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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木蘭秋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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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劉寡對裴氏的态度究竟怎樣,龐夫人又不是個瞎子,不止她,整個後宮妃嫔都知皇後不過是個擺設,可如今劉寡突然對裴氏起了心思,怎能教她不着急上火。

身份身份比不過,兒子兒子比不過,若寵愛都被占了去,日後後宮中豈還有她容身之地?龐夫人狠狠将茶杯一擲,罵道:“竟錯看了她,我說這個娼貨平時不争不搶,原來都是裝的!”

她貼身的大宮女素娟忙勸道:“夫人莫氣壞了身子,保不齊朝露舜華,得不了幾日好呢!夫人您比她年輕貌美,又懂陛下心意,過不了兩天陛下定會厭她了。”

厭了?只要得過寵,就算哪日劉寡厭了裴氏,也會挂念着往日情分。更何況她又比裴氏年輕的了多少?即便贏過得了裴氏,後宮中人那麽多,年輕的也不再少數,她又如何贏得過?龐夫人聽得更是心煩氣躁,沒好氣的罵道:“臭東西你懂個什麽?退下吧!”

素娟沒料到自己會讨了個沒趣,讪讪走了。龐夫人思索了半晌,愈發覺得自個兒這口氣難順下去,得從裴氏那撈回點什麽才能好。

“且再等等,再等等。”她自言自語,“等回宮就好了……”

這次秋狝時間實在太長,在木蘭圍場待了竟足足一月有餘,再好也讓人給待膩了,有不少人早就想了家,次日終于啓程時歡呼聲響了好久。當然,也有那麽幾個似乎戀戀不舍。沈奚準就是其中一個,她從打起的簾口朝外看,原本駐紮帳篷的地方已變成一個遙遙的平坡。住了一月,也熟悉了,一眼便能認出來。

“舍不得?”侯斯年笑問。

沈奚準微訝,随後笑道:“也不算,只是想到以後都不會再來,略有遺憾。”

她見侯斯年面有不解,才指了指自己的腳,“喏,臣妾的腳傷成這樣,以後可怎麽還敢再來呢。”

那日她遇虎,侯斯年并不在她身旁,但後來他去過現場,目之所及全是一片血和肉,光看着就能猜到她是遇着了多兇險的情形,侯斯年猛然想起來,不禁又是一頓後怕,忙攬着她押入懷中,“是我的錯,我也不肯再讓你涉如此險境了。”

沈奚準吃吃笑道:“世事皆難料,那王爺得把妾身看好了才行。”

侯斯年嗯的一聲應下來,似真覺得她這個提議值得考慮:“便教你日日只能見我、想我,即是厭我、怪我,也不能教你出門去,如何?”

沈奚準聽的一怔,旋即嘻嘻哈哈的笑開了,撲上去鬧侯斯年,也沒個顧忌,倆人的笑鬧聲傳的老遠,連鳳辇裏的裴氏都隐隐聽着了些,她無奈的搖搖頭,笑罵道:“這個侯陽王妃啊,整天就沒個老實的。”

那廂龐夫人也撩開簾子,奇道:“是怎麽了?能教侯陽王妃這般高興?”

恰好走了半日,衆人暫且原地歇息一個時辰,裴氏便遣了身旁婢女去問一問,那婢女倒也沒多會就跑了回來,只是滿臉通紅:“回皇後娘娘,奴婢聽說是侯陽王不準侯陽王妃再到木蘭圍場去了,還要給王妃關府裏,不再讓王妃出門。”

裴氏一驚,壓根沒心思注意丫頭通紅的臉,“為何?”

那婢子支支吾吾,連耳根都憋紅了,為難道:“聽、聽說,聽說是侯陽王心疼王妃傷了腳,不想再擔心受怕……”

虧她還眼巴巴惦記,原來竟是人家夫妻兩個濃情蜜意,裴氏賺了個沒趣,一臉赧然。她們這廂說話也沒避着旁人,龐夫人聽得清清楚楚,坐在馬車裏朝裴氏笑道:“侯陽王夫妻恩愛,果真羨煞旁人,不過這番話臣妾以前也聽見過,不過那是老早之前的一樁事兒了,現在想起來了還真是像呢。”

她擺明了要說,裴氏無事,想着權當樂子聽聽也是無妨,便讓她講了,“夫人請講。”

龐夫人喉嚨裏咂了一抹笑,竟是十分不懷好意,道:“是十幾年前臣妾還沒擡進太子府時聽聞的,當時長安城裏傳的可是沸沸揚揚,想必皇後娘娘也是聽到過一二吧?”

