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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青蘋之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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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定是動過的大人。”獄官一邊給她打開監牢木門的鎖,一邊讪笑道:“咱這有套規矩,凡進這裏不論什麽錯,都得挨個打一遍,不然出去了也是不長記性的。”

刑監簡陋,專用關一些犯錯宮人,這些人身份低賤,這監牢必然也不會修建的有多舒适,不過是一個個泥坯木樁圈隔出來的小斷間,扔些幹草就當床褥了。

有着常年不見光的緣故,裏頭陰暗發潮,素娟只站了一會就覺得渾身難受,她掩住口鼻,一臉嫌惡的看着幹草中趴着的宮服男人。

“李延年!”獄官将鎖頭當當的往木欄上敲了敲,可裏頭的人一動不動。

素娟忍不住問,“這可還是活的嗎?”

“活的活的。”像驗證真假,那獄官矮身鑽進裏頭去,許是有些着急沒看腳下,他靴子不冷不防踢翻個什麽,湯湯水水潑出去一地,瞬間酸馊的味道就在這狹隘的小地方彌漫開來。

獄官幹嘔兩聲,接着一腳兩腳狠狠跺在男人的屁股上,“娘的裝什麽死?給飯不吃,你要嘔死爺爺!”

男人痛的低哼,手腳掙紮的功夫就被獄官提着後頸的衣服拽了起來,牢中光線昏暗,但不妨素娟看清他髒兮兮的臉。

眼見獄官又要動手,素娟嫌惡的倒退兩步,揮了揮獄官,“行了,趕緊弄出來,我還要去給夫人複命呢!”

獄官讪笑了兩聲,仍不忘唾了李延年一口。

要說這兩日時間并不算長,可刑監地界偏僻少有人來,在這處當差的獄官都是被憋壞了的,自然見到一個就可勁整。李延年進來時不知什麽樣,但如今出去連走都走不利落,加之牢裏一場又一場的嚴刑,衣裳也是髒破不堪。

素娟将人領出監牢,待到了太陽底下她才看得分明,李延年身上哪裏是什麽髒,明明是幹涸的血跡,她果不其然打了個哆嗦。

獄官點頭哈腰的目送她遠去,“大人慢走,大人再來......”

他身邊的獄友推他一把,“這鬼地方還再來?讓她聽見還不得扒你的皮!”

獄官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不過好在那素娟已經走遠,沒能聽見。

太液宮的壯奴拖拽着李延年往太液宮走,有時因他走的太慢還會踢上一腳,但受了整兩日獄刑,這點拳腳對李延年來說着實算不得什麽。

他本以為自己要死在牢中的,沒想到還能再見天日,雖自知被送到太液宮也不會讨到好下場,但這臨死前老天爺給他的半分憫憐也夠讓他喜極涕下。

是以李延年便就這樣唱了起來,他兩日水米未進,嗓子已沙啞的不成樣子,但就這低低啞啞的嗓子,咿咿呀呀的唱起不知哪處的鄉音,婉轉哀傷聽得人耳朵裏極為共情。

素娟不由想到自己才被賣來宮中在這宮裏摸爬滾打的情景,一時出了神。其他宮人見素娟不制止,也随李延年去了,素娟便就這麽聽着聽着,直到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惱羞成怒,回身罵道:“要死的人還唱,果然狗監都是低賤東西!”

李延年歌聲一頓,旋即慘笑道:“大人開個恩,許奴唱完這支斷頭曲罷。”

若忽視他臉上的髒污,李延年稱得是個細白嫩肉的妙人,眉眼恐比多數女子要細致,不過再細致又如何,遭過腐刑的鄙賤之軀,在這偌大漢宮中是最下等存在了。

素娟瞪他一眼不再理會他,李延年便就又咿呀咿呀的唱起來。

刑監離太液宮要走好長一段路,帶着罪人直接從官道過去有礙視聽,可今日壸巷的磚地有匠人在翻修,監工的揮揮手,示意所有人往官道走,素娟沒有辦法,也只能帶着李延年走了官道。

說來不巧,走了不多時,素娟這一行人便遇到太子劉岑從望苑出來,素娟心裏頓時一咯噔,尤其是再見他對面前一群人躬身說着什麽時,心裏的不安更到了極致。

太子劉岑身份尊貴,能得他如此大禮的無非陛下和皇後裴氏。果然她所料不錯,那一群人中有個婦人目光正朝她這個方向看着,衣着面容,不是裴氏又是哪個?

