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薄霧未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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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婚姻嫁娶之事,選良辰吉時理應陰陽歷中都取雙數才對,這樣才有成雙成對的好寓意。但太子大婚太常監與宗正監卻為其選定了一個臘月初七這樣不上不下,單不棱的日子。
當時不止滿朝文武,百姓也是十分奇怪,後來傳言說是兩監選的日子是大吉之日,占蔔卦象示與新人生辰般配,陛下才予以批準。又有小道消息傳聞,是太子殿下太過急于娶阿嬌過門,這才被人笑罷。
但真相如何,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劉寡之所以這樣早早成婚,乃是劉豈突然病重的緣故。
時臘月初六,沈奚準和蘇粵安從長公主府匆匆趕到太主府,為裴未央送嫁梳妝。
三人許久未見,一碰面就險些紅了眼眶,在一旁搭手的婢子們趕緊勸道:“莫哭莫哭,這時哭嫁可不吉利呢!”
她們這才憋回了眼淚,未免耽誤了吉時,新婦理應在成婚前夜就更換好嫁衣等待出嫁,想着還要有人來為裴未央梳頭點妝,沈奚準和蘇粵安不敢耽擱,從大紅喜盤中取下嫁衣,一片片幫裴未央系在身上。
嫁衣本就層層裹裹,極為繁瑣,又加之時值冬日,便不可避免的又厚了幾層。裴未央從未想過成親也如此累,被她兩人轉來裹去,弄了一鼻尖的汗。好不容易更衣完畢,不等松一口氣,在一旁等候多時的全福婦人便雙手撐開絲線,邊唱邊笑的走過來,道:“新娘子開臉喽!”
唱的裴未央的臉頓時紅了一層,而後又有朝中貴婦人相繼過來給她梳頭添妝,說的吉利話不重樣到快要能翻出花開。
裴未央頭上戴着鳳冠,不敢低頭也不敢晃,既緊張又端莊的捧着朱柰坐在榻上,她說鳳冠道:“這東西重的很。”
“太子殿下送來的心意,如何不重。”沈奚準和蘇粵安笑看她。
裴未央抹了胭脂的臉,在燭光下紅的霎時更加動人,她道:“莫要笑,日後你們成婚,就要知道了。”
彼時寅時已到,太主府外傳來噼裏啪啦的爆竹聲響,伴着小孩子們的歡呼聲和衆人的恭賀聲,越來越響亮。
有小厮歡喜的大聲吆喝,“太子殿下來了!”
裴未央心尖一顫,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手中的蘋果,沈奚準和蘇粵安似被這氛圍感染,打趣着笑道:“興許那時候你已有了小殿下。”
裴未央不待反駁,大紅的繡着龍鳳呈祥的蓋頭很快就将她遮了個嚴嚴實實。
全福婦人唱道:“鴛鴦錦被,夫妻和美,龍鳳呈祥,子孫滿堂!”
吉時已到,外面的天還黑着,但長安街已經聚集了許多百姓,太子的迎親儀仗頗為壯觀,長若游龍,浩浩蕩蕩而來,不枉好熱鬧的百姓請了個大早。
劉寡一身□□袍端坐在馬上,端得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威風凜凜。街上百姓有的是頭一次見他,趁他大喜的日子隔空沖他喊話,祝他與阿嬌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劉寡正逢人生四大喜事其中一喜,眼角眉梢都流露着笑意,他含笑點頭示意回去,便有提着糖果和花生瓜子的歌女湧上來紛發給街邊的百姓,其中夾雜着銀裸子金裸子,百姓驚喜之下,對他的恭賀聲更加一浪高過一浪。
亦有人貪心道:“太子殿下如此大方,是不是一會龐府和趙府門前也這樣熱鬧?”
“想什麽呢?龐府和趙府的小姐都只是妾室,哪可能有如此殊榮。雖說那兩位今日也要被納進太子府,可也只能避開太子娶正妃的時辰,到午後才能悄悄從偏門送進去。裴氏因是殿下的正妃,殿下才親自登門來迎親的。”
“難怪……”
又有人道:“此言差矣,歷代太子娶太子妃時可不一定親自迎娶,史上有好幾位君儲都未親自去迎過親呢。”
周圍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那這是……”
“自然是太子殿下極其看重這位太子妃了。”
那方劉寡已伴随着喜婆的賀喜聲邁入裴未央的閨房,滿目□□鳳喜字,他眼中卻只有榻上身着一身正紅鳳服,蓋着蓋頭安靜等他來娶的少女,他唇角笑意不覺更深幾分。
劉寡腦海中閃過那日大福寺中她豔麗動人的眉眼,和惱羞成怒時的可愛模樣,想她是否也正滿心期待着這一日。
“阿嬌。”
他聲音帶着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柔和,向來穩健的步伐亦帶着他無法察覺的急迫,他大步走向榻上之人,朝她伸出手去,“阿嬌久等,孤來娶了。”
裴未央頭上遮着蓋頭,她看不到劉寡的長相,但聽見素未謀面的丈夫聲音低沉溫柔,柔情脈脈的輕喚她的名字,讓她心中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慌倏然化成一腔暖意。
她從蓋頭下能看見劉寡伸向她的手,五指修長,掌心寬大溫厚,就連指甲也修的整齊幹淨。
在周圍的竊笑聲中,她情不自禁的輕輕将手覆了上去。霎時她腳邊滾落了一地的花生紅棗,一旁夫人們也笑成一片,“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可那只大手卻猛然收緊!
