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殿前椒開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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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木門開了又關,在侯斯年身後閉住時,門扇對阖發出的輕微摩擦聲,讓天祿閣內顯得更加寂靜。
劉寡不愛身邊有人伺候,所以天祿閣中并無其他人在,侯斯年進去後偌大的藏書閣中也才有他們兩人。
劉寡免了他的請安,賜其坐于下手,也暫且撂下了手中折子,問道:“侯陽王找朕是謂何事?”
侯斯年道:“臣想請一位禦醫去府中看診,但方才去太醫院時并未找到太醫,臣想到明日就要啓程去勘察水系,府中仆人又不便出入外庭,便鬥膽請陛下一道恩旨,許臣帶一位禦醫回去。”
“府內有人病了?”
“倒不曾。”侯斯年道:“只是近日天氣變化莫測,奚準許是受了寒氣,手腳總是冰涼。臣思及宮外郎中醫術不及宮內精湛,便想請一位給她調理調理。”
“還有其他事嗎?”
“便是沒了。”
劉寡淡淡嗯了一聲,而後重新拾起折子,說道:“那你回去就是,今日允你休假,勘察水系一事少則也要半月,明日啓程也是為難你,回去好好休整。”
“是。”
劉寡又道:“至于禦醫,朕會讓人過去的,也會交代太醫院那邊,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府中下人執侯陽王府玉牌,便可出入。”
“多謝陛下,那臣先告退。”
侯斯年謝恩便退了出來,門口處張玉正守在那裏,見狀忙迎上來,卻不等他開口,就聽見裏頭劉寡的傳喚。
張玉歉意的沖侯斯年一笑,連忙進去了。
想必是劉寡現在就要給他安排,侯斯年了卻一樁心事,心頭頓時輕松不少。既然劉寡金口已開,他也不用再去部門當值,便就回家去了。
沈奚準果然詫異他為何回來的這樣早,待聽說是劉寡又支使他外出公辦,頓時有點不樂意了。
“朝中又不止你一個王爺,怎麽他事事都支使你?他那幾個兒子十七八的都有了,還不肯扔出去厲練,到底是怎麽想的啊他!”
侯斯年寵溺笑笑,“查勘黃河水域事關百姓民生,茲事體大,陛下自然不可能放心交給皇子們去做,且公辦不止我一人,扆升也和我一同前往。”
可沈奚準還是難免心中不服,“那您要去多久?”
“明日午膳過後就要啓程,少則半月多則一兩月,咱們得要好久沒法見面了。”
這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一想他要在外頭跋涉受凍,沈奚準心裏頓時一酸,眼眶就紅了,“跟你去的必然都是軍營将士,他們怎麽可能細心照料你?”
“準準擔心我?”
“您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是擔心您的。”
侯斯年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将她攬入懷中,他在沈奚準額頭上輕碰一記,可沈奚準仍在将要分別的悲傷中無法自拔,他便安撫道:“準準知道的,為我大漢效力本就是臣子本份,此我一去便能造福百姓,乃至子孫千萬後代,便就是更該前去,不可不去。”
“可……”
侯斯年點住了她的唇,眼中一往深情,“有你這話就已經足夠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只要那邊的事情一忙完,我便會立刻回來,你相信我就是,我不會讓你等的太久。”
沈奚準臉色驀然紅了起來,眼神躲閃不去看他,道:“那、那就好……”
他偏挑起她的下巴,“準準,現在就咱們兩個……”
沈奚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但看他眸子裏帶着笑意,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直到最後被撂倒時才哭着罵了他一句,“侯斯年你混賬,這青天白日!”
都說小別勝新婚,這還沒分別,侯陽王殿下就已開始體驗這番勝新婚了。
沈奚準再醒來時天色已晚,屋中也已點燈了,她身旁的侯斯年肩上披着件外衫,正憑靠在床頭翻着一本書讀着。見她醒來,他溫柔一笑,“餓不餓?”
自晌午到現在,她已有兩頓沒吃了,沈奚準嗔怪的捶了他一把。
用膳時侯斯年忽的又想起一事,便說道,“你那婢女拟冬,可許配人家了嗎?”
“不曾……”
“那可有心儀之人?”
“這、這我不知,小女孩家臉皮都薄,怎麽可能會拿這些事來同我說……”沈奚準疑惑道:“王爺怎麽突然過問起我的婢子了?”
“今早扆升同我說,他大兒子有意拟冬。”
沈奚準果然在意料之外,“又是扆家?”
“嗯。”
回想起扆升的話,侯斯年至今都有些想笑,“他也還問是不是咱們王府給他們家下了降頭。”
“……那咱們還想問呢。”沈奚準覺得好氣又好笑,“他也倒好意思,王爺您怎麽說,沒答應他吧?”
“沒有,我說拟冬是你的婢女我也不好做主,而且,他兒子是要娶拟冬做正妻,我也不好輕易答應。”
侯斯年小心看着她的臉色,見她沒有生氣,不由松了口氣,“所以我才回來問問你。”
沈奚準微訝片刻,道:“扆克楊這人臣妾沒見過,也不好評價,不過家世上倒是可以,拟冬也的确該物色個好人家了,那就待臣妾改日問問她的意思吧。”
“準準……”侯斯年欲言又止。
“嗯?”