素娟眼皮狂跳,趕緊帶着身後這群拖拖拉拉的宮婢們上前請安,可裴氏目光一直在她身後的李延年身上,還問他道:“你是哪裏人氏?”

李延年膝行兩步,無比惶恐,道:“回皇後娘娘,奴是冀州人。”

“冀州......”裴未央又道:“你方才唱的送嫁曲乃徐州鄉音,緣何故要唱徐州曲子?”

李延年悲傷道:“奴未入宮前曾在徐州漂泊多年,初聞此曲便牢牢記在心中了。今次奴犯了大錯,一想到死期将至,再不可能到徐州去了,便不由唱了出來。”

似乎真是傷心,他還擡着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淚。“污了皇後尊耳,奴罪該萬死。”

裴未央卻問:“可還會唱徐州什麽曲?”

“奴不才,江徐一帶有的沒的,奴都會唱兩句。”

裴未央打量了他一眼,問:“可是狗監李延年?”

李延年更加惶恐,頭磕在地上,“正是奴。”

他們這你一句我一句,素娟已經聽得頭大如鬥,她好後悔沒有堵住李延年的嘴了,方才還信了他說什麽斷頭曲,她說咿咿呀呀軟哝哝的全不似要斷頭的調子,原來是徐州的送嫁曲。

當然這不是讓她頭疼的,令她頭疼的是裴未央的家鄉正是徐州,如今讓她聽見了這熟悉的鄉音,難保不會讓她半路把這李延年保了去。

素娟就跪了這一會,額頭上就已經滿是汗。

可能人就是怕什麽來什麽,素娟只聽裴未央道,“你渎職之事本宮也聽說過,不是要在刑監處置,怎麽出現在此地?”

素娟這次搶在了李延年前頭,趕緊道:“回皇後娘娘,這宮人放惡犬傷了我家夫人,陛下準太液宮處置了。奴婢奉夫人之命去刑監提了此人,正要帶回去處置。”

裴未央哦了一聲,道:“倒是可惜了這麽一副好嗓子。”

原本以為還有一線生機的李延年眸色瞬間黯淡下來,素娟卻是松了口氣,正要與裴未央請安退下,可誰知裴未央又突然道:“徐州鄉音本宮有些年不曾聽到過了,乍一聽聞倒是憶起了徐州來,你去回了龐夫人,說此人先留在長樂宮幾日,過些日子,本宮再将人送回太液宮。”

過些日子?這話說的玄機。一天兩天也是過,一年兩年也是過,素娟心中天崩地裂,當即是猜到裴未央要保此人了。她一臉為難,可也不敢反駁,于是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瞥了一眼李延年,而後才領着太液宮一幫壯奴退下了。

裴未央的大婢子行雲給身後的小婢子們遞了個眼色,便有兩人上前将李延年攙扶了起來。李延年死裏逃生,髒兮兮的臉上不免多了好幾道眼淚。

劉岑淡笑着收回視線,又對裴未央拱了拱手,“此人一副好嗓子,唱出了吳語軟雅。予狗監差事,倒是埋沒了才能。”

裴未央也輕笑一聲,“你薔兒和覓兒兩個妹妹也生在徐州,太子若喜歡聽徐州鄉音,便常來長樂宮陪陪妹妹們。”

“是。”劉岑笑着看了眼她身後跟着的兩個官家小姐,周薔年歲大了一些,謹遵宮規一直沒有擡頭,周覓尚幼,也不拘泥這些宮規,劉岑沖她笑她也便笑,明亮如星的眸子彎成一個好看的月牙來。

念他還有功課在身,裴未央便帶着周薔周覓先離開了,周薔周覓随裴未央一同上了辇車,裴未央見周覓一直回頭看着,直到等劉岑在望苑門口站了片刻後回院子才收回視線。她便含着笑,問:“覓兒覺得太子如何?”

“好。”周覓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待說過,周覓臉色紅了紅,解釋一般道:“覓兒是說太子殿下溫潤如玉,卓然不群,又博學多才,遠見卓識......呃......”

她絞盡腦汁,裴未央忍不住掩起嘴來,那周薔也直敲她的腦袋,笑道,“你可是要連先生交的課業都背下來了?”

周覓羞赧的摸摸自己被敲過的額頭,道:“太子殿下如此出衆,姐姐不也喜歡嗎?”

