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木蘭秋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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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裝暈?龐夫人今日發了好大火,還懲罰了個奴婢,莫不是她也罵你了?”
龐夫人懲治下人已不是新鮮事了,素娟對這個并不關心,倒是一臉苦大仇深,像受了什麽天大的摧殘,苦悶道:“何止是罵!不曉得又哪裏惹了她不高興,便叫我随行軍走了半日!我這腿都要廢了!”
“啊?”宮女們大吃一驚,似是沒想到龐夫人能這麽心狠,她們這些都是主子身邊的一等婢女,外出時可随侍在主子身邊一同乘坐馬車的,哪用的着跟等級低的一同走着?
“天吶!”雖然都知龐夫人慣來心狠手辣,但多數都是不敢置信也能對身邊婢女下手,一面也不忘擔心起素娟來,“那你明日可怎麽辦?若她還在氣頭上,你豈不是真要走回去了?”
“怕什麽?”素娟仰面躺倒,望天道:“跟她這多年我也早夠了,更何況她今日也說過嫌我沒用,回去要扔我去浣衣房,我還眼巴巴伺候她做什麽?幹脆裝死到回宮裏去,等她将我扔去那兒算了!”
“浣衣房可是罪人待的地方,聽聞那兒的管事大人都是剝皮不見血的主兒,你要去那兒還有命活嗎?”
“管它能活幾日,反正在她身邊多待一刻,我便想尋死了!”
衆人無辜被噎了一頓,頗像好心被人當成驢肝肺,但卻生不起起來,畢竟都知素娟是氣頭上呢,于是只能最後勸道:“……你、你怎麽竟在這兒說混話?我瞧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明日起來同龐夫人說幾句好話,莫要賭氣,龐夫人雖難伺候,可這麽多年也并未真的為難與你。”
素娟扯過被子蒙住臉,也不知是聽懂還是沒聽懂,其他人見她全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懶得再勸,只能各自洗漱完去睡了。
次日卯時正,帳外就傳來行軍角聲,衆人紛紛起身收拾準備再次上路,素娟是打死不再想回龐夫人身邊去,正磨磨蹭蹭的不知要怎麽遁好,打遠遠的就跑來個內監。
“哎呦!素娟大人您怎麽還沒起身,夫人都發了好幾通火了!”人未到聲先到了,這內監正是龐夫人宮裏的跑腿,一來就哭天搶地。
素娟讓他弄的心裏直惡心,“夫人都叫我滾了,回去要去浣衣房了,你且找新的人來伺候她去吧!”
“您這是說什麽呢?”內監急得直跳腳,緊追在她身後不肯去,驚道:“夫人什麽脾氣大人還不知道嗎?再說夫人可是咱們主子,您怎麽倒跟主子置上氣了?!”
“我哪兒敢?我就是賤胚子一個,不配伺候這樣金貴的主子。”
“哎呦!”那內監是真真要給急死了,“大人啊!算您行行好吧,您今日要是不去,我們幾個都要遭殃了!”
素娟不為所動,內監只好從這頭又追到那頭,見強勸不成便只能軟着哄道:“大人您可是夫人的心尖,您還不知道吧?昨日您病倒後有個奴婢在夫人跟前說您壞話,二話沒說就把人踹下去了,那個才是真真的要連浣衣房進不進的去都兩說呢!您也不想想,夫人若真是不待見您,哪能管這種閑事!”
素娟臉色微軟,內監看有眉目便繼續苦口婆心,道:“而且夫人今早上叫人在車裏傳了膳,特意叫了您愛喝的桂米粥,這會正等着您回去呢,您要是不去,不得把主子給餓壞了嘛!”
素娟其實不太信,但架不住得意,“你說的可是真的?夫人真的給我留了粥?”
“不是留!”內監笑眯眯的糾正她,“是特意給您問禦膳房叫的!奴才當了這麽多年差,頭一回見着這麽嘴硬心軟的主子,素娟大人看在夫人的心意面兒上,就體諒體諒奴才,跟奴才一道兒過去吧?”
