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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長恨入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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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走,屋中陡然冷清了下來,這狼藉過後的片刻冷清,竟給了沈奚準一種萬籁俱寂的錯覺。

但錯覺終歸是錯覺,屋中的婢子仍舊伏跪在地不敢起身,屋外偶爾傳來的低斥與慌亂的腳步,也将寧靜之下的風起雲湧揭露無遺,讓人頓時清醒。

沈奚準冷眼看着這一切,看着椒房宮門被封鎖,看着婢子被悉數替換,上到她近身服侍的宮婢,下到院中灑掃的宮人,皆換上新的面孔。

她再看張玉谄媚着一張笑臉,同她說着什麽陛下将奴婢留下供王妃差遣,王妃有事盡管吩咐奴婢的鬼話,她到底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低低的笑聲如同密密麻麻的細雨,直直地淋進人的心頭,讓人想要躲開,卻又無處可躲。張玉被這笑聲弄得渾身不自在,臉上的笑容難以維持,悻悻的将頭垂了下來。

其實他被劉寡留下時,就料想到自己日子不會好過,畢竟沈奚準平日裏就是個極難伺候的主,現在又出了這樣一茬子事,她對劉寡都已恨之入骨,又怎麽可能會給他這個走狗好臉色?

是以張玉早就做好了會被刁難的準備,可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沈奚準卻出乎了他的意料,明知被軟禁,她也沒有吵鬧,反而像是坦然的接受了這一切。

見沈奚準平靜的起身回房,對身邊寸步不離的宮婢也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張玉并沒有覺得慶幸,反而心如亂麻。沈奚準越是如此,越是讓他一直懸着的心不敢有一絲松懈。

也許是他緊張的情緒一傳十十傳百,椒房宮中所有宮人,也跟着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可衆人戰戰兢兢了半晌,沈奚準也一如平常。甚至夕陽緩緩沉去,長安迎來一片暮色,椒房宮裏還是風平浪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難道當真是他過于緊張了不成?張玉一面壓下心底的不安,一面輕輕扣響了沈奚準的房門。

他小心翼翼的詢問道:“晚膳王妃可有什麽要交代奴婢?奴婢這就去辦。”

房門很快便從裏頭打開了,一個婢子走出來傳話,卻是一臉的失措,“大人,王妃說今日不必準備晚膳了。”

張玉心中咯噔一聲,那婢子匆匆向他行了個禮,便又退了回去。

門複又掩上,将急得團團轉的張玉隔絕在了門外。沈奚準半倚在榻上随意的翻着書,其實是今日裏生事太多,讓她已了無胃口,倒并非是她有意與誰為難。

但她雖輕輕翻動着書頁,可卻是出着神,不知自己的思緒是飄去了哪裏。也許是拟冬拟夏被帶走了,她不知她們是否真如劉寡答應的那樣現在平平安安,所以她心中擔憂。也許是身邊難得清淨,才讓她有時間胡思亂想,有時間回憶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

不過回憶很快被人打斷,婢子擡出了桌椅,而後陸陸續續将膳食相繼擺在了她的面前。

張玉不知何時進了屋中,谄媚對她說道,“奴婢不知王妃想用些什麽,就讓膳司按照您往日的喜好,都做了一些來。”

沈奚準目光掃過桌上擺的滿滿的膳食,卻沒有要動的意思,只道:“吾已說過不用了。”

可張玉不肯放棄,依舊苦哈哈的笑說,“那王妃要不用些八珍湯?此湯健脾養胃,興許就有了胃口。”

“不必。”

沈奚準油鹽不進,這讓張玉愁的整張臉都快皺在一起,他勸道:“王妃大病初愈,何苦拿自己的身子同陛下置氣?陛下他一直記挂着您的,您若是不吃不喝,陛下定然又要擔憂的寝食難安……”

“他是該寝食難安的。”沈奚準似笑非笑的打斷他,“吾會報複他,他寝食怎安得了呢。”

她笑意不達眼底,神色和語氣卻那樣認真,驀地讓張玉心中猛跳,正待他愣神之際,桌上精致的燭臺中的燭光突然搖曳了一下,頓時将投在窗上的人影晃動起來。

黑白交織的影子伏在窗上晃動,仿佛是有什麽在張牙舞爪,張玉被驚吓到了。他好久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太過草木皆兵,可那時候他的脊背已不知何時竄起了一層冷汗。

見沈奚準仍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張玉掩去心底升起的不安,艱難的勾起嘴角,勉強讪笑了兩記。

無論何種緣故,沈奚準不肯用膳,張玉自然要将此事禀給劉寡。彼時劉寡正坐在未央宮的桌案前提筆寫着什麽,他聽到張玉禀報,手下筆鋒微頓,一滴濃墨便順着筆尖掉落下來,在绫錦上留下一片格格不入的污痕。

這讓劉寡陷入了怔忡。

直到過了片刻,他才像回過神一般,撂下手中的毛筆,略帶了一絲疲憊的說道:“今日且先随她去吧。”

“那……”張玉小心翼翼的試探着問,“奴可要讓人給王妃溫些吃食,待過幾個時辰再去問一次?”

