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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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名俱裂……
雖然已經猜到是她在背後操縱,可聽張玉說出來,劉寡的心口還像是被楔進了一把刀一樣痛。他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卻好像陡然間被人抽走了渾身的力氣。
張玉看不得這樣的劉寡,他哽咽不已,頭重重的磕了下去。
……長安街上,刑部長卿已經調集官兵将益王府牢牢圍住。
從天祿閣再到益王府的這段路,刑部長卿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無論傳言是真是假,劉寡既已授意,便不由他再去揣摩。
只是益王府如同一塊燙手的山芋,他若拍板蓋棺說蘇粵安是清白的,幾乎沒有可能,益王舊臣在虎視眈眈,他不僅不能為劉寡分憂,很有可能還會面臨人頭不保。是以要想天下人信服,只有穩住流言,再從長計議。
還未走遠的百姓不知這其中的暗流洶湧,他們只顧對着益王府的朱門指指點點,“聽說這劉貿雲和侯宛兒是親生兄妹,怪不得益王妃不肯他們二人成親。這下好了,看這陣仗定是傳進了陛下耳朵裏,要拿益王妃問罪了!”
不少人跟着唏噓,“這王妃是皇親國戚,犯下這樣的事來,死罪難逃啊。”
“恐怕劉貿雲和侯宛兒,也得一塊進大牢了吧?”
好事的百姓咋舌不已,看仵作揮舞着手裏的刀鞘催促他們離開,這才依依不舍的四散而去。
街道很快冷清下來,可那些議論卻并未随着人群的消散而消失的了無痕跡,它們澆砸進人的耳中,敲砸在人的心頭,緩慢卻也一波又一波的推起波瀾。
眼前的益王府朱門高大,紅漆明亮,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豔麗的快要灼痛人的眼睛,刑部長卿無法遏制自己內心的焦躁,不知不覺間已握緊了手裏的缰繩。
此時的益王府內,劉貿雲赤紅着一雙眼睛推開了祠堂的木門,這裏面香火經年,供奉的是他亡父劉敬的牌位。而他的母親蘇氏很少走進這裏,此時卻難得的在對着牌位進香。
若不是看到守在院門口的婢子,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待在這裏。
劉貿雲的心情十分複雜,這裏是他父親的祠堂,無論他的母親是來做什麽,他都不該在這裏打擾她,可是外面的流言蜚語到了他忍無可忍的地步,讓他還是忍不住出聲質問,“母親您不喜歡宛兒,我們成婚之後大可搬出府去,不再出現在您的面前。可您為什麽為了不讓我娶她,連這種謊話也編的出來?”
他如此的難以啓齒,“……您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說些什麽嗎?說我和宛兒是親生兄妹,親生兄妹啊,我和宛兒若是親生兄妹,那您是什麽?您和父親又是什麽?”
他快要歇斯底裏,可蘇粵安始終背對着他,只留給了他一個近乎冷漠的背影。
蘇氏虔誠進香的樣子落在劉貿雲的眼中是那麽的諷刺,他從未如此無助,“什麽樣的後果在您眼裏都不重要是不是?只要您看着兒子不能和所愛的人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是嗎?”
蘇粵安依舊沒有回頭,但她開口了,她說的每個字都那麽艱澀,背影看起來也脆弱的好像随時會摔倒一樣,“母親在你眼中……就是這樣的人嗎?”
她怎麽就惡毒到這種地步了?
可劉貿雲哪裏察覺得到她的冤屈,他通紅着一雙眼睛,反問說,“難道不是嗎?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宛兒的不是您嗎?看不起她的出身,說她上不得臺面,将貶低的她一文不值的,不是您嗎?”
不是的。
我沒有。
蘇粵安無聲的否認着。
可劉貿雲已經把她的罪行全都羅列出來了,他對蘇粵安失望至極了,近乎窒息的說着,“一個來歷不明的養女,怎麽配的上益王府的世子,若不是看在侯陽王府的面子上,您哪裏會多看她一眼?您叫她日後不要再與我來往,免得擋了我的前程。這些,不都是您的原話嗎?”
他曾多天真,以為只要他的母親看到了宛兒的好,就會有回心轉意的一天,畢竟他的母親喜歡過宛兒,怎可能只因為宛兒是個養女,便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他也以為身份的高低貴賤都是母親找來的借口,畢竟母親曾經說過,相愛就已經很難得了,出身好壞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可是言猶在耳,他的母親卻為了逼迫他能夠放手,不惜向天下人說出這樣的謊言。
傷心欲絕以致讓這個高大的青年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淚,他擡起袖子悶聲擦去了。劉貿雲頭一次在蘇氏面前這樣決絕,“我不管母親怎麽想的,宛兒我一定要娶,兒子這就進宮,去将此事同陛下說清楚。”
“站住!”
