那飽嘗被人妒忌的侯陽王府郡主侯宛兒,也并未見得有多順心。蘇氏的确不曾認可她,如今更是開門見山,同她道:“宛兒你雖好,但非我想要的兒媳婦……”
劉貿雲大驚失色的打斷她:“母親!”
蘇粵安卻狠狠剜過去一眼,“你閉嘴!”
益王妃行帳中奴婢都被趕了出去,蘇氏話講的再難聽,也不會再傳到哪兒,蘇粵安是做足了這個攤牌準備,索性話講起來也就不顧往日兩家來往的情面了,她道:“還請你日後好自為之,主動斷了與我兒的來往。”
侯宛兒仿佛被人按住狠狠扇了兩巴掌,面上火辣的厲害,一時竟不知該據理力争還是該拂袖就走。那方劉貿雲跪在蘇粵安腳邊,也是又驚又怒,“母親要她與我斷了來往,還不如叫我死了!”
他慣來懂事,從不會忤逆蘇粵安什麽,今次頂撞也算是有史以來頭一遭,“兒子喜歡表妹,非她不娶!”
蘇粵安面上也有厲色,斥道:“我已有意王将軍的女兒,你再胡鬧,回去我便差人提親!”
劉貿雲一急,已口不擇言起來,“若您執意如此,那我便一頭撞死!母親只管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便是!”
蘇粵安快要被他氣死了,“劉貿雲!你可知你道出的都是些什麽樣的混賬話!?”
劉貿雲眼圈紅了,“母親只言兒子混賬?那又何必棒打鴛鴦?您知我與宛兒表妹自幼便在一處,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前先您也曾親口說過,想要宛兒這樣的女兒,如今我要娶她,不是兩全其美?可怎麽倒是您先變卦了?”
“你知些什麽?她認我作母可,然做我劉家兒媳,萬萬不可!”
侯宛兒撲通一下重重跪下了,蘇氏這幾句話聽得她仿佛萬箭誅心,她自幼喊蘇氏作姨媽,原本當得她就是自己的親姨媽。侯宛兒淚流滿面,“王妃娘娘,宛兒究竟有何錯處,您說,我改。”
“你又能改什麽?”蘇粵安似乎就是在等她問,她字字嚴苛,“單你侯陽王府養女一條,便不能翻出天去!往日我讓你喚我一聲大姨,不過是看在你母親份兒上,若沒了侯陽王府,你來歷不明,如何攀得上益王府世子這等皇宗貴戚?”
侯宛兒不敢相信她說的如此不留情面,臉色頓時煞白,一雙薄的要能輕易被齒牙磕破的唇,顫了好幾顫。
真是活生生的教人可憐,然蘇粵安沒半點憐憫之意,繼續道:“我兒乃益王世子,将來必會承襲爵位,只有名門貴女才能為妻為妾,有我在一天,便不可能容他娶個來路不明之人,讓他來日受人指點之苦!若你當真喜歡他為他着想,便自此後離他遠些,免得擋了他的前程!”
侯宛兒終是沒忍住,哇的一聲當衆哭了出來,從地上踉跄爬起,掩着面,大哭着跑了。
劉貿雲大驚失色,要追,卻被蘇氏狠狠叫住。蘇粵安罵道:“你敢!倘若你今兒邁出這個門,就別再認我這個娘!”
說的真,便真抄起一只茶杯擲在劉貿雲腳邊,霎時瓷片茶水四下飛濺,連劉貿雲靴子都打濕了半面。他瞪眼瞧了瞧滿地碎片,眼眶也漸漸紅了,終也崩潰大哭道:“為什麽?您這到底為了什麽?!”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今日全讓劉貿雲做絕了。一向和睦的母子倆這一架吵的分外難看,蘇粵安看着哭的面目全非的兒子,心中卻也只能無奈的嘆氣。
侯宛兒哭跑了一路,傷心欲絕下禮儀盡失,旁人見了連忙給她讓路,待她遠了,才三五個的聚到一起,指指點點道:“侯陽郡主這是怎麽了,哭的這樣厲害?”
有人猜測,“看着是回侯陽王妃帳中去了,難不成是侯陽王妃出了什麽意外?”
從不遠處又走來幾個人,随口答道:“侯陽王妃能有什麽意外,她不過是在益王妃那兒受了委屈罷了。”
她身側人笑着接上,“我們剛剛路過益王妃處,是眼睜睜瞧着她被罵出來的。”
這片駐紮帳篷雖嚴嚴實實,可到底不如京都府邸那樣有着沉木隔音,層層拼起的毛氈子捂的再嚴,也只有保暖之效,裏頭人說話動靜稍微大着些,外頭就是清清楚楚的。
後來人附耳過來說了幾句,一群人就都毫不客氣的掩嘴嘲笑起來,“竟是如此麽?被這樣落了臉,看她日後該怎麽見人。”
“要說也是活該,誰不是看在她父母面上敬她一聲郡主,沒了那兩位她算個什麽東西,恐怕連咱們家奴都不如。貪着便宜還不老老實實夾着尾巴當人,盡到處招搖,啧啧啧!”
