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青蘋之末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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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眼眶通紅,未點頭也未搖頭,可那意思卻是不言而喻,劉寡又怎會看不懂?兩人沉默的對視半晌,直到劉寡的眼眶也不由紅了起來。
“陛下?”
沈奚準緊張的伸手去觸他的眉眼,可手未及他的額角便被握住了,劉寡似想對她笑,可嘴角扯了扯只扯出來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不忍她看見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是以緊緊将她擁住,臉也埋進她的領口,沈奚準覺頸間漸漸被溫熱濡濕,才知他落了淚。
落淚?沈奚準霎有恍惚,想将她擁住的這個男人是身處高位的帝王,是坐擁着大漢無限江山,享着萬民敬仰的皇帝,如此人生得意又尊貴無比的人怎麽可能會委屈?
她又想他也曾少年持劍,與侯斯年一樣歷經沙場死生,便是她撫過他心口餘留的傷疤時問起可痛嗎,他也不曾顯過半分的脆弱。
是以她知他不是委屈,亦非難過。果然劉寡悶聲道:“準準,朕從未如此歡喜……”
他以為她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以為她會永遠對自己帶着恨意,不論他們之間是否被天理所容許,自他強占她起,都成了定局。
在此前他一直這樣以為,也一直克制少去見她,少去招她厭惡,可是隐忍二十年,于今日他才知好似并不是這樣。他真能求而得之嗎,他太怕這是一場夢。
許久,劉寡才艱澀問:“你不恨我了,可是嗎?”
沈奚準将他推開些許,在他目光中将手緩緩移至他的胸口上,他劇烈的心跳就這樣隔着厚厚的衣裳遞至她的掌心。劉寡如此緊張,卻看着她眼中亦盛着水汽,而後終汪洋成淚水垂下。他聽她問道:“一物以換一物,這麽多年,陛下又怎知人心不能來換人心?”
張玉一直在殿外候着未曾離開,他聽着殿中兩人哭哭笑笑,想到他看着劉寡挨過的那些日日夜夜,和劉寡對沈奚準多年來的隐忍與癡心,一時竟也情不能已,擡袖拭起眼淚來。
......沈奚準為侯宛兒之事耗費了太多心神,最後哭着哭着在劉寡的懷中不知不覺睡去了。劉寡小心翼翼扶她躺好,又為她掖好被子,這才輕手輕腳的走出卧房。
張玉雖意外他為何出來,卻也還是上前詢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劉寡有些不易察覺的急切,“代朕傳劉墉來。”
劉墉是太醫院醫正,在劉寡還是皇太子時就追随在側,他是劉寡信任之人,亦是在太醫院一竿醫正中醫術最為精湛的。不過這都是明面上的東西,張玉所知的可遠不止此,想到方才劉寡與沈奚準之間的心跡剖白,也不難猜到劉寡召劉墉多半是與沈太後留下的那枚還子丹有關。
張玉知若那枚被太後大婢女傳的神乎其神的還子丹真有奇效,便是對劉寡與沈奚準最好的成全。思及此,他片刻不敢再耽擱,連忙跑去傳喚劉墉了。
而劉寡看似四平八穩,心中卻是急不可耐,若非沈奚準主動提起孩子,他倒不知該如何與她提起這事。
還子丹吶,能重還他的準準生育之能。劉寡太想看沈奚準或喜悅或激動的神情,就像他當初知道有還子丹的存在時一樣。
可他呼出一口氣,逼着自己忍耐着克制着這股沖動,他告誡自己還不是時候,還子丹是真是假還并不清楚,他不能讓沈奚準得一場空歡喜。
當年沈太後為了不讓他們亂天下人倫,便用堕子藥傷了沈奚準的根本,如今太後一去這麽多年,她身旁婢子老的命垂垂不能久矣,終于在臨死前幾經周折的才見了他一面。
那日劉寡去見她時,婢子已是一副油盡燈枯之态了,但見他來,似乎終于得償心願,回光返照下竟堅持到将太後遺命告之于他後才撒手離去。
死前她說太後終對館陽有悔,知即便自戕也難消沈奚準的恨,便将還子藥藏入仕女宮燈內,想若有萬一沈奚準因她之故再無子嗣,她也能借此藥還一還自己的罪孽。
許是看見他痛苦的神情,那婢女也抹淚道:“原是想早些告訴陛下此事,可當日的陛下恨極了太後,長公主失子,您震怒下或流放或杖殺了長信宮上下所有婢子,奴雖免于死罪,卻也被一路流放至蜀郡,根本無緣面見陛下。
......後來奴幾經輾轉回到長安,又得知待太後老人家一去,您将太後生前所用之物都随太後葬去了陵園,奴才知宮燈成了太後的陪葬之物。”
婢子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那日初知宮燈成了葬品時的無助與茫然,道:“奴在宮中伺候多年,自然也有幸去陵園清掃,知陪葬之物都斂于地宮,而地宮石門已被封住了。奴便不敢提還子丹之事,怕陛下為了公主去掘了太後墳冢......如此大逆不道,奴身為太後婢子,又怎麽能看陛下去做,若陛下因此落人口實,奴又如何有臉去見太後......”
劉寡想忍着怒氣,可他卻發現自己完全做不到,若不是張玉拉着他,他将這老婢子掐死的心都有!
不管還子丹是真是假,她将此秘密藏了二十年,可知害的他們有多苦!
他怒問:“既如此,為何不爛死在腹中?”
婢子大限将至,對他的怒意已是無所畏懼了,她追悔的嘆息道:“奴并不好過,見長公主與侯陽王因此膝下無子無女,奴心中也倍受煎熬,可那時只顧着陛下,哪裏顧得公主與王爺?”
