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紅豆半闕10
===========================
“去吧,我如今實在是不想回去了。”
沈奚準拍拍她的手,想勸卻也不知該如何勸起,皇長姊劉嫖工于心計,她若勸裴未央放下心結與之和好才是一樁蠢事,裴長樂已死不能複生,她可不願裴未央再重蹈覆轍。
想來去散散心也好,沈奚準便掀開一絲簾縫,吩咐錦衣錦繡道:“去大福寺吧。”
“是。”
錦衣錦繡趕緊讓公主府的侍衛換下裴府的下人,讓他們到後面跟着去了。
有的家丁雲裏霧裏,在隊伍後頭小聲地同同伴嘀咕,“咱家小姐究竟是選上還是沒選上啊?”
“我看像是沒有吧,若被選中了怎麽可能出來。”
“可那不應該吧,咱家小姐生的如此貌美,蘇府小姐都沒有出來卻讓咱家小姐出來,那選官眼睛瞎了不成?”
“會不會是被選中了,因着長公主來了,才把咱家小姐帶出來的?”
幾人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卻有一人沉默片刻,突然道:“那長公主為何不把蘇府那位一同接上?”
要知在徐州時她們三人時常是形影不離的,現在少了一個,怎麽看都覺得有些不合常理。
“這……”其餘幾人皆是抓耳撓腮,想不出一個合适的理由。
“唉,就是啊。”
有人漸漸愁上眉梢,“太主和老爺那邊還等着咱們傳話,可咱們這什麽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管了,傳的不對還要受罰,還是等小姐回去自己與他們說吧。”
幾人覺得有理,略一商量,便将之抛在了腦後,跟在侍衛隊後一起往大福寺去了。
那大福寺不在長安鬧市中,修建之處坐落在長安南郊的山腰上,未至跟前,遠遠隔着佛肚竹林都能看到一片紅磚綠瓦,杳杳鐘聲裏伴着竹林深處驚起的陣陣鳥鳴,更顯出一種清幽寂靜和塵世隔絕來。饒是裴未央對此并不熱衷,可在到了此處之後也莫名覺得心頭寧靜。
她與沈奚準一同下了車,本想着也要進去拜一拜,可不料剛走進三解脫門,牆上塑着的兩尊手持金剛杵的金剛力士像,便把她狠狠吓了一跳!
她猛地頓住腳步,一臉驚恐無措,連沈奚準喊她她都沒有聽到,只見左邊的力士張口振臂緊握雙拳,右邊的力士揮舞鐵杵對她怒顏而視,兩尊金剛力士氣勢雄偉,銅鈴般大的雙目不停在她眼前交替閃過。
沈奚準看她神色不對,正急急喊道,“未央你怎麽了?”
裴未央兩腿一軟,下意識的便甩開沈奚準的手跑了出去。
“未央?”沈奚準見她慌忙的跑了出去,便急得要去查看。
一離開那裏,裴未央突然有種劫後餘生之感,她看沈奚準也要追出來,便趕緊擺擺手,“你不用管我,是我害怕。”
沈奚準不解,“怕?”
裴未央驚魂未定,她一指牆上的金剛力士,道:“是我怕那個……他們在瞪我,我覺得他們要打我,讓我透不過氣來。”
沈奚準回頭看了一眼金剛力士,卻什麽也沒有看出來,“他們是金剛力士像,在此震懾妖魔鬼怪,不會傷害你的。”
“我,我知道。”裴未央少見的赧然,“可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我還是不進去了吧,我去車裏等你好了。”
沈奚準不會強人所難,見她身邊也沒有婢女伺候,便将錦衣錦繡都留下陪她了,“那我上柱香便出來。”
“你自己可以嗎?”裴未央有些放心不下。
沈奚準笑笑,安撫她,“無事,寺廟之中也有官差,是不會有人亂來的。”
佛教剛傳入大漢時被世人抵觸,也并未被朝廷接納,初時可是遭到了不少朝中大臣的反對,後來還是随着時間久了,這才慢慢有了小部分受衆,加之貴夫人們很是喜歡,才被上位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如今眼前這座大福寺修建規模如此宏偉,正門殿,天王殿,鐘樓鼓樓藏經閣,僧房齋堂應有盡有,若說背後沒有人撐腰,沈奚準是萬萬不信。
畢竟剛剛她向沈皇後請安時,沈皇後和她說起大福寺,雖沒有明說這寺廟籌建也有她的一份力,但其中深意也不言而喻。沈奚準彎了彎唇角,不然這寺廟怎麽可能還安安穩穩落在這裏,恐怕沒有貴人扶持,早已讓那些儒學後生沖進來砸了。
可錦衣錦繡心中不踏實,便留了一些侍衛在寺門口等待,這才攙扶着裴未央下了山。
沈奚準獨自走進大雄寶殿,她這人雖然拜佛,但也只拜佛陀與觀世音菩薩,她便從小沙彌手中借了香,朝殿中的釋迦牟尼佛虔誠的拜了三拜,而後從面前的簽筒中鄭重的抽出了一支簽來,擲了一次茭,便擲出了一正一反。
她有些高興,換好備簽又走到那小沙彌跟前,“小師傅,可否能幫我解一解?”
小沙彌卻有些恍惚,平日裏來寺中求簽的人不少,但都會先拜過諸佛與諸菩薩,再拜過十八羅漢,可今日不知是怎麽回事,先後來了兩位求簽的施主,都不曾拜過諸佛諸菩薩,直直就奔着大雄寶殿來了。
“小師傅?”
