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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青蘋之末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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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見他收下,也就沒在望苑繼續停留,待等侍衛将禮品送進望苑,便坐上辇轎走了。

只是她送下的禮單雖不長,東西擺開卻在博望苑中鋪了滿滿一地,劉岑略略看了眼這一地禮品,也無暇再去核對,只叫婢子先收進庫房放着。

一旁內侍見他要走,便追在他身後問:“殿下現下是要去何處?”

劉岑道:“既剛剛已答應了她,孤便帶人到侯陽王府看看。”

內侍啊了一聲,追在他身後又道:“那殿下是否要先知會皇後娘娘一聲?”

這下劉岑頓了一頓,才道:“......待得空再說罷。”

周覓那事之後,裴氏猶如驚弓之鳥,不論何事都再三叮囑他要去長樂宮知會一聲才肯放心。

可這一次罷,兩次罷,每次都去知會讓劉岑不免覺得麻煩,他想及幫沈奚準對自己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也倒不急非說不可,是以将長樂宮放在腦後,更換衣物後先帶人去侯陽王府了。

但他不到長樂宮禀報,并不意味裴未央毫不知情,她是他母親,在他的博望苑中埋一兩個眼線也在情理之中。待聽得來傳話的婢子告知事情始末,裴未央卻全不似劉岑料想的那般高興。

她與沈奚準相識多年,對沈奚準背後有什麽仰仗再了解不過。不止劉寡侯斯年,沈奚準還有她的長公主禁衛隊,這些人力加起來別說是找一個侯宛兒,就是将長安城圍上三圍也是輕而易舉,她何須就到走投無路來求她兒子的地步?

裴未央心頭疑雲重重,女人直覺向來敏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讓她無比焦躁。她勉強說服自己冷靜下來,才問向婢子:“太子動身去了多久?”

婢子答:“已有小半刻。”

裴未央心頭嗡的一聲。心道:小半刻,那已足夠劉岑出了宮門,若他是從建章宮方向去的,這會兒恐怕早已到侯陽王府了。

裴未央心中不滿劉岑行事任性,竟問也不問她就擅自往侯陽王府裏摻和,但不滿也無濟于事,只能讓婢子先到侯陽王府去尋劉岑一趟,并吩咐道:“你找到太子殿下,就說是奉本宮之命,要他将衛隊交給光祿勳後速速回宮,切勿在侯陽王府耽擱。”

婢子見她面色嚴肅,當是出了什麽天大的事,領命之後忙馬不停蹄的去了。

可即便如此,裴未央心中也仍像墜着一塊大石,不上不下煩悶的她連瞧殿中侍人都十分礙眼,便揚手全都将人打發了出去。

婢子們早怕被殃及池魚,紛紛忙不疊的向外退走,只有行玉一步一回頭,像是有話要對裴氏說,但她身旁的行雲拉着她不肯松開,拽了她幾次終也一道将她拽出殿外。

一出來,行玉便掙開她的手,揉着自己被攥痛的手腕道:“姐你抓我作甚?”

行雲道:“我不攔你,你要與娘娘說什麽?”

行玉有些不滿,“姐姐連我要說什麽都不知,就來攔我?”

行雲眉心輕蹙,“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到,可殿下的事你不能插嘴,娘娘最忌下人多事了。”

心思被撞破,行玉臉色有些悻悻,可她在面對劉岑的事上總也克制不住自己,她心中尚有僥幸,是以頂嘴道:“姐姐不知我要說什麽,如何斷定娘娘會嫌我多事?”

見行雲不言,她便道:“我是覺得殿下這樣做自然有殿下的道理,才想勸一勸娘娘罷了。難道姐姐不覺得嗎?殿下他這樣做......”

可她話還未說完,就被行雲打斷道:“殿下的事娘娘已有安排,咱們侍奉好娘娘起居就夠了,其他還是不要多想。”

行玉不滿的撅起嘴,“我是想為娘娘分憂。”

行雲搖頭嘆息,有些無情道:“周少使那事娘娘已惱你多嘴,你忘記娘娘的教訓,非要被趕出去才好受?”

行玉一噎,周覓那事之後裴氏确然冷落了她,也對她說過她身旁不留多事之人,若不是看她姐妹平日還算悉心伺候,就打發了去。

被打發出的婢子下場固然不好過,更何況若是那樣她就再也見不到劉岑了,行玉心裏一突,也慢慢蔫了下來。

行雲見狀又道,“娘娘不想殿下摻和到侯陽王府的事中,自然是出于為殿下考量,她本就惱了殿下,你這時去勸,無異于火上澆油,同請娘娘将咱們逐出宮沒有分別。”

她說着頓了一頓,“你若還想守着殿下,這些事就不能向娘娘提,可知道嗎?”