她說着苦笑起來,“如今奴已是将死之人,原本癱在炕上等死,可那日午夜夢回竟然夢起太後來。”
她看着劉寡,神情不可謂不凄然,雖看着他,卻仿佛仍置身在夢中一般,帶着崇敬與畏懼,“太後來質問奴為何不告知陛下,說便是陛下掘墳,她也要贖罪,不然待奴一死,她見陛下與長公主仍是如此,死也不能瞑目......”
劉寡從不信鬼神,且提起太後,他的生身母親,恨也好怨也罷,任何感情他都不想再有。
他轉身大步離去,那婢子才猝然回神,使勁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對他喊道:“此丹為紫陽觀術士周義山所煉制,陛下可去尋來一問便知......”
那婢子喊聲越來越弱,待劉寡走出屋子,身後已是徹底沒了聲響。
......可便是有名有姓,也依婢子之言在仕女宮燈中尋到了這麽一顆還子丹,劉寡也仍不敢信它真能還給沈奚準一個孩子。
畢竟近二十年過去了,他至今不敢忘記當初那個孩子被打下來的模樣,更無法忘記沈奚準撕心裂肺的哭喊,這是他醒不來的噩夢,是以能對沈奚準下如此狠手的母親,便是有臨終遺言,他又怎麽敢再信?
孩子之事沈奚準雖不再提,可她必然也無法忘懷,如今他已知道她是喜歡他的,她心上是有他的,那他就絕不能再在子嗣的事上傷她的心。
他确實對還子丹有隐隐期待,卻也有惴惴不安。想他和侯斯年遍尋醫士多年,無一例外都說她被傷了根本,他們偷偷為她調理多年,也未曾給她調理出一副好的氣血,至今都是手腳寒涼。而那還子丹就算是靈丹妙藥,未曾親眼所見,也只是謠傳。
他是沒有一個與沈奚準血脈相連的孩子,但也不會因一個真假難辨的謠傳就讓她為之以身試險。還子丹之事,他必要有足夠的把握才能告知于她。
劉寡胡亂想着時,那方劉墉已匆匆趕來了。
劉寡斂起心神,問他道:“還子丹之事,愛卿查的如何?”
劉墉不敢撒謊,只将劉寡曾交于他的還子丹恭敬的呈上去,告罪道:“還請陛下恕老臣無能。”
劉寡心下微沉,聽他顫巍巍道:“老臣未在其中看出藥材的痕跡,此丹為術士所冶煉,其藥基老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尋遍醫書,也不辨別不清所為何物,又為何效用......”
一旁的張玉也皺起眉頭來。未曾見過,不知效用,便是說連真假都不能辨別,更別說是否是個毒物。
“不過......”劉墉鬥膽又道:“臣倒是有一個法子興許能辨出其中一二,只是怕過于歹損。”
劉寡沉聲道:“講。”
劉墉斟酌道:“試藥,只需尋一無生育之能的婦人,取些許藥末喂下,既可辨別是否是毒物,之後臣再予以把脈,便又能知其是否有此效用。”
私下拿人試藥同謀人性命的大罪,是以劉墉不敢貿然行事,但不待劉寡出聲,張玉已先失聲道,“這怎可,此藥只有一顆啊!”
太後婢女死前再三叮囑,說這藥一顆便是一劑藥,切勿分食,食少一分都不行。
但這也恰恰是劉墉的無從下手之處,劉寡将丹藥交給他時說這藥丸不能少一分粉末,讓他只憑氣味顏色辨認功效,實在有夠難為他。
劉墉看着劉寡難辨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依老臣拙見,若此藥真能服用,只少一些粉末,剩下的即便不能将人救回根本,卻也能救個七八九成,不至少了一分,便徹底無用了。”
“七八成......”劉寡才看着手中的檀盒,沉吟問:“若有七八成,你可有把握調理?”
劉墉不敢拿死,只道:“若能複原七八成,如此奇藥,臣便是拼死也給貴人調理。”
“試藥。”劉寡言簡意赅,下一刻竟将手中檀盒徑直拋到他懷中,“一個不行就十個,試出來為止!”
劉墉接的心驚肉跳,萬沒想劉寡這般幹脆,但這十個未免也太過吓人,饒是見過大場面也不由雙腿直抖,他一時竟結巴起來了,“可若、陛下這若是有毒......”
“若有人死,自會有人幫你處置。”
劉墉雙手捧着檀盒,像是捧着條條人命,膽戰心驚的退下去了。
張玉小心揣摩着劉寡的臉色,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替他憂思道:“還請陛下寬心。”
劉寡按了按自己發脹的額角,坐了半晌後才緩緩問道:“你可是覺得朕瘋了?”
張玉紅了眼眶,不忍道:“陛下是疼貴人。”
“罷了......”劉寡揮了揮手,“不必伺候,你也早些歇息去罷。”
張玉想留下陪他,卻也知該讓他靜一靜,是以忍下心底的不放心,終是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劉寡又獨自坐了好一會,待聽到更鳴聲才起身向着卧房走去,他方才離開時沈奚準就睡着,這時他回來了也仍在睡着,劉寡嘆了口氣,借着屏風後一盞燭光換下衣裳,才輕輕躺在沈奚準身旁。
可沈奚準覺淺,還是被吵醒了,她有些迷迷糊糊的朝他靠過來,許是在她的記憶中睡前是與他抱在一處的,這時醒來便也以為兩人一直抱在一處,不曾想他是離開過。
她帶着濃濃的睡意,問他道:“陛下怎麽醒了?是要早朝去嗎?”
“且早,睡罷。”
劉寡低聲哄她,一手環住她輕輕拍着安撫,可他心中卻是難過的想:我是醒了嗎,準準,你可知自朕第一面見你,就再也未曾清醒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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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6-06 21:00:51~2020-06-11 03:26: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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