她這吊人胃口,吊的裴氏眸色慢慢冷卻下來,果然聽她用那把極尖極細的嗓子,宛若唱戲一般道:“也是,哪能只是一二,皇後娘娘怎麽可能沒聽着過呢,您可是話頭兒主人公!”

她仿佛是大街上的碎嘴婦女,架勢拿的挺足,“讓臣妾想想陛下是怎麽說來着,哦,對了!若得未央作婦,當金屋貯之。陛下娶娘娘為妻,必然是愛極了您,不僅如此,陛下還要造一座金屋子給住,不想您再出門去了,只看的見陛下一人才好!”

說罷,龐夫人又是嘻嘻一笑,弄的裴氏都想給她把面皮扯一扯!龐夫人卻被盯的不疼不癢,自顧自道:“那時可把臣妾羨慕的不輕,還心想,姐姐肯定是個大美人,不然哪能叫陛下說出這樣的話,要金屋藏嬌呢?”

裴氏牽起一邊嘴角,看着并不怎麽和善,但卻着人挑不出錯來,“戲坊間傳聞罷了,難為夫人學的如此惟妙惟肖。”

龐夫人遭慣了這言語裏的巴掌,皮早厚實禁打,面上波瀾不驚,更順着裴氏的話茬走,“娘娘謙虛,怎麽是傳聞,陛下當年真愛極了皇後娘娘,不然也不會在未央宮裏單起一座椒房殿了,雖沒真用金子打造,但妾身光從外頭遠遠看着就覺得甚美,是真心覺着這長安宮闕裏再也沒哪間能比得過。只是啊,妾身沒皇後娘娘您這麽好的福氣,至今哪怕一眼都沒福氣進去瞅上呢,不過偶爾見裏頭有奴婢出來,倒是好奇的問過,聽說裏頭更美,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桌一椅,都是陛下從各地搜買回來的,實實在在的全是上上品!”

她刮着自己的蔻丹甲,輕笑,“只是不知皇後娘娘怎麽舍得,從裏頭搬出來的?”

“未央宮的椒房殿再好,也不過是一間屋子罷,本宮坐主長樂宮,既如此,住哪裏又有何不一樣?倒是夫人……”她話頭一轉,已是笑道:“似是對未央宮的椒房殿格外情有獨鐘,不過反正也是空着,改日本宮自會幫夫人禀奏陛下,允你搬進去住就是了。”

龐夫人一愣,擡眸看過去,卻正好看見裴氏帶着淺笑撂下了帳簾,她那句急忙脫口而出的“不必勞煩皇後娘娘”也被阻斷在了風中。

龐夫人緊緊的将手中帕子絞了幾遭,她那婢女素娟上次讨了個沒臉,這次也不敢再輕易開口,只縮在車廂裏一角,眼觀鼻鼻觀心。但還是不妙,被龐夫人揪着問道:“你說,她真敢說去嗎?”

素娟猛搖頭,磕絆道:“她定然不敢的,椒房殿雖然沒住人,可都知道是有主子的,只要那……那位一來,誰還敢往跟前走上半步,且、且宮裏誰不知那個才是……”

龐貴妃目光淩厲的打斷她,卻是問:“昨日陛下宿在哪裏?”

素娟不敢不答:“皇,皇後那兒。”

“哼!”龐貴妃冷笑,“才一日,本宮也不信她敢恃寵而驕。”

“夫人說的是!”素娟看她臉色好轉,趕緊拍馬屁道:“這麽多年她都沒熬出頭,可見在那位面前,別說一日恩寵,就是一年十年也算不得什麽,她若提了,才是自掘墳墓!”

“……”

龐夫人臉色陡然難看起來,素娟及時卡住,“呃,夫人……?”

龐夫人并未答應,車廂裏靜了許久,她才道:“你這嘴倒是會說,下去吧!”