行玉擡頭,頭一回在行雲眼中看到無奈以及她的良苦用心,她心有微觸,卻又礙于面子不想承認,是以并未回答。

好在行雲也不逼她,只嘆息一聲,“你多想想罷。”

她轉身輕輕離去,溫柔的留行玉自己想明白,行玉看着她的背影,終是沮喪的垂下頭來。

此時遠在侯陽王府的劉岑心情也是差到了極致,因他才到侯陽王府,裴未央派下的婢子就找了來,原本劉岑都預備帶太子衛隊入山了的,可卻被那婢子硬生生擋在了跟前。

劉岑不得不止住腳步,“有什麽事待孤回來再說。”

婢子誠惶誠恐,“可是殿下,奴婢是奉了皇後娘娘的旨意。”

“孤不會耽擱太久,你回去禀明母後就是。”劉岑極為不悅,更有些憤懑裴氏怎麽這般不顧他的臉面,竟派婢子當衆攔他,真是一點臉面也不給他留。

他自出生就是皇太子,雖不算太過被他父皇劉寡重視,但劉寡也不曾這樣當衆落過他的臉面。

可婢子不肯離去,又硬着頭皮道:“娘娘說讓您将衛隊交與光祿勳,速速回宮......”

“夠了!”劉岑再也按耐不住,他被這婢子弄的陣陣氣結,若非周圍有太多人盯着,都想踹這人一腳。

他強壓着心底騰騰燃起的惱意,沉着臉打發他道:“孤王心中自有把握,你回去禀告母後,請她不必擔憂。”

“可、可是!”

劉岑才不想聽什麽可是,他大步邁出去,立即就有侍衛将這沒有眼色的婢子推到一旁,為他讓出路來。

婢子連打了幾個趔趄,未待站穩就被兩個侍衛架起胳膊向外拖去,他驚恐萬分,但也只能眼睜睜看劉岑帶太子衛隊從他眼前走過。

裴氏命令猶在耳側,若他勸不回劉岑該如何是好?婢子情急之下失聲高喊:“殿下!殿下!此乃皇後娘娘的旨意啊!”

可是任憑他喊破喉嚨,劉岑也未停下自己踏入山門的腳步,恰此時他被侍衛拖到了院門口,就這麽給一把推了出來。

婢子叫苦不疊,對着侍衛好一番求爺爺告奶奶,可任他轉來轉去,幾個侍衛也紋絲不動的守在門側不準他再進一步,婢子無法,終了只能硬着頭皮回長樂宮複命去了。

這來來回回的動靜很快傳至了諸公子耳中,對旁人或許沒什麽,但對他們卻不亞于晴天霹靂,使得原本就搖擺不定的諸公子們更加坐立不安。

一個慌張道:“太子岑方說不願同咱們聯手,現帶着太子衛隊到侯陽王府,是不是為救侯宛兒而去?”

其他人颦眉附和,“......侯陽王妃去過博望苑,想來是了沒錯。”

“他去幫侯陽王府,那就是要站在劉貿雲一邊?”

見有公子沉默着點頭,那問話的公子叫了一聲糟,“這可如何是好?父皇最忌諱公子之間勾心鬥角,我擔心咱們與他說了那樣多,他會說了出去!”

說着,他急得直打手心,“太子岑只要随意提一兩句,咱們不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說到底,他們絲毫不了解劉岑的脾性,幾個公子想到其中可能,臉色也霎時一陣青青白白。好在有人能夠沉住氣,穩住他們道:“若有那時,咱們一起咬死不曾找過他,父皇總不能将咱們一起處置。”

“對啊!”

他們人多勢衆,便有風言風語傳進劉寡的耳朵,劉寡也不可能只聽信劉岑一面之詞,最多也是幾句輕斥罷了。

其他公子緊繃的神經松懈些許,又合計了合計,将口供串通一氣才算放下了心來。

只是有公子卻有另一事糾結在心,道:“......岑這一動,侯陽王府和劉貿雲必然要感激他出手相助,兩個王府豈不是要被他一舉籠絡?日後咱們入朝,會成什麽光景?”

衆人一愕,有些繞不過彎來,“你說?”

“岑是皇太子,他定是要......”那公子聲音微弱,而後道:“屆時他身旁有兩個王府站隊,無異如虎添翼。兩個王府根深蒂結,朝中便不會有你我立足之處了。”

“可......不至于吧,就算我們與他不睦,也都是親兄弟......”

這話說的毫無底氣,果然很快被人反駁道:“太子岑平日待咱們疏離,真有那一天,難道指望他會同咱們兄友弟恭?”

“是啊,老祖宗有過教訓,新帝上位諸侯奪權,就算你我沒有這個心思,又怎可保他不想肅清政局?”

這話一畢,衆人之間頓生出一陣可怕的靜默。

确實講真,在此前他們從未考慮過如此長遠,僅僅只顧着在他們父皇面前展現自己出色的一面罷了。這時突然要他們意識到将來的殘酷,擱誰也不會覺得輕松。

諸公子們一言不發,暗自在心中天人交織,心知肚明若真有那一日,劉岑對他們必然不會手軟,他們這些兄弟不管有無奪權的心思,都逃不開被斬草除根的終局。

思及此,終于有公子下定決心道:“我們怎可任人為刀俎?只要侯宛兒一死,不是一招就能阻死劉貿雲和劉岑的路!”

他起身號召衆人道:“我看事已至此,諸位也就別再猶豫不決了,侯陽王府刺客一事是個天時地利的好時機,咱們多派人混進刺客裏,就算出了事,還有衛氏來當替罪羊!”

他話畢,那些原本對刺殺侯宛兒尚有搖擺的諸公子,這回竟無一人反對。

他們眼露殺機,侯宛兒确實留不得,她不死,就是他們噩夢的源頭,她不殺,只有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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