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鹿逐西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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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的骨子裏流淌着的屬于草原的野蠻力量,明明靠能力就可以掠奪他們想要的一切,為何每到寒冬卻只會向漢人低聲下氣?
這是他自幼年時起就覺得恥辱的事,甚至在許多時候都想将他的兄長取而代之。可偏在他迫切想要證明自己時,現實回以他一記響亮耳光。
他輕敵失手,然一次失手便是失敗嗎?伊稚斜想了良久,依舊認為只有懦夫才會失敗。他伊稚斜不是懦夫,就算被打倒,也依舊可以再次站起來。
暴漲野心的同時也給了他希望,因為需要戰争的資本,他羞愧的寫了一封長長的書信,想要得到兄長軍臣單于的扶助。
“……漢太子詐,涼州戰,弟退百裏,然尤可複燃,今缺糧草,望兄速予之。他日吞并大漢,定還糧千萬石……”
他将信借雄鷹展翅而上九霄,伴着尖肅的鷹唳,激烈的恨意與期待快要燒穿他的胸腔,他必然要重踏大漢之境,稱皇稱王。
次日,伊稚斜再次整兵,聽聞要重回駐地,匈營将士被漢軍戲耍了一次的鬥志也都重拾了起來。
伊稚斜站在他們中央,緊握手中的彎刀直直的舉向頭頂的天空,發起口號,大喊道:“奪回駐地!攻下涼州!屠盡漢人!入主中原!”
霎時四十萬人的吶喊聲猶如驚濤駭浪,洶然湧起:“奪回駐地!攻下涼州!屠盡漢人!入主中原!”
而此時遠在匈奴腹地的王殿中,軍臣單于在看過伊稚斜寄來的信後,随意的将它轉手交給太子于單。
于單疑惑的抖開信紙,幾行字看下去眉心便越皺越深。
軍臣單于似乎料定他的反應,“若是單,是否會派将士去前線,支援伊稚斜?”
于單搖頭,“孩兒不會。”
于單道:“區區涼州,伊稚斜一月都未攻下,可見大漢并不軟弱,我們游牧一族骁勇善戰,可如今并無足夠的糧草支撐我們去興起戰争。”
“可伊稚斜不明白。”軍臣單于道:“他日你繼承單于之位,要記得,守住這個位置,便是一個好的首領。”
于單将信歸還給軍臣單于,“父王,那這信……”
若到了其他叔叔的手裏,怕是說不清了。
軍臣單于把它團成一團,當着他的面扔進火盆裏,霎那間明亮的炭火中燃起一簇跳躍的火焰,但卻如同昙花一現,很快又消失殆盡。
他道:“本以為他能有些出息,可他既然未攻下涼州,那就不會再有勝算,我們要與大漢交好,兵不能再派。”
“可漢皇帝會不會不肯善罷甘休?”于單很是擔心。
“所以這次要你親自前去。”
“我?”
軍臣單于點頭,“匈奴國的太子,親自請求和親最值得信任,屆時你将戰事推到伊稚斜頭上,說他已被逐出部落自立為王,所做之事皆與匈奴無關,漢皇帝自然不會為難你。”
伊稚斜不知軍臣單于和于單想要獨善其身,已準備将他抛出去擇清關系,他還在苦苦期盼着援兵,然而等待的苦,遠遠比不上餘糧即将告罄給人心裏蒙上的陰雲要更加嚴重。
夥房的夥食越來越差,被将士問的多了,廚子終于忍無可忍的前來禀報,“将軍,敢問糧食何時才能到?咱們現在只剩四十多只羊了,将士們整天清湯寡水已經老大的不滿,再這樣下去可就……”
“最多十日。”伊稚斜道:“你再想想辦法,在糧草到之前每日只許殺四頭羊,熬成羊湯,每個将士發一碗。”
四十萬将士分四只羊,廚子不敢想那湯得淡成什麽樣,在營中将士排到這樣一碗湯的時候,果然有人忍不住摔碗抗議了。
“娘的!這是湯還是水?淡的連味兒都沒有,讓人怎麽吃!?”
“頓頓泡餅子,連豬吃的都不如,讓我們怎麽打仗!”
“能吃飽也行啊,就這麽點,打發要飯的啊!”
這一陣騷亂簡直說中人心,忍了許久的将士們突然齊齊摔碗,碎裂聲和抗議聲鋪天蓋地的湧來,“重做!重做!”
夥房看事态隐隐走向失控,趕緊趁亂溜了,但将士們依舊不肯罷休,直到不知是誰提了一句去找将軍,衆人才幡然醒悟過來,紛紛湧到了伊稚斜帳前。
這動亂讓伊稚斜措手不及,他不得不出面解釋,“委屈兄弟們了,眼下軍中糧草緊缺,新的糧草還要過幾日才到,望大家忍忍,與我一同度過這個難關,屆時攻下涼州……”
底下有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每天都說要等幾日,究竟是等幾日!?我們要挨餓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攻打涼州又幾時才能真的打!”
