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殿前椒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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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陽王府的門厮們都挺喜歡他這個相府少爺,覺着他出身高,教養好,還待人有禮,不像某個人哪次來都拿鼻孔出氣,跟欠他錢似的。所以有了這個對比,門厮每次一見扆克林來,打老遠就給他開門了。
“您今兒可來巧了!”門厮笑道:“我們王爺買了點心匣子,正給郡主送過去,您快着走兩步,還能趕上熱乎的!”
門厮眉飛色舞,還沖他晃了晃手裏吃掉半拉的蓮花酥,扆克林忍俊不禁,“是,多謝小哥!”
扆克林感知到這份喜悅,連步伐都輕快了許多,好似真要趕着去吃點心似的。在他印象裏,侯陽王夫婦乃是皇親國戚,該是不茍言笑的人物,他也曾以為侯陽王府裏必然規矩多如牛毛,氣氛莊嚴肅穆。可如今進來了才驚覺并非如此,王爺與王妃其實十分平易近人,對下人也溫和寬厚,府中規矩也沒有多到令人發指,反而都親如一家,其樂融融。
阖府上下,沒有一處是他不向往的。
直到侯宛兒居住的雲舒院近在眼前,扆克林才收回游離天外的心思,他抱緊懷裏的畫軸,對院外值守的婢女颔首致意:“左相府扆克林前來拜見郡主,勞請姐姐替我通傳一聲。”
“請公子稍等,奴婢這就去。”小婢女掩嘴偷笑着跑進去了。
屋內侯斯年正在和侯宛兒說着話,談的大抵都是一些關于日常吃穿用度上的事,若不是沈奚準再三交代他要多關心女兒,侯斯年怕還是一年也來不了侯宛兒這裏一趟,次數都不如去馬房的次數來的多,又怎麽坐在這裏聊這些?
他按着沈奚準的吩咐,一板一眼的頗像在辦公事,虧得侯宛兒能忍住,還一項一項的答,父女兩人之間跟上了發條似的,不是一般生硬。
所以那小婢女進來時可讓兩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既然有客,那本王就不打擾了。”侯斯年說罷就站起身,侯宛兒欲言又止,但張了張口,說出來的話還是恭送父親。
侯斯年點了個頭便朝外走去,玉珠嘆息道:“郡主既然不喜那扆克林總來,為何不趁此機會與王爺說呢?”
侯宛兒千愁萬緒,“父親政務繁忙,我又怎敢拿這些小事煩他。”
玉珠愁道:“奴婢鬥膽,郡主真的不必在王爺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侯宛兒過了許久才低聲道:“你不懂……”
“唉。”主仆兩人雖心思不同,卻都很悵然。
侯斯年一直都看扆克林順眼,所以這次也停了下來,溫和問他道:“來找宛兒。”
“是。”
見他手裏抱着的布包,侯斯年道:“懷裏的是什麽?”
扆克林獻寶一樣将畫軸捧上來,“是克林偶然得到的一幅《慶軻刺秦王》的羊皮畫,賣的人說是在秦磚上拓下來的。克林覺得稀罕,便拿來給郡主瞧瞧。”
“哦?”侯斯年來了點興致,“本王可否有幸一觀?”
“當然。”
扆克林在仆人幫助下将羊皮畫布展開,那是一件兩米來長的縫拼羊皮,十二塊秦室磚畫拓烙其上,确實新穎,但一眼也能看出來是仿品,侯斯年笑了笑,叫人收起來了。
“難得你有這份心思,進去吧。”
“是。”
扆克林恭敬的目送他離開,目光瞥見他身旁随從手裏抱着一個果匣,面上不禁露出了些許疑惑。
冀州糕點鋪?這個店标名字扆克林覺着十分眼熟,他好似在哪裏瞧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處。扆克林只好壓下心頭疑惑,将這個鋪名暗暗留意住,抱好畫軸去見侯宛兒了。
扆克林心裏想着這事,回到家中後,在書房翻找了一陣,終于被他翻出了那封被壓在書裏的不知是誰送來的信紙,冀州點心鋪幾個字赫然在其中寫着。
扆克林攥着信紙陷入了沉思,或許……這上頭寫的,也可以一試?
為了驗知真假,扆克林試探的買了紙上幾樣東西送到了侯陽王府,他不忘偷偷問了侯宛兒的婢女玉珠,不出所料,小婢女支支吾吾的說這些确實都是侯宛兒喜歡的。
扆克林一下茅塞頓開,心想原來這送信之人還真的是個好心人,但究竟是誰,為何幫他又不願意留個姓名?扆克林心有疑惑,但也在看到侯宛兒無意間露出的笑意時,忘卻的一幹二淨。
再之後扆克林來侯陽王府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他能得到侯宛兒芳心還遙遙無期,但起碼侯宛兒不會再找借口趕他出去了,這楞小子福至心靈,便一趟一趟去的更勤,卻不知這一番舉動,把侯宛兒愁的左右為難。
她不知扆克林最近是開了什麽竅,白日裏又給她送來了城西冀州糕點鋪的七巧點心,是她最愛吃的那家,點心各個也都精巧可愛,聞着也香甜可口,可她就是連動都不想動。
她看着面前的點心發了一會兒愁,最後對玉珠說道:“這些你都拿去吃了吧。”
“啊?”玉珠捧着盒子一臉呆滞,“這些不都是您喜歡吃的嗎?”