“啊……”那小沙彌才回過神,歉意道:“施主請随我來。”
他帶着沈奚準走入後堂,便走邊道,“還有一位施主正在師父房中解簽,剛剛進去,施主請在此稍等片刻。”
“有勞。”
“施主客氣。”小沙彌給她斟好茶,便離開了。
沈奚準坐在禪房外的憑椅上,摸着手中的刻着第六簽三個字的小竹簽,輕輕的呼出一口氣來,沒有旁人跟來也好,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心裏有多緊張了。
她在廊外忐忑不安的等待,禪房內外只有一扇紙窗之隔,不用離得很近就能清清楚楚的聽到裏面人的談話。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正說道:“施主抽得此簽很是難得,這第一簽,乃是上上之簽。”
上上?沈奚準不自覺的将耳朵側了過去,她在徐州之時曾聽侯王妃說過,上上簽極少,第一簽更是簽中之王,只有極貴之人才能抽中此簽。
一道低沉磁性又帶着些許慵懶的男聲恰在此時響起,驚得沈奚準心頭一跳,他道:“還請師父指點迷津。”
這把嗓音似是有些耳熟,但确确實實是從未聽到過的。沈奚準不禁臉色一紅,想到自己正在偷聽別人的簽語,趕緊起身離開門廊,到遠一些的花池邊看魚去了。
聽着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禪房之中的劉寡也微微擡了擡唇角,他本就有一張星目劍眉俊美無俦的臉,這淺淺一笑仿佛一現的昙花,更加叫人移不開眼了。
那住持看着他的面相,神色變了幾變。
劉寡斂去笑容,“可是有何不妥?”
“并無不妥。”住持道:“公子大貴,有飛龍變化,喜勝無疑之兆。”
劉寡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過,并未接話。片刻他才又道:“家中父母想我早日成婚,大師可有見解?”
住持合十于心口,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沈奚準已離得禪房遠了,不知屋中在說些什麽,她伏在欄杆上看着花池中少的可憐的魚兒,看着看着便有些昏昏欲睡。天氣尚暖,陽光尚好,不知不覺的就瞌上了眸子。
于是待劉寡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這樣驚險的一幕,少女伏在欄杆旁,身後是一潭池水,正不知畏的睡得雲裏霧裏。
劉寡本不欲多事,可一想到他找住持解簽時被她在外聽了去,他就想看看這個大膽的丫頭是何許人物。
他朝她走過去,并未刻意放輕腳步,可不知她是不是睡得太死還是怎麽的,他都到了跟前還沒有發覺。
她把整張臉都埋在臂彎裏,劉寡看不清她,但着實忍笑的辛苦,只是他正要行好人好事把她叫起來,便聽她咕哝了句夢話,“唔……侯斯年……”
侯斯年?是他認識的那個侯斯年?劉寡劍眉一揚,連看沈奚準的眼神都帶了兩分考究。
沈奚準還不知自己正被人打量,她剛剛在外等着解簽,等的久了便做了這樣一個夢,還是一個很好的夢。
她夢見自己抽中了簽王,抽中了那支極好極好的上上簽。住持師父正幫她解着,同她念着簽文說,“世間天理定婚姻,天配如何誤世人,人若自知天理合,何須着意問天神。”
她有些急切的問,“那我與侯斯年的婚姻可能成之?”
老住持颔首笑道:“此卦婚姻成之,是天配良緣,不需問佛祖自能情投意和,白頭偕老。”
未待她高興,便聽那住持又用低沉沉的,猶帶一絲笑意的在她耳畔說道:“卿本佳人,堕溺甚惜之。”
沈奚準被他的氣息撥得一顫,想說怎麽如此無禮?她朝那住持看過去,可她面前的哪有什麽住持,分明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
“啊!”沈奚準登時吓了一跳,後仰想要與他拉開距離,可她忘記自己身後就是欄杆,這一躲便狠狠撞到了頭。
她條件反射似的縮回來,卻不料與躲避她不及的劉寡,唇對唇擦了個正着。
“你——!!”沈奚準這回已是徹底醒了,但一時分不清自己是該捂頭還是捂嘴,她又驚又怒,雙手在胸前無措的顫了幾顫,最後狠狠朝劉寡推了過去!
不過可惜,她并沒有推動。
劉寡哂笑道:“你喜歡侯斯年?”
沈奚準臉色大變,“要你管!”
劉寡慢條斯理的直起身,将她不知什麽時候掉落的簽拿在手中,朝她晃了晃,果然沈奚準急了,“還我!”
“名字?”
沈奚準才不會告訴他,她去搶,可兩人身高上差的實在懸殊,劉寡戲谑道:“告訴我,吾則以還爾,如何?”
沈奚準氣的發抖,憋的滿臉通紅才憋出一句,“我不要了!”
她說罷轉身就走,劉寡愣了愣,待她身影消失在廊後這才失笑道,“如此不禁逗。”
不知是不是外面的動靜吵到了禪房中的住持,禪房的門扇動了動,那老主持從裏将門打開了。
劉寡指腹擦過簽上的刻痕,輕輕一笑,将它拿了過去。老住持接過一看,頓時笑了,“不像是公子求的。”
“撿來的,師父可方便告知是何意?”
“公子想問什麽?”
想到方才沈奚準睡夢之中說出的名字,劉寡眸光閃了閃,道:“姻緣。”
“下卦,鳥兒失群,稱心不遂之兆。”
“哦?”
住持将簽還給他,“求此卦之人,婚姻不成年命不同,鴛鴦阻隔兩分飛,從然有緣在一處,終須離別,各分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