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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琴瑟在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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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言,劉寡幹脆欺上前來,笑問她:“嗯?”

沈奚準壓着怒火,将玉盒拍于妝臺之上,咬牙道:“陛下,這裏是侯陽王府。”

說罷她要起身,可誰知劉寡卻已先她一步伸手出來,沈奚準被圈在桌椅之間,進無可進退無可退,一時怒不可遏。

劉寡頗是遺憾,“準準,溥天之下,皆是王土。”

“況且……”他說,“朕可是被你夫君請過來的,你身為府中主母,如此待客怕是要傷他一片苦心。”

沈奚準氣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他今日才剛出門,我送他走的,他如何去請你過來?”

“哦?你不知麽?”劉寡體貼道:“他是昨日找的我,說你入冬後手腳總是冰涼,要問我找個太醫給你調理,說是如此他也好安心為朕辦事。”

沈奚準不信,側目而視,“那太醫在何處?”

劉寡站直身體,在她面前大方展示手腳,道:“區區不才,正是寡人。”

“……”

“怎麽?準準不信?”劉寡趁她不備,一把抓過她的手腕,驕傲道:“朕乃真龍天子,純陽之軀,陽氣始上,氣勝可散而為雨露,故使萬物生長。”

“……陛下如此多才多藝,何不為自己號脈?”沈奚準嘴角抖了抖,無不諷刺道。

劉寡不疼不癢,含糊笑道:“朕只擅為準準調理。”

沈奚準去掙他的手,可怎麽掙的過,兩人一拉一扯,她領子都松了些許,霎時侯斯年遺留下的紅痕便灼痛了帝王的眼睛。

劉寡險險折斷她的手腕!

沈奚準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吓了一跳,只得先行服軟,“陛、陛下既然要為臣妾調理,不如先移駕正廳,臣、臣……”

劉寡眸底寒霜凝聚,冷冷一眼便将她剩下的話全封在喉嚨,“閉嘴吧沈奚準。”

他說,“在哪裏,侯斯年都不會介意。”

……

夜深霧重,侯陽王府的燭火快要承載不住這份濕冷,纖細的火苗在冷空氣中扭動掙紮,在冰涼的地面上留下忽明忽滅的影子。饒是緊緊攀着燈芯,最後還是逃不過香油燃盡,哔啵一聲後,脆弱的火光熄滅了。

而這漫漫長夜似乎沒有盡頭,沈奚準噩夢連連,她汗濕了長發,半夢半醒之際恍惚聽聞有人在傳達皇後懿旨。說皇後裴氏身體不好,要接她到宮中小住,好與她姐妹團圓。

沈奚準想拒絕,她懼怕九重宮闕,卻不料一搖頭,竟漸漸墜入更深的夢境中去了。

那還是她小的時候,景帝劉豈在位的第四個年頭,那時又到八月十五中秋節,她與母親沈氏照例要進宮同他們吃團圓飯。

她們母女倆從長安郊外先帝留下的別莊趕來,為了不耽誤時辰,她們母女在頭八月十五的前一天就上了辎車,躺在裏頭搖搖晃晃了一整天,快傍晚時才到了皇宮。

可是才一進去,皇宮的門口就迎面走來了景帝的副儀仗隊,她的母親沈氏就這樣被接走了。

彼時沈奚準才剛滿四歲,她不知道母親是被接去了哪裏,但看母親走時滿心喜悅的樣子,她好像也就不擔心了。

她獨自坐在寬大的辎車中,只顧着好奇的左看右看,這座比去年又陌生了一些的皇宮。她記得辎車的輪子骨碌碌的軋着地面時發出的聲音,也記得一路走來看見她就伏谒在地的宮婢,記得辎車走了許久許久,直到到了景帝為她準備的長公主殿。

車停下時,幾乎立刻就有個太監帶頭從宮殿裏出來,他領着是一二十,或者是三四十個人,烏壓壓的給她請安。

“奴婢等恭迎長公主殿下!”

沈奚準被吓了一跳,她撩起一點簾子,怯怯往外看,一堆人頭,都戴着一樣的帽子或梳着一樣的發式。

沈奚準的老師剛教她數數,所以她便伸着指頭,一個一個的點過去。

中途她數錯了一個,但她轉眼就想不起來是哪個,于是就又數了一遍,然後又錯。

就這樣一遍一遍,底下的人跪的身體開始搖晃,沈奚準更數不好了。

她癟了癟嘴,說,“我餓了。”

那個領頭的太監這才小心翼翼的擡起一點頭來,試探道:“啓禀長公主殿下,奴婢們在屋中備了點心,您現在要去用嗎?”

“好啊!”