侯宛兒愁眉不展,“我實在沒有胃口。”
玉珠斟酌道:“那……那要不放着?等明天您再吃?”
“不必了。”侯宛兒疲倦道:“你拿去吃就是了。”
可玉珠仍在猶豫,“這……這不好吧,畢竟……是扆公子送來的。”
侯宛兒已經不肯說話了。
玉珠讨了個沒趣,只得謝恩道:“那奴婢多謝群主。”
她見侯宛兒心事重重,也沒有再繼續打擾,識趣的為她鋪好床後便帶上門離開了。房間裏很快只剩下了侯宛兒一個人,扆克林帶來的七巧點心已經被玉珠拿了出去,濃郁的甜蜜氣味已經消散,只隐隐的留下了一些來不及被吹走的,仍能被鼻尖捕捉到的熟悉香氣。
就是這一份若有若無的味道,才讓侯宛兒越發思念起劉貿雲來。她實在記憶猶新,劉貿雲也曾是這樣,不惜起個大早從城東跑到城西去,為她買一盒糕點鋪裏剛出鍋的點心,有時夏冬,有時飄雪刮風,他也都一如既往。
因他總去,弄得城西冀州糕點鋪的老板都曉得他,每次他去時都對他說笑道:“世子何必每每起個大早,我們有專門跑腿的夥計,可以讓他們去送呀!”
那時劉貿雲說:“那送去的可還是這每日剛出鍋的第一籠?”
“這可說不好。”
“那便算了。”劉貿雲滿面春風道:“我有一個妹妹,我平日裏很是寵愛她,我只想買你這店裏剛出鍋的第一籠送到她手上。”
這說大不小的長安城,益王府世子真有妹妹還是假有妹妹,鋪子老板又怎會沒聽過一二?他笑道:“這位小姐真有福氣,想來一定很美吧!”
劉貿雲鄭重其事:“當得起天姿國色四個字。”
“哈哈。”老板忍俊不禁,一邊将點心遞給他一邊道:“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怕是沒有緣分見,不過看世子這樣疼她,小老板我就再送世子四個字如何?”
“什麽?”
“情人眼裏出西施。”
這哪是四字,劉貿雲卻依然開懷大笑,當即從懷裏摸出一錠金子抛過去,“不用找了!”
直到他上了馬車,那小老板還激動的朝他連連作揖……
侯宛兒眼中浮現出笑意,仿佛眼前就是那人英俊明朗的面龐。但回憶轉淡,眼前虛幻的人影也漸漸消失不見,她才傷心起來,喃喃自語道:“表哥,我想你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可房間裏空蕩,無人能夠作答。
窗外月光清冷,遠在古滇國的劉貿雲站在廊下,在這異鄉夜晚對着異鄉月亮,如何不也思念起長安的妹子來呢?
他在月下長廊裏站了許久,最後折身到書房鋪上了紙筆。
躊躇了一番,這才提筆寫道:
“數日不見卿卿,可還安否?吾甚念之,不知卿卿可善食?可安寝?身體無恙耶?無病也?莫欺君乎?亦……未傾心他人?
吾近心辄不安,卿卿莫笑,吾明知卿謂吾之意,然吾猶懼卿為人奪。
吾方才噩夢,夢扆克林覓卿欲與我奪之,怒之,正欲撻之,夢而覺矣,故甚怫郁。吾今不在卿卿左右,若其來,卿必拒之,卿只許說我。
卿卿勿慮,待吾收古滇入囊中,必歸矣。吾在此皆安好,蓋上使,故古滇國者謂我者甚善。
謂之,不知卿卿可知滇國女子衣飾,吾知善,故已令人織之,歸與汝為幣。以卿孰其更美,笑。
吾思汝矣,願一切善。”
劉貿雲寫完又仔仔細細查對了幾遍,看沒有別字,亦沒有醜字,這才鄭重在信封外又添上一行——
吾妹親啓,兄貿雲敬上。
他從籠裏選了一只信鴿,但轉念一想此時半夜,這物就是放了出去,也多半會待在某個樹梢睡上一宿,一顆滿懷期待的心瞬間失望了個七零八落。
可他心意如此着急,又怎能等到天亮?劉貿雲來回撫摸着鴿子,碎碎念叨:“勞你辛苦一趟,将此信穩妥帶到她身旁去,本世子念你恩情,日後定喂你上好香米。”
鴿子咕咕兩聲,似對似答。劉貿雲将信小心翼翼綁好,還未來得及再囑咐什麽,那鴿子已經撲棱一下從窗戶飛入淡淡的夜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