劉寡将廢掉的诏書扔進了一旁的廢紙簍裏,道:“好。”

“……喏”

他手旁的廢紙簍裏已經滿了,張玉只匆匆掃一眼,便知道他正在為廢婚之事費神,是以沈奚準說的那些話就被他咽了回去,他不敢多看,匆匆退下了。

待張玉走後,劉寡複才取來一卷嶄新的绫錦鋪開,他這次怔了一會,才提起筆來,将心中已梳理了不下千百遍的句子,再次一一謄抄上去。

……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而軍帥戎将實朝廷之砥柱,國之幹成。侯陽王侯斯年與益王世子劉貿雲,文武兼全,出力報效大漢古今頗牧,今羌賊擾我河西,茲特授爾為古滇節度使,賜爾征袍,錫之敕命于戲,威振夷狄。

又,朕應侯陽王府、益王府、左相府所求,廢侯陽王府郡主與益王世子婚書……

劉寡擡頭望了眼椒房宮的方向,躊躇幾步,還是默默咽下了心底隐隐泛起的酸澀,繼續提筆寫了下去。

就再委屈她一次吧。他想,這是最後一次,也,只此一次了。

欽此之後,他親手将玉玺在绫錦上蓋下,當绫錦被烙下章印的那刻,這一樁困擾他許久的、将他壓抑的快要喘不過氣來的鬧劇,已意味着待明日早朝,便能塵歸塵土歸土了。

可劉寡的心情并不輕松,因這一夜注定各自為夢。

次日卯時一刻,天色将明未明,城樓上的鼓便敲響了,宮中角門打開,大臣陸陸續續進宮例行早朝。

因漢太子劉崇帶領軍隊圍剿衛滿朝鮮,衛滿朝鮮最終獲敗,衛右渠已送來降書,說願歸降大漢,是以朝臣們皆是喜氣洋洋。早朝上氣氛也難得一改沉悶,不少大臣都在附議劉寡要在朝鮮設立郡縣之事。

許是将朝鮮收入囊中,令人心中澎湃,遂又有人上奏道:“陛下,古滇王管中窺豹,猶如井底之蛙窺一方天日,便敢大放厥詞,竟對我漢使臣口出狂言‘漢孰與我大?’,古滇卧睡大漢之側已久,我軍何不一鼓作氣,将西南夷亦收入我大漢囊中?”

攻下衛滿朝鮮讓他們精神振奮,若再把古滇吞并,大漢版圖便會再度擴張,群臣紛紛附和。

劉寡眸光微閃,他等的便是有人将此事提出來,因是只有這樣,之後一切才能順理成章。

他說:“古滇國雖小,但西南夷地勢廣袤,嘗羌、勞浸眈眈已久,攻之不可輕敵。”

劉寡說:“滿朝文武,朕屬意侯陽王遠征,益王世子出使古滇卻擅離職守,罪不可恕,然朕念其救郡主有功,便再命其輔佐侯陽王左右,一同出征古滇威懾夷狄,以來戴罪立功。”

他問:“卿等意下如何?”

侯陽王府後山失火一事才過去數月,當日嚴峻的情形衆人不敢忘記,也知道是多虧劉貿雲和光祿勳一道率領羽林軍救火,在短短兩日就将火勢埋滅,才得以使長安不至被火勢圍困。是以就算劉寡不提讓劉貿雲戴罪立功,朝中也會有人将此事向上禀奏。

而劉寡提出讓劉貿雲輔佐侯陽王再去古滇,竟讓他們連想好的說詞都省去了,朝臣如何敢有意見,遂紛紛道:“陛下英明。”

不過,這時候益王舊部中卻有人幽幽提議,“陛下,古滇雖猶如我大漢囊中之物,但戰場中刀劍無眼,益王世子又是益王唯一的血脈,旦有不測豈不是要讓益王後繼無人。幸世子與侯陽王府郡主已有婚約,何不先讓世子與郡主先行完婚,再出征古滇?”

