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琴瑟在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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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斯年背着沈奚準去找那片兩人玩耍過的草地,只是當時那處地方是他們倆随便找的,現在要找起來還真不太容易。
沈奚準又睡着,侯斯年也沒個人商量,他更舍不得吵醒她問一問她是否還記得,于是就自己憑着記憶摸索起來。
他心裏是有些奇怪的,因着先前這院中還是有老些侍衛在巡邏的,這會兒竟一個也見不到了,難不成是走錯了地方?
侯斯年左右張望了一番,說來也巧,倒真讓他看見了一個和先前看見的差不多的亭子。侯斯年立即背着沈奚準走了上去,但就在走近了些時,他才看到廳中還有一個人在。
那人正在亭中來回踱步,不知是不是聽見了腳步聲,所以向他們的方向看了過來,還好侯斯年反應快,在被她發現前趕緊躲進了一邊的花叢裏。
沈娴又朝那個方向看了兩眼,見确實沒有人,這才疑惑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真是奇怪了,她剛剛明明聽見了聲音的,難不成是她聽錯了?
沈娴原本就心事重重,這下心裏更不安定了,但就在她這望眼欲穿之際,她盼望已久的劉豈終于來了。
這次他身邊沒有任何人跟着,就他自己只身前來。他面色說不上太好,除一如既往在面對沈娴時那種高高在上,還多了一絲不耐煩,他道:“朕時間不多,你找朕到底何事?”
這冷漠的口吻徹底打碎了沈娴對他的幻想,她來時還想他會哄一哄她,但現在看來竟真的是連騙騙她都不願了。
“陛下既然不能久留,那我也就不說廢話。”沈娴道:“我來只是想問陛下,陛下究竟何時才肯許我入宮?”
劉豈不知在宴席上喝了多少酒,涼風一吹讓他略感頭疼,他按了按額角,模棱兩可道:“你現下不就是在宮裏?何談還要如何入宮?”
沈娴急道:“陛下何必揣着明白裝糊塗?我說的入宮是陛下娶我入宮,納我為夫人!”
“你瘋了?”劉豈在石凳上坐下來,斷斷續續的低笑了一陣,才道:“你是長公主生母,先帝的夫人,朕若娶你入宮,豈不是天下人都會指着朕的脊梁骨罵朕是昏君!?”
沈娴一顆心涼到谷底,是萬萬不敢相信劉豈會說出這樣的話,她顫抖道:“陛下是忘了嗎?當日在行宮,我生準準時……”
劉豈打斷她,輕笑道:“自然記得,朕要你放棄公主生母的身份,說只要對外宣稱公主生母産後血崩過逝,就立準準為吾大漢的第二位長公主,可與朕的長姊館陶長公主平起平坐。”
劉豈手肘支在石桌臺面上,閑适的看她,“你後來不是答應了嗎?朕也給了準準封號,館陽長公主,封地千裏,位同諸侯,因此事窦太後也氣的大病一場,最後崩逝了。”
沈娴激動道:“對,當日陛下還說,要我放心,只要我放棄長公主生母的身份,您就可以更好操縱,就可以接我入宮了!”
“是啊,所以朕這不是年年都接你進宮麽?不然你以為,你如何能與長公主同車同辇?”帝王眼中的溫情不在,趨于平靜,趨于淡漠。
沈娴不肯相信,她猛烈的搖頭,“不!不!你不是這樣說的,你不是這樣答應我的!”
“朕是天子,怎麽可能記錯?”劉豈表情甚是玩味,“不然你覺得,朕該是怎樣答應你的?”
沈娴無助的在他腳邊跪下來,哭道:“陛下您承諾要娶我,讓我做您的夫人啊!”
挺好的美人,哭起來梨花帶雨,劉豈被她哭的心都快要動了。
只是可惜今夜的月色并不撩人,酒水雖然上頭,但卻不能讓人沉醉其中,所以看着楚楚動人的女人,帝王的眼中漸漸析出了涼意。
沈娴卻還期盼自己可以博得他的心軟,畢竟她曾經就是用眼淚成功将他哄騙于股掌。
可帝王的多情來自薄情,她于他而言,不過是一時興起的游戲。
所以他惡劣的伸出手擡起她的臉,“沈娴,其實你想入宮……也不是不可以……”
夜風徐徐,清涼中又送來一陣陣燥熱,夏蟲在秋後就已死絕,只餘頑強的蟋蟀還在草叢深處唧唧吱唧唧吱的叫着,生動又破碎。
清透的草香也不知什麽時候失去了原本味道,苦澀直達脾胃,勾的人幾欲作嘔。
侯斯年頭昏腦脹,下意識的捂住了懷裏人的眼睛,他的嘴唇因為慌張擦着沈奚準的耳朵,他很小聲很小聲的說:“沈奚準,不要說話,不要看,也不要聽……”
而涼亭中的帝王還不知自己的德行玷污了孩童的眼睛,他愉快的長呼着氣,俯視着女人笑道:“沈娴,你忘記了嗎?你答應朕封準準為長公主時,你就已經薨逝了。”
“不,不……”
“噓——先帝的女人,遲早都要跟了先帝而去。”
沈娴要掙紮,卻在最後一刻被劉豈掐住了脖子,而後他的大手慢慢的收緊,讓她肺中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沈娴揮動着手腳,漸漸繃直的身體讓劉豈面目全非,他說出的話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般的咬牙切齒。
“茍活于世後患無窮,沈娴,你說,朕留你怎麽得了呢!”