“自不量力!”
“就是。”
她們咯咯嬌笑,話卻一句毒過一句,侯宛兒确是同她們無冤無仇,也從未做過得罪她們的事,但殊不知日日搭着劉貿雲,就是把她們得罪了個透了,整個長安的小姐們,要說哪個看她不順眼,恐不得從城東數到城西,如今見此,更覺大快人心了。
在沈奚準帳外輪值的侍衛突然瞧見侯宛兒跑過來,不由害了一跳,見她似有萬般委屈梗在心口,淚水不要錢一樣嘩嘩流,更不敢攔了。帳內聽見動靜的拟夏出來查看,才打開簾子,就險些被侯宛兒沖了個跟頭。
“呀!郡主!您這是怎麽了!?”
難怪拟夏驚呼,兩人撞在一處,稀裏嘩啦一片嘈雜,惹得內間裏打盹兒的沈奚準連忙打發給她捶腿的奴婢,教她出來瞅瞅發生了什麽事,那奴婢瞧了眼趕緊跑回去回禀,“娘娘是郡主來了,不知為何哭的好生厲害!”
“快!快帶她進來!”
小奴婢哎了一聲,又跑出去扶人了。
沈奚準原是打算午睡的,本來床氣就有一些,如今被吵起來更是心焦氣燥,她想下地,可腳上還打着石膏,貴妃榻邊上又沒鞋,幹幹兒白着急一場。她只好支起身子朝外間張望,卻只聽着撕心裂肺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不由也急得她直打手心,“這孩子!到底怎麽回事兒?”
好在沒多會奴婢們将人扶了進來,沈奚準連下人們都打發了出去,就只留了侯宛兒一個方便說話。侯宛兒也不肯坐,跪在她榻邊一個勁流淚,“母親,女兒給您和父親丢了人,現了眼啊……”
她一邊哽咽,一邊将蘇粵安同她說過的話又講了一遍,其中有好幾次中斷,都是到了傷心處,要痛哭一陣才能接下去,等說完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看着快要暈了。
沈奚準卻是怒不可遏,掌下狠狠一拍,罵道:“蘇粵安豈有此理!她當她是個什麽東西!”
侯宛兒興許從未見沈奚準這般怒火沖天,哭聲一下就被吓住了。沈奚準氣頭上也顧不上安慰她,不依不饒的揚聲喊道:“來人!更衣!”
說着她就掀了腰上搭着的毯子,作勢起身了。侯宛兒趕緊扒住她,“母親!您要做什麽?”
“做什麽?自然去找她罵一罵,問問她憑什麽這樣作賤我沈奚準的女兒!”
“不行!母親您不能去!”侯宛兒死死抱住她半邊胳膊,“她是益王妃,是母親自幼一同長大的姐妹,她說我也是實言,您不能因為我就斷了您與她的情分呀!”
“我沈奚準可沒她這樣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姐妹!”
看她是鐵了心要去,侯宛兒只能大哭道:“母親!是女兒沒用,女兒該死,女兒實在不想和世子交惡啊……”
如若沈奚準真去找了蘇粵安,那是必會大鬧一場的,也許會鬧到蘇粵安來道歉才罷休,可若真是這樣了,她同劉貿雲的緣分也就此盡了。
沈奚準心中恨鐵不成鋼,可見侯宛兒哭的厲害,也忍不下心再罵,只無力流淚道:“我們侯陽王府,到底欠她蘇粵安什麽!”
進來的奴婢在一旁手足無措,多年來她都在侯陽王府伺候,主子們也是極為親厚的,此時看這母女哭成一團,心裏也萬般不是滋味,勸慰道:“娘娘,益王妃那面就別再讓郡主去了吧,反正明日辦過慶宴後就回去了,遠着她們些才好。”
雖說上次是蘇粵安主動提起讓侯宛兒過去,可如今都罵成這樣了,也就不必再往上貼她什麽了。
沈奚準聞言卻搖了搖頭,諷刺說,“那豈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懷,這樣說咱們郡主,不就打的這個主意麽!”
她握住侯宛兒的手,“孩子,你告訴母親,是否還喜歡那個劉貿雲?當真非他不嫁麽?”
侯宛兒怔了一會兒,還是拗不過心頭的執念,只得含淚點頭。
“好!”見她心意已決,沈奚準冷冷道:“你今日受的辱,母親必會給你出了這口惡氣來,我不僅要你嫁進益王府,還要讓她蘇粵安,主動請八擡大轎擡你進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