她痛呼出聲,驚道:“痛——”
她的慘叫被源源不斷的祝福話蓋過,“殿下與太子妃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他手勁兇狠的突如其來,幾近折斷她的手腕,裴未央本能的去掙紮,另一只手也再握不住朱柰,任它這樣咕嚕嚕的從她裙擺上滾了下去。
周圍人無知無覺,仍在歡天喜地的唱賀,“平平安安,百年好合……”
裴未央終于疼哭了,眼淚掉下來砸到劉寡的手背上,那只大手便觸電似的放開了她,有人又将朱柰拾了起來,塞回她手中,囑咐着:“太子妃千萬捧好,平安多福,是要帶上花轎的。”
她手卻疼的麻木,接過朱柰時不可避免的一陣亂顫,卻被人誤作是緊張,連她們的笑聲也更放肆了。裴未央亦在這笑聲中聽見剛剛還柔情萬分的太子,已然冷厲道:“走吧。”
一瞬天堂,一瞬地獄。裴未央直覺這其中定是出了什麽差錯。她想要搖頭拒絕,害怕被卷到更深的漩渦裏去,可沉重的鳳冠根本讓她動不了。
此時門外鼓啰樂器震天,有人呼喊着吉時已到,有人賣力的撒着花瓣,窸窸窣窣的落滿她一身。全福婦人已不顧她的抗拒,将她攙扶了起來,領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了。
屋中的夫人婢子都跟出去看熱鬧,唯獨沈奚準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榻上,一臉慘色。劉寡,劉寡……
那日她遇到的竟是劉寡!
蘇粵安也是一陣後怕,她方才在沈奚準身邊,劉寡走時狠狠刮來的那一眼,她看的清清楚楚。
蘇粵安心驚膽顫的問,“殿下到底與太子有過什麽過節?”
在徐州時她聽沈奚準說起過劉寡,但那時她并不願意多談,只說幼時被他欺負過,長大後便不怎麽與他來往。可剛剛劉寡看向沈奚準的眼神,哪裏像是過節那般簡單,分明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剝。
但究竟是什麽過節,沈奚準怎麽可能一時理的清楚。
太子府。
裴未央被送入正屋喜房後,劉寡後腳就跟了進來,他未拿喜秤,直接伸手扯下她頭上的紅蓋頭,随後堪稱粗魯的鉗住她的下颏,
他放肆的打量她,“你可是裴未央?”
周圍婢子見他面色不善,吓得大氣不敢喘,全都撲拉拉跪着倒爬了出去。
眼前長久被遮着光,讓裴未央極不适應屋子裏的光亮,她故作鎮定的穩了穩神,才道:“是。”
掐住她下颏的手指用力更甚,将她整張臉都要擡起來,“陳阿嬌也是你?”
下颏生疼,裴未央道:“是。”
劉寡胸腔激烈起伏片刻,随後甩開手,他像是自言自語,視線卻又緊緊盯着她,“也是,劉嫖怎敢欺騙孤?”
他不知沈奚準姓甚名誰,所以依舊管她叫做‘阿嬌’,他道:“‘阿嬌’若是太主府的人,便是不願嫁我,也不敢拿他人性命作玩笑。”
裴未央心中如五雷轟頂也不為過,便見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那眼中寒意分明,“最好安分些。”
随後他轉身而去,未與她結夫妻同心發,也未與她飲同甘共苦合卺酒,更未再回來過。
彼時太子府的前院還有絡繹不絕前來拜賀的朝臣,一片恭賀和喜樂之聲,饒是太子府偌大,隔着一間一間的院子也都将熱鬧傳了過來。
裴未央癱坐在一片大紅的床褥之上,頭上被貴婦人們羨慕了許久的鳳冠也掉落在了她的手邊。
那上頭鳳皇于斐,翙翙其羽,鑲滿了寶石珠玉,黃金白銀,難得的是樣式皆由劉寡親自執筆所畫,再由金匠編制打造。
裴未央初次見它時,它正是劉寡送來的嫁妝之一。在那芸芸嫁妝之中當屬它最珍貴漂亮,當然越是珍貴,越是顯得劉寡對他要娶過門的太子妃心意珍重。
裴未央那時懵懂,不止一次揣摩他對她的心悅從何而來,但而今她已淪陷他的溫柔網,他告訴她,他的心悅到底是從何而來,所有柔情又為何而生!
原是他要娶的‘阿嬌’,自始至終,都并非她陳阿嬌。既讨得一夜空歡喜,我又何必,試他人的嫁衣裳?
裴未央拿起鳳冠,狠狠擲落在地!
霎時,珠玉奔走,金銀碎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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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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