既然都這份兒上了,素娟姑且就揭過了昨日那一篇,果不其然,她過去的時候龐夫人正坐馬車裏閉目養神,車廂中間的榻桌上擺了好些吃食。
龐夫人聽見動靜也沒睜眼,素娟瞧她眼底似有青色,就知她昨夜裏定是沒睡好。不過她還沒那麽大臉,會以為是因為自己,估計又是裴氏了,素娟摸了摸鼻子,給她請了個安。
不過龐夫人依舊沒睜眼,斜斜靠着榻枕,哼了兩下,“這些你都用了吧。”
這、這些?要都用了不得把她撐死了?!素娟并不太喜歡這種恩賜,于是道:“夫人,您也沒用吧?您先吃點?”
誰知龐夫人眉宇間盡是厭厭,“我沒胃口。”
素娟像被迎頭潑了瓢涼水,但她也心知龐夫人不是這樣愛惜糧食的人,便只好硬着頭皮繼續勸道:“那您好歹也得吃兩口,雖然膳食比不得宮裏細致,但您也不能就不用了啊,奴婢看您這一月來都瘦了許多,再這樣下去,不說奴婢心疼,陛下也該心疼了。”
話說的沒毛病,但馬屁卻拍在了馬腿上,龐夫人緩緩睜開鳳目,卻并不像從前那樣喜悅,而是唇角挂着譏諷的笑意,問道:“陛下心疼?他哪裏心疼的到我?”
又是如此陰陽怪氣,素娟被噎的頓了頓,猛然想到這兩日漢帝都是陪着皇後,根本提也沒提龐氏,才了然這又是拈醋了。雖心知女人就是麻煩,但素娟也不得不勸,只得道:“夫人說的是哪裏話,整個宮裏數您最得寵,誰不知道您要有個什麽,陛下當然是最心疼的!”
龐夫人被她臉不紅心不跳的睜眼瞎話氣笑了,她笑完才道:“我不該昨日讓你下去只走那半日的,我該讓你天天去走才是!”
素娟吓呆了,不明白她為何又這樣說風就是雨,龐夫人突然良善起來,同她道:“不知為何是不是?那我就來讓你死個明白,你這蹄子昨日将我貶了一通,今日還敢來拍我馬屁,我讓你死,你冤到哪裏?”
素娟下巴颏都快吓掉了,趕緊撲通跪下來,一邊舉手發誓一邊大呼道:“夫人!冤枉啊!奴婢哪敢貶低您,要是奴婢說了那種渾話,定遭天打五雷劈!”
龐夫人素手支起一邊額角,卻是似笑非笑道:“那你個蠢貨得劈的外焦裏嫩都沒有多新鮮!”
這可并不是打趣,素娟噤若寒蟬,但還是鬥膽問道:“夫人,奴婢是真想不起來說過什麽了……”
“也罷。”龐夫人也晾她想不出來,便自顧自說了下去:“昨日你這丫頭那番話本宮後來也細細想過,好似也并非沒有道理。争一個人人都知是該誰住的椒房殿,還不如過好我自己的日子,陛下為人多情也深情,我早已不指望他什麽了,可這裴氏一日不除,到底是本宮這口氣就一天難順。”
素娟從進來到現在,這次才算是真被龐氏吓癱到地上!要知龐氏這人心思缜密,雖有時乖張傲慢,但行事向來步步小心,她心中所想素娟是猜的出一二的,可萬萬沒料到她竟這樣張口就來。馬車外可還有不少随行侍衛!素娟怕讓人聽見,趕緊高聲打岔,“夫人!這是百合蓮子粥!聽說禦膳房多添了一味幹桂圓!驅寒補氣是再好不過了!”
龐夫人也沒說她,只問:“我說得,你可明白?”
“……”明白?能不明白嗎?這是叫她跟她當一條線的螞蚱啊!素娟被她說的怔住,但很快在龐夫人眼中升起殺意時機靈的反應過來,熱淚盈眶的将頭磕到地上,不知是激動的還是怎麽的,反正連聲音都抖了,“能、能得夫人厚愛,奴婢願意……願意追随!”
這廂主仆情誼深厚,那邊裴氏已笑出了聲,“哦?人又回去了?”