這一番話說的朝臣紛紛動搖,“言之有理。”

婚事又被提起,劉寡臉色不可察覺的微微變了一變,他道,“至于此事,朕自有安排。”

群臣有些茫然,只見劉寡微微擡手,随在他身旁的近侍便站了出來,他手中捧着的正是昨夜裏劉寡親自拟好的诏書。這讓朝臣皆是面露疑惑,是以沒有人注意到,今日跟在劉寡身邊的近侍并不是張玉。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那近侍抖開诏書,朗聲念道:“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而軍帥戎将實朝廷之砥柱,國之幹成……

又,朕應侯陽王府、益王府、左相府所求,廢侯陽王府郡主與益王世子婚書。左相次子扆克林,燃薪達旦,破卷通經,年少英才,且與郡主兩情相悅,乃天作之合,遂世子與郡主婚事并非良配,廢之理宜然也。朕斟酌再三,為郡主與左相次子賜婚,以成人之美。

——欽此。”

伴随着最後一個音落地,近侍将诏書穩妥的收好,滿殿朝臣卻仍是沒有回過神來。直到侯斯年從人群中沉默的站出來,“臣……侯斯年領旨。”

這才令滿殿文武回過神來。他們頓時喧鬧成一片,“不是良配?這、這誰不知劉貿雲已中意郡主已久啊!”

益王世子劉貿雲對侯宛兒那點心思人盡皆知,不說以前,就說秋狝圍獵那次,他就已為了求娶侯宛兒和益王妃大鬧一場了。之後他更是為了侯宛兒不惜屢次違抗皇命,擅自離開古滇是一樁,侯陽王府遇刺,侯宛兒失蹤時,他不顧還在禁足就當街縱馬又是一樁。侯陽王府後山失火,他冒着性命之危入山去尋侯宛兒更是一樁。

這樁樁件件,若說益王世子對侯宛兒無意,任誰也難以相信。

遂益王舊部的朝臣站出來抗議,“陛下,益王世子和郡主我等一直看在眼中,扆府二公子雖好,可益王世子與郡主才是兩情相悅,若要廢婚,我等不能認同。”

不待劉寡解釋,又有人問,“陛下賜婚又要廢婚,難不成是有什麽苦衷?”

苦衷二字一出,使得劉寡心中一顫,已有人接道:“難道真如傳言那樣,雲世子和郡主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不然為何陛下要廢婚,益王妃蘇氏也對這樁婚事一再阻撓?”

“郡主身世本就撲朔迷離,倘若他們真是親兄妹,那郡主比雲世子要小上三歲,豈不是說益王世子也非益王血脈!”

這一下有不少益王舊部的朝臣憤慨起來,道:“益王殿下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實乃一代英雄,若他死後還被人這樣侮辱,我等一定要為益王殿下讨回公道!”

幾乎同一時間,朝堂上的益王舊部俱已跪了下來,“陛下,我等懇請陛下即刻召益王妃蘇氏入宮,審問當年真相!嚴查此事!”

事态脫離掌控,劉寡坐在上位面對群臣的咄咄逼人,竟前所未有的恐慌,無措感也鋪天蓋地的湧來,仿佛要将他吞沒。

不過前朝的事一時半刻還無法傳出去,被劉寡團團看護起來的椒房宮,自然就更得不到半點消息。

可沈奚準卻像早有預見一般,立在廊前看着這黎明後,仍陷在一片朦胧中的重重宮寰樓宇。她輕輕的自言自語着,“為免夜長夢多,他今日應已頒下廢婚诏書了。”

早起天涼,她今日卻起了大早,如今又是立在風口處,看的張玉一顆心都被揪起,他捧着披風在一旁勸道:“王妃病情才有好轉,不能貪涼,奴還是伺候您先回屋中歇息吧?”

沈奚準向他看來,面上帶出一絲感慨,但又像是與喜悅久別重逢,她與張玉展顏笑道:“你說,陛下既知夜長夢多,吾又何嘗不知呢?吾昨日請入宮中的官婦,俱是益王舊部的內眷,早在陛下來前,吾就已向她們說出劉貿雲和侯宛兒的身份了。”

張玉驚的手中的披風都掉落在地,沈奚準卻在他驚懼的目光裏,勾起唇角,“不然,你們以為吾這般大費周章請她們入宮,只是為敘一敘舊嗎?”

她叫着張玉的名字,說道:“張玉啊,你随在陛下身邊多年,也該知何為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猜到今日之後,前朝那群大臣會拿蘇氏母子如何?又會怎樣看待陛下?”

她笑容明豔異常,可張玉如何敢想!

沈奚準也并未真想讓他猜,所以她好心的告訴他,“蘇氏貪生怕死,一定會緊緊拽着陛下不放。帝王玷污兄嫂,□□臣子之妻的醜事,便會鬧得天下皆知再無法收場。是以那時的陛下,一定不會很好過,你說對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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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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