周薔一愣,臉竟也是突然紅了。

辇車旁的行玉垂着頭,聽着車中的談話聲手不自禁就握成拳,行雲瞥她一眼,見她面色已有失态,不由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提醒道:“腳下有石子,小心些罷。”

“是,姐姐。”行玉扯了扯嘴角,卻是難看的緊。

再喜歡又有什麽辦法?皇後娘娘已為太子相中了周家的兩個女兒了,她們身為奴婢,怎能妄想太子。行雲見行玉這樣,也只能搖頭嘆息,盼望她早日想通罷了。

素娟也同樣愁,李延年被裴氏帶走,她不知該如何向龐子期複命,不過依龐子期的性子,定是輕饒不了她的。

素娟趕回太液宮的整一路都像腳踩棉花,還沒見到龐子期就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偏偏龐子期在宮中左等她右等她也不見她回來,便急躁的讓婢子先來尋她了。

那婢子見到素娟可是松了好大一口氣,但眼尖的往她身後掃了一眼,看去的時候幾個人回來時還是幾個人,不由疑惑問:“素娟姐姐,那狗監奴人,你怎麽沒提回來?”

素娟就怕這樣問,她擺了擺手,一臉苦大仇深道:“別提了,夫人現在心情如何?”

婢子雙手一攤,道:“夫人心情自然不怎麽好,她見你總不回來,還讓我來尋你呢。”

素娟一個頭瞬間兩個大,她雙目無神,嘴中碎碎念着什麽要完要完,便像赴死一般進去見龐子期了。

那婢子撓撓頭,好奇的偻着身子在窗戶底下偷聽了兩句,只聽裏頭女人大聲尖叫着,然後又罵道,“你個窩囊廢!這麽點事兒都辦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素娟低低的不知求了兩句什麽,那龐子期便又大罵,“鄉音,什麽見鬼的鄉音,她要那賤奴不就是存心給本宮找不痛快!”

婢子心想原來是讓人截了,但也不知誰這麽倒黴,招惹誰不行,偏來招惹龐子期。

果然她很快就聽龐子期道:“她不是要聽幾日嗎,從明兒起你天天去她那給本宮要人,早上一趟晌午一趟,後晌再去一趟,煩死她為止!”

許是龐子期見了素娟堵心,素娟不多功夫便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婢子趕緊溜上去,問道:“姐姐,是誰截的?”

素娟心有餘悸的翻了個白眼,因不敢說的太大聲,是以只張了張嘴,婢子看清了她的口型,是說“皇後呗。”

“啧啧啧。”婢子咂咂嘴,也不知該不該安慰下素娟,最後嘆了口氣,搖着頭走了。

龐子期有令素娟不敢不從,即便她根本沒膽子直接去跟皇後要人,但也不能不去。所以素娟每次都只到長樂宮門口轉一圈,問問門口當值的守衛,那狗監李延年是不是還得寵呢。

她一連去了幾日,得到的回答無非一個,李延年唱的挺好,皇後娘娘每日都叫人過來唱一會。素娟次次失落的回去,終有一日,守衛告訴她的話變了。

那守衛話是這樣說,“你問李延年?陛下同侯陽王妃來了,正在裏頭聽他唱曲兒。”

素娟一聽有劉寡,連忙同手同腳的走了。

其實那守衛說的也不全對,因此時的李延年并沒有開口唱,而是在稀裏嘩啦的掉眼淚。

他嗓子好,又通樂理,裴未央便每日都聽他來唱一會,今日院子裏陽光好,裴未央便要他在花園裏頭唱。

他原本正彈着直項批把,唱着江南小調兒,可沈奚準出現的那刻他就失了神,而後不待被張玉呵斥,他便稀裏嘩啦的抱着批把哭了起來。

原來男人也能哭的梨花帶雨,沈奚準愣了愣,下意識的往劉寡身邊躲了半步,劉寡極為不悅,手攬過沈奚準,便要張玉将人拉出去。

沈奚準于心不忍,便問他道,“你為何見到本宮要哭?”

李延年抹着眼淚,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奴家中有個女弟,和娘娘極為相似,亦是傾城傾國的美人,今日見到娘娘,奴便想起遠在家鄉的女弟,情不自禁,才......”

說罷,他便又傷心的捂臉痛哭。

“是嗎?”沈奚準問。

李延年哽咽道:“是。”

沈奚準收回目光,卻似笑非笑看了眼身旁劉寡。那眼神意味深長,劉寡猝不及防,卻是劍眉一挑。

他薄唇微啓,分明在說,你把朕當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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