見她的确是在認真思考這樁親事,侯斯年不得不無奈的提醒她,“可是扆克林想娶宛兒,若扆克楊再娶了拟冬,這輩分上恐怕……”
沈奚準噗嗤一笑,“您怕宛兒受委屈?您放心,不論是她也好,拟冬也好,我自然不可能都屈着她們的,左右不過一個名份的事,大不了臣妾認了拟冬,再不行還有皇後娘娘,請她降道懿旨也就無人再敢說什麽了。”
侯斯年恍然大悟,這倒真是他忘了。
沒想到煩心事就這樣被沈奚準輕巧的解決後,侯斯年心裏霎時輕松了許多,他覺得自己娶了朵解語花,忍不住又與沈奚準說了半宿小話。
就這樣甜甜蜜蜜的一宿,第二日他走的時候,沈奚準只勉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他背影消失在建章巷口,就立馬折回房裏補覺去了。
這一覺沈奚準睡到不知是什麽時候,也不知是天該亮了還是天該暗了,反正從窗紗外透進來的天色是昏昏沉沉的,寝室裏也昏昏沉沉。
她勉強叫來拟冬拟夏,要準備洗漱,卻看這兩姐妹面色有異。
她不由詫異詢問,“你們怎麽了?”
兩姐妹垂着頭,拟冬低低說道:“娘娘,是宮裏來人了。”
沈奚準一愣,許是真的睡懵了腦子不清醒,想不起以前侯斯年不再家時的事了,她問:“誰的人?”
拟冬悶聲道:“是張玉。”
張玉,沈奚準恍惚了一陣,才想起那是劉寡養的一條好狗,她冷笑了一聲,“先給本宮更衣吧。”
拟冬嗯了一聲,之後主仆三人一句話就也沒再講過,屋子裏靜的厲害,沈奚準莫名覺得煩悶,仿佛窗外天色的昏沉是在醞釀一場大雨,她忍了忍又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兩個時辰前。”拟冬悶聲回答道:“那時候王爺剛走不久,娘娘您還在睡着,他就來了。他說不要打擾您,就帶着人一直在外面等。”
沈奚準覺得喉嚨裏梗住了一只蒼蠅一樣惡心,她颦眉道:“他現在在院外頭?”
“正是。”
沈奚準看着銅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一身正紅衣卻如火如荼,沒過小腿的長發披在身後,五分像人五分像鬼。
“罷了。”她揮了揮手,制止了拟夏要為她绾發,道:“把他傳進來吧。”
雖說張玉是個閹人,可沈奚準這樣衣衫不整的見他也不太妥當,但看沈奚準山雨欲來的模樣,拟冬拟夏欲言又止了,終是什麽也沒說,沉默的放下了手中的梳子,轉身走了出去。
張玉正站在院外,沒有沈奚準允許他是不敢踏進院門的,不止他一個,還有他身後十多名侍衛,也都跟死人雕像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這麽站了兩個時辰。
待拟冬傳他進去時,他腳明顯是站麻了,過門檻時還險險被絆了一跤,幸虧他身後一名高大的侍衛扶了他一把,才沒讓他摔個狗啃泥。
張玉敲了敲門,聽到沈奚準的聲音才走進去,他進屋時腰彎的可以,前胸幾乎快要貼着地,頭是斷然不敢擡上一擡的,不然就真斷了。
只道:“奴婢給娘娘請安。”
沈奚準一言不發的畫着眉,那張玉就一直等着,直到她畫了左邊又畫完了右邊,撂下眉筆。
“你是有什麽事?”
張玉道:“陛下念着娘娘秋狝時受驚,腳傷又未愈,所以特命奴婢前來給娘娘送些藥材壓驚。”
七月秋狝,眼下都快進冬月了,這驚壓與不壓還有和分別?沈奚準想冷笑,但見張玉拍了拍手,當即身後侍衛們便魚貫而入了。
他們各個手裏都捧着個老大的檀盤,皆用明黃的綢緞蓋着,上繡三爪黃龍騰雲駕霧,生怕旁人不知這是上位者的恩賜。
張玉行了個手勢,一個侍衛一個侍衛的便将各自手中檀盤上的布取下,而後将東西呈給沈奚準過目後,再放到桌上退出門外。
從燕窩人參到海底珊瑚,再從鹿茸熊掌到石斛,最後屋中只剩下張玉和最後那一個侍衛,他端着檀盤走近沈奚準,躬身舉過頭頂,示意沈奚準親自掀開黃布。
遂沈奚準輕輕一扯,一個一尺來長,兩寸來寬的通體白潤的玉制長盒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她拿過将其打開,霎時牛奶的甜香撲面而來,那一瞬她也看清裏面盛的物什,是一截縫制好了的,被牛奶泡軟了的羊腸!
沈奚準猛然擡頭,只見那方才還畢恭畢敬的侍衛已扔了手裏的盤子,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他似乎被她表情所愉悅,所以挑了挑唇,笑道:“想你不喜魚鳔的腥味,所以朕特地命人做了這個來,準準……可還滿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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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沈奚準:滿意你太爺!魚鳔和羊腸,古人一般用來那個啥用,所以劉寡耍流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