……又是一陣長風拂過,涼亭中的女人終于一動不動了,劉豈也慢條斯理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沒有王延慶,平素這個衣來伸手的男人做起這些事來竟也十分應手,不過一會功夫,就又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他打橫抱起石桌之上的女人,在經過一口石井時,毫不猶豫的将她塞了下去,咕咚一聲,伴随着他離開的腳步,井水的波瀾也漸漸歸于平靜。
漢景帝四年的中秋,溫室殿的後花園中,仿佛先整個長安城一步,入了寒冬。
沒有人注意到高高的花樹下,有兩個蜷縮在那裏的孩子,一個正瑟瑟發抖,一個正淚流滿面。
侯斯年許久許久才放開了沈奚準,而後他再也顧不得去尋什麽栗子,他抱着她,趕緊逃開了這裏。
沈奚準緊緊的摟着他的脖子,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的砸進他的領口。
侯斯年轉了幾轉才終于轉出去,門外那幾個侍衛依舊跪在地上,看見他們出來又是一驚,“參、參見小王爺!參見長公主!”
“免禮。”侯斯年低低的說了一聲,抱着沈奚準就要出門。
可侍衛這次卻攔住了他們,“小王爺,是宴席結束了嗎?怎麽您這麽早就出來了?”
“不想待了,我們要先回去。”
那侍衛多嘴道:“那王妃可知道嗎?先前聽說您帶長公主出去,可把陛下急壞了,還讓太子殿下去找你們了呢!”
侯斯年擡頭看向他,侍衛心裏一喜,卻沒想他竟是冷冷的說,“讓開!”
“……”
待侯斯年與沈奚準的身影消失在衆人視線裏,那侍衛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他僵硬的站回原處,卻被身邊的同伴拽了一下。
“快跪下啊!王大人可沒說讓咱們起來!”
那侍衛這才搖搖晃晃的跪下來。
周圍同伴笑道:“你不至于吧,一個孩子而已,這還往心裏去啊?”
又一人道:“怎麽能不往心裏去啊,這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有的人生下來就是主子,可有的人生下來就是奴才。真是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那剛剛與侯斯年說話的侍衛突然抱緊自己的雙臂,道:“你們不知道,侯小王爺剛剛看我的眼神有多冷!”
衆人詫異,“多冷?”
“像能殺人那麽冷!”
“他就一個孩子而已,你不會被那個瘋婆娘踢了幾腳,就染上了瘋病吧?”衆人不客氣的哈哈笑了出來,“還殺人,我像他這麽小的時候,連看見殺雞的都會覺得害怕!”
侯斯年不知道身後有人嘲笑,他只知道自己滿腦子都是劉豈掐沈娴脖子時咬牙切齒的樣子,他想着想着就走不動了。
他腿軟的實在厲害,也許是今天走了太久的路,也許是被吓到了,他說不清楚,只想抱着沈奚準得到一些安慰。
“準準……”
他啞聲問,“你害怕嗎?”
沈奚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對着他點點頭,然後就像在花園裏侯斯年低聲在她耳邊說話那樣,她也湊近了他的耳朵,她用很小很小的聲音,抽噎着說,“那個,是我的母親。”
侯斯年也忍不住哭了,他捧住她的臉,與她額頭抵着額頭,悄悄的說,“沈奚準,你一定要記住,你永遠永遠都不能和別人提這件事,我們沒有去過花園,從來沒有!”
沈奚準哭着點頭,“嗯!”
兩人的淚水掉落在同一處,在地上暈濕很大很大一片,侯斯年慢慢抱緊她,“永遠都不要說,永遠永遠。”
“嗯!”沈奚準害怕自己哭的太大聲,她咬住侯斯年的衣服,悶悶的和他保證,哭道:“沈奚準,從來沒有,去過花園!”
所謂的長大,真的不過一瞬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