“是。”
“那便算了,龐子期平日裏就不得人心,自己奴婢都能動則打罵,本宮若是真的塞了人過去,恐怕讓她折磨死也是敢的,如此,也整好不摻這一水。”裴氏閉目養神,閑适的擺擺手,示意來人可以退下了。
行雲見行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趕緊趕在她開口前将人拽了出來。她們作為皇後的大宮女,身份地位當然是普通宮女不能相提并論,所以才一出來,就立刻有侍衛引着她們上到另一輛馬車。
這車是只屬于她們二人的,所以說什麽話也不用避着旁人,行玉惱道:“姐姐你為何攔我?如今可是在龐氏身邊安插細作的好時機,若是錯過了,我們不知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行雲雖知她着急,可依舊忍不住颦眉:“娘娘已經說過算了,你還堅持做什麽?”
“做什麽?”行玉像是聽着了什麽笑話,質問道:“姐姐,你說我做什麽?如今郎君已年滿十六,馬上就要到前朝學習監國理政,其他幾位世子卻虎視眈眈,尤其是龐夫人的崇世子,處處盯着博望苑,你叫我如何不擔憂!?”
“這件事娘娘自有安排,你多提反而不美,咱們做下人的還是應守好自己的本份,凡事聽從主人吩咐吧。”
行玉激動道:“我處處為郎君謀劃,這如何不是守好本份,姐姐倒是處處阻攔于我,明知今日不動手,他日必是養虎為患,屆時才是害了郎君!你不肯說便罷,就請姐姐不要輕賤我的一片苦心!”
行雲被她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就這一愣神功夫,行玉就已經起身作勢要下馬車去了。行雲駭了一跳,趕緊将她拽住,“你要去找皇後娘娘?不可!不可去!”
行玉試圖甩開她的手,掙了幾下卻徒勞無功,這才咬牙切齒的怒目而視,“我剛剛話已說的很明白了,請姐姐放手!”
“皇太子是娘娘的孩子,娘娘必然不會害他,凡事也定然是比你我考慮周到的,咱們跟了娘娘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見皇太子吃過虧了?”行雲強硬的拉她坐好,“我知你是為皇太子考慮,可你不知說多錯多的道理嗎?且不說皇後娘娘會護着太子,陛下也給了諸多謀士,有那麽多人在,哪用的到你我?”
“那也是明面的事,背地裏的腌臜,他們那些之乎者也的老頭子能懂什麽?!”
“行玉!”行雲厲聲呵斥道:“不可如此放肆!”
行玉卻仍有不爽,繼續辯駁道:“我有說錯了什麽?不過句句實情!”
“便是實情,這話也輪不到咱們做奴才的說!”
行玉一頓,随後狠狠将行雲甩開了,“我不用你處處提醒我!”
“行玉!”
“奴才又怎麽樣?奴才就不能說話了嗎?”行玉冷笑着諷刺道:“況且我是真心想要郎君好的!想必皇後娘娘也不會像姐姐一樣只求明哲保身,反而不明事理!”
“我不明事理?我看是你糊塗!”行雲終于忍不住斥道:“你是皇後娘娘的奴才,不是皇太子的奴才,你的一片苦心,可看在主子娘娘眼裏,不過別有用心!”
行玉猛然頓住,聽行雲又道:“你難道是當真沒看出娘娘的意思嗎?倘若你敢在皇太子面前稍微流露出些許愛慕,還管什麽龐夫人劉夫人,她必頭一個處置你,你的真心着想,在娘娘眼裏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你是我妹妹,你心裏想什麽我是再了解不過的。”行雲痛心道:“正是如此,我才不能看你一錯再錯。入宮前我曾答應父母,護你平安,等咱們年歲到了便答應再帶你一起出宮去,如今咱們父母身體年邁,若你再有什麽,他們二老怎麽可能受的住打擊?落花流水,有些人是我們注定高攀不得的,望你理解姐姐的一片苦心吧。”
這番肺腑之言說的行玉仿佛萬箭穿心,她難受的蜷坐下來,再也不吵着要去找裴氏了。行雲說的是事實,近來裴氏對她确有不少疏遠之意,尤其是從周家姐妹出現之後,這疏遠似乎更甚了……
“我是什麽東西,怎敢肖想太子殿下?只要能陪着他,看他平平安安,我就已經知足了啊。”一時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行玉埋頭,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