不知是真誇還是假誇,反正素娟是丈二和尚,不知自己又哪裏惹着她不高興了還是怎麽着,連忙火燎一樣跳下馬車去了。只是她下去時是約莫龐夫人是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啓程時就該叫她上去的,可不成想接下來整整半日,龐夫人也沒喚她再上去。

不得已,素娟只得跟着行軍走了半日,她那原本還算周正的臉瞬間垮到不能看,不難怪她會如此,她雖是奴婢,可平日日子也是舒舒服服,過得并不比一般人家裏的小姐們差到哪兒去,這多年來她還是頭一遭走這麽老遠,半日下來整個兒都快虛脫了過去,手虛腳軟頭昏眼花,偏偏好不容易等到傍晚行軍休沐,才剛松口氣,就又聽龐夫人叫她上去捶腿。

就跟催命符似的。

素娟嗚呼一聲,索性頭一歪往地上暈倒,周圍侍衛不明狀況,見是大宮女暈倒,趕緊上來扶她,要摻去太醫那裏。不過也算是得救了,素娟死屍一樣才被拖拽了兩步,龐夫人已在車上罵咧咧起來,“賤胚!這幾步都走不了,要來頂什麽用!回頭扔去浣衣房,省的出來現眼!”

素娟臉上頓時一陣火辣辣,但天色已晚,旁人也許并看不真切,既然她暈裝也了,索性就裝的更瓷實。她心裏也是賭着氣,破罐破摔的想要真去了浣衣房也沒什麽不好,還省了她天天提心吊膽的伺候祖宗,說起來她跟龐氏這些年也早就夠了,漢宮裏那麽多一等大宮女裏頭,日子過得慘的,她要說稱第一便真就沒人敢稱第二了。

果然龐夫人沒人能使喚成也不會輕易作罷,她就又喊了另一個二等婢子來,那婢子名叫玉姣,雖是二等,可若不招人待見,平日裏做的也只能是雜活,像能伺候主子此等美差事才輪不到她頭上,這次能随太液宮出來一同随駕,全仗着手腳伶俐。

但她那一雙手平日裏也真是幹多了粗活,又不善保養,不僅起繭還又幹又皺,看上去實在沒什麽美感可言。龐夫人一貫挑剔,大概還沒用過如此粗糙的丫頭,只是瞅了一眼就皺上了眉,強忍着才沒把人轟出去。

玉姣悶頭捶腿,暗地裏卻将心思轉了又轉,她不曉得龐夫人是個什麽脾氣,所知道的三頭兩語也是從外人口中打聽出來的,只據說是性子差的很。偏玉姣當她是在氣素娟,又心想得了這麽好能在主人面前賣乖的機會不能輕易錯過,能取而代之,她日後宮裏身份都大不相同了,便沒眼力見的說了素娟壞話。

可誰成想龐氏是在惡心着她,見她又擠眉又弄眼的,更覺格外不能容忍了,罵道:“果然身糙行鄙伺候人的命!這麽惦記她,跟她一塊滾過去就是了!”

滾、滾過去?那還得了!?浣衣房的日子人能過嗎?玉姣沒料到自己沒逮到狐貍反惹一身騷,一緊張,直接在龐夫人腿上掐出幾到印。龐夫人疼得啊了一聲,也不要人捶腿了,擡腳就連人蹬了下去,“來人!給本宮把這東西拖走!”

玉姣才要求饒,又聽龐夫人在她頭頂尖叫:“她敢叫一聲,就給本宮剪了她的舌頭!”

那馬車極高,玉姣滾下來摔的可不輕,才爬起來,擡頭就叫一片漆黑陰影朝她壓下,吓得頓時就是一嗓子!誰知卻是身高馬大的侍衛一左一右架上前來,拖着她不知要到哪裏去,玉姣慌亂下看見侍衛腰間都配着明晃晃的刀劍,又想起龐夫人說的話,竟吓得破了膽,頭一歪暈死了過去。

周圍人遠遠看着她被拖進草叢深處,也不敢上前去,知道是得罪了龐夫人,更替這個婢女捏了一把汗,但是怎麽回事卻不得而知,好在好奇的人不再少數,私底下問來問去才知是因為龐夫人身邊的大宮女暈倒了,這個奴婢趁機想要往上爬才惹怒了主子。

說起來這種人是不少的,但真會來事的早就爬上了挺好的差事,能被主子打壓成這個下場,看來沒幾個靈光。衆人一時唏噓不已。

這事說大也不小,不過一會就私下裏傳的沸沸揚揚,因是在野外臨時駐紮,所以等級高的大宮女們都是幾人一起擠同一個帳篷,有的先回來,看素娟在裏頭躺着,頓時叽叽喳喳的圍上來,“素娟!聽說你暈倒了?這會可好些了嗎?”

素娟扒下捂臉的被子,一臉麻木的直挺挺坐起來,“裝的罷了,并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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