那太監趕緊揮了揮手,車前跪着的人就全都站起來了,他們迅速的站在辎車兩旁,一個接一個的,排成了整齊的、安靜的長長兩溜。

可他們還低着頭,沈奚準覺得奇怪,便将手探出車窗,去夠離她最近的那個太監帽子上垂下的細繩,可還沒夠着,那個太監就又跪了下去。

她摸了個空,有點不開心。

這時有個和藹的大宮女擡頭看向她,軟着嗓子哄她道,“長公主殿下,下車吧。”

沈奚準的确早就不想待在車上了,便開開心心的從車裏爬了出來,可車前沒有馬凳,只有一個太監四腳朝地的跪在那裏。

這時車旁的一個太監突然大聲喊道:“長公主下車——”

沈奚準疑惑的看着腳下那人極力拱平的後背,猶豫着自己要不要踩,那個宮女又在那裏笑着說道:“長公主,請邁步子吧。”

可是距離真的太高了。

沈奚準想說,可看着她的笑容她又不好意思說出口,于是沈奚準閉住了眼睛,接着便頭朝下栽了下去!

地上是青磚,她的腦門頓時鼓起一個包,她疼得哇哇的大哭了起來,然後幾乎在同一瞬間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那個宮女也是。

可唯獨沒有人來哄她,也沒有人來扶她,沈奚準傷心的一直哭,那些人就一直磕頭。

“奴婢該死,請長公主殿下恕罪。”的聲音好幾次都蓋過了她的哭聲。

直到有人聞訊趕來,在那日落餘晖之時,他穿過人群向她跑來,接着在她面前站定,擔憂問道:“你還好吧?”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沈奚準大哭着搖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根本看不清那個男孩子的長相。

男孩定定的瞧了她一會,而後慢慢的在她面前蹲下來,說道:“你的頭有一個包。”

沈奚準哭的更厲害了。

“很疼嗎?”

“嗚……”

男孩想了想,然後伸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他幫她把身上沾的土拍幹淨,問道:“這些都是你的奴婢?”

沈奚準不認識這些人,所以她吸着紅紅的鼻頭,搖了搖頭。

“那你跟我走吧。”男孩拉住她的手,說道:“我母親帶了郎中。”

沈奚準看了看周圍還在跪着的奴婢,抽噎着問他,“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

于是沈奚準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我叫沈奚準。”

“我叫侯斯年。”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走在長長的青磚路上,影子一高一低的碰在一處。沈奚準突然說,“猴子年。”

“侯斯年。”侯斯年糾正她。

沈奚準說:“侯資年?”

“侯斯年。”侯斯年停下來,“于萬斯年,受天之祜。”

沈奚準不懂,“那是什麽?”

“是《詩經.大雅.下武》中的詩句。”

沈奚準的小指絞弄自己的衣擺,“可是我不認識呀。”

侯斯年拉她蹲到牆根處,拾了粒石子,在高高的宮牆上一筆一劃的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奚準已經忘記了頭疼,她玩心大起,從侯斯年手裏拿過石子,也跟着畫了幾筆。

“侯,斯,年。”她說道,但手卻把它們寫的亂七八糟,橫線豎線疊在一起,像三個柴火堆。

“不是這樣的。”侯斯年握住她的手,兩只胖胖的小手一起在牆上寫到:侯斯年。

“哦。”沈奚準看了一會兩人寫的字,然後就又在牆上亂寫亂畫去了。

侯斯年在一旁守了她一會兒,看她總是在寫一些看不出是什麽的線條,他忍不住想要展示下自己的淵博了。

他又撿了顆石子過來,從沈奚準的亂寫亂畫旁找出了一塊幹淨的地方,工工整整的寫到:沈奚準。

沈奚準果然又被他好看的字吸引了,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在那上面摸了摸。

侯斯年不禁有點小得意,就在這時他聽她問,“這又是什麽呀?”

“……”

兩個人最後把那面牆畫的亂七八糟。

快到酉時末,侯陽王府的婢子才匆匆找過來,皇宮裏太大了,他們找不到人,急得滿頭冒汗。

“小王爺您怎麽在這兒啊!”那婢子說,“王妃找不着您現在可着急了,您快随奴婢回去吧!”

他說罷就要伸手來拉侯斯年,不料侯斯年卻躲開了,他把怯怯躲在他身後的沈奚準牢牢護住,對她說,“你別怕,這是我的婢子。”

那婢子看沈奚準身上一身錦衣華服,便知道她身份必然貴重,只是她額頭青青紫紫,臉也哭花了,像是挨了欺負。

“小王爺,這位是……”

侯斯年拉着沈奚準,給他介紹說,“她是沈奚準。”

婢子從沒見過沈奚準,也沒聽過沈奚準這個名字,但他知道沈姓是皇後母族,看沈奚準的樣子,便猜測她是沈家的小姐。于是恭恭敬敬的向她請了個安,“奴婢見過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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