“對啊,我們先前在駐地丢下那麽多糧草,為什麽不去奪回來!現在一沒糧草二不打仗,與其耗着等死,還不如和漢軍一決生死!”
“對!一決生死!搶回糧食!”
一人舉劍立即有千萬人随之呼應,伊稚斜被他們弄的焦頭爛額,“不是不攻打,是漢營中突然來了援軍,我們毫無勝算!”
這話可謂是戳中将士們心中的憤怒,“上次也是你說什麽見鬼的援軍,哪裏有援軍!”他指着周圍的将士,“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周圍一片否決聲。
“既然如此,我們為何坐以待斃!?我聽過男人戰死沙場,可沒聽過餓死沙場!”
他一開口,又是千呼萬擁。
伊稚斜的臉面都快丢盡了,看場面越發失控,他不由怒道:“我是将軍!我帶大家出來是為了讓游牧一族過上好日子,難道我會欺騙你們,會害你們嗎!?我們同是游牧一族,在這緊要關頭,為何不能一條心!”
吼聲震懾住一部分人,嘈雜聲漸漸微弱下來,衆人似乎想起了當初伊稚斜集結兵馬時對他們作出的承諾,攻下涼州,讓他們帶糧食和衣服回家去,讓家中的女人孩子不用再受凍,不用在擔憂寒冬的降臨……
有些人沉默的放下手中的武器,灰頭土臉的站在那裏,而也有些人在沉默之後突然大喊道:“匈奴人生來就是一條心,但是這條心不屬于你,若不是你我們早就攻下涼州了,怎可能還在這裏挨餓受凍!”
他道:“兄弟們!我要去攻打漢軍!拿會屬于我們的駐地,搶回屬于我們的糧食!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沙場上!若有人願意同我一搏,那我們就一起!”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衆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于有人悶頭跟了上去,接着便是第二個,第三個……
“這、這……”副将看着越來越多的人都走了,不由急得直跺腳,“将軍,這可怎麽辦吶!?”
伊稚斜恨恨的一甩手:“若不肯信任,留着也沒有用處!讓他們去!死幾個就知道回來了!”
“可……”
副将還欲說什麽,但伊稚斜已經轉身回了大帳。留在原地沒走的将士便圍上他,“将軍,那我們這飯……”
副将不得不硬着頭皮處理起來。
而那群決心與漢軍決一生死的士兵們也已經出發了,在駐地外警戒的益王劉敬得到消息,嗤笑一聲,立即指揮弓箭手進行埋伏,守株待兔。
劉寡深知他的劣性,負立在他身旁同他道:“速戰速決。”
還準備着好好作弄一把的劉敬,讪讪的哦了一聲。
侯斯年請戰沖鋒,他自打來涼州就沒獨自帶兵打過,這次他想去,可劉寡拒絕了他。
“這群人已經餓紅了眼,來時就打算好了要麽搶糧要麽戰死,沖鋒對戰于我軍讨不到好處,此戰只可遠戰,不可近攻。”
待侯斯年走後,劉敬才道:“殿下為何如此不待見他?”
劉寡不明白他說什麽,“關乎生死大事,孤所說的也不過是實情。”
劉敬卻不甚贊同的搖了搖頭,大大咧咧道:“不像,若來請求應戰的人是您那伴讀扆升,殿下定不會如此漠然。”
劉寡忍不住側目,“難道扆升是伴讀,孤就會讓他去送死?”
“……”真是極妙的四兩撥千斤。
劉敬被他嗆了一把,道:“臣是說若剛剛來的人是扆升,殿下定然不會就這樣打發了他,總得給他一個指揮官,或者讓他在一旁見習作戰。”
他道:“可您直接打發了侯斯年。”
“你為他鳴不平?”
“豈敢?”劉敬摸了摸鼻子,“臣只是覺得,這侯斯年雖然年紀是小了一些,但還是有兩把刷子,殿下也該對他和善一些,畢竟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劉寡擰起眉,“你這仗還未打,便先糊塗了嗎?”
“不應該吧?探子來報時您不是也在場?”
劉寡被他轉來轉去搞得很煩,“你到底要說什麽?”
劉敬奇怪道:“那日探子說,侯斯年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承諾要娶館陽?父皇還答應要将館陽嫁給他了,臣記得清清楚楚的。”
“……這與孤有何幹系?”
“怎麽沒幹系?”劉敬道:“館陽論輩分可是你我的姑姑,他要娶了館陽不就一躍成了你我姑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