蘇粵安失聲喊道,她痛心她辛苦養大的兒子竟然對她如此憎恨,但同樣恐懼劉貿雲一旦邁出這座王府後,會發現這一切的事實真相。
可劉貿雲并不準備再聽她的話了,他腳步只微微頓了一頓,便又朝外走去,蘇粵安慌亂間看到劉敬的牌位,那上面的每個字都好像是在嘲笑她。
她心底的一根弦突然就崩斷了。她脆弱的想,是瞞不下去了嗎?她明明已經那麽用力的去隐瞞了,到底還要她怎麽樣?怎麽所有人都在逼她呢?她只是想要保護他們而已,怎麽就無惡不赦了?
“站住吧……”
蘇粵安再也忍無可忍的崩潰的說,“她真的是你妹妹啊。”
十幾年前她小心翼翼的在這個秘密上蒙了一塊布,十幾年後的今天她親手将它扯了下來,扯下來就好了,扯下來她就再也不用日日夜夜的擔驚受怕,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再也不用煎熬痛苦了。
蘇粵安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坐在蒲團上,視線無力的垂在地上,她沒有一點力氣能夠擡起頭來和劉貿雲對視。
她好像大勢已去,疲憊不堪的說,“她是侯陽王府的養女,可從不是來歷不明,她是我懷胎十月所生的骨肉,與你同父同母。”
她想要自嘲的扯一扯嘴角,可卻發現此時的自己連這個簡單動作都做不到了,她的喉間只能發出一聲了無意義的“呵”,“她是你的親妹妹,你想娶她,不是不行,而是不能。”
劉貿雲早在她說那句她真的是你妹妹的時候就停住了腳步,可他好久才轉過身來,他的臉色蒼白的可怕,“你是騙人的吧?”
他的母親為了讓他死心,連這種話都能捏造,他應該是憤怒的,可是他卻如此的幹巴巴,“母親,你連我都要欺騙嗎?”
蘇氏緩緩的搖着頭,劉貿雲慘然的笑着,“你就是不喜歡她才找來的借口吧,你想我娶那個王寶蓉,所以才在這裏找這樣的借口……”
他越想越是這樣,所以連帶說話也惡毒起來,“她怎麽可能是我妹妹呢,她要是母親的女兒,母親怎麽可能眼睜睜看她在侯陽王府寄人籬下,怎麽可能冷眼旁觀她被貴女排擠嘲諷?怎麽可能在她遭受他人恥笑時還要推波助瀾!”
“我不是故意的。”蘇粵安小聲的反駁着。
侯宛兒是她的女兒,她不可能看輕她的,她恨不能時時刻刻的把她捧在手裏含在嘴裏。可是她只能親手将她送走,那樣從此之後她也只能遠遠的看着她了,她也不想她的女兒在沈奚準的手裏活的戰戰兢兢,可是她沒有辦法,她不敢離她太近。
“我從沒有去推波助瀾。”她頓了一頓,然後才接着說下去,“我做那些事只是想讓你們分開而已,你跟她明明是兄妹,你卻來告訴我你喜歡她,我心裏害怕……”
可是劉貿雲已經先入為主了這是她在不用其極的欺騙,他無限怨怼,“母親,你真的要把宛兒逼死才甘心嗎?”
蘇粵安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講,她迷茫的搖着頭,“我沒有,我怎麽可能要逼她死?”
劉貿雲喉結滾動着,才壓下心底的恨意,“……那你想過沒有,但凡是個有氣節的女子,若聽到這樣的流言,羞憤之下會做些什麽嗎?”
劉貿雲有些殘忍的說,“她會去尋死。”
蘇粵安猛地擡起頭來,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不、不……”
“不?”劉貿雲苦笑,“宛兒她是什麽樣的性子,這麽多年,母親您難道不清楚嗎?”
他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蘇粵安,“其實兒子一直不明白,在母親的眼裏,宛兒到底是什麽樣子的。我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哪裏不好?她那麽溫柔善良,不會争也不會搶,甚至連句埋怨的話她都說不出來。她一心一意的對您好,尊您敬您,孝您順您,到底怎麽就不能讓您滿意,怎麽就這麽不稱您的心?”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想方設法的緩和她們之間的關系,試圖去改變蘇氏對侯宛兒的看法,卻未察覺竟在不知不覺間,心底積攢了這麽多的委屈和不平。
他字字誅心,句句質問如同鞭子一樣,一道道的隔空抽在蘇粵安的身上,“母親,一個人的出身在你眼中當真就那麽重要嗎?所謂門當戶對的就一定是對的嗎?世人眼中看起來的般配就真的能夠幸福嗎?劉貿雲只有這短短的一生,難道你真的要我為了所謂世俗的眼光,一輩子愛而不得嗎?”
蘇粵安的苦楚申訴無門,她只能一再的搖頭否認,“我沒有欺騙你,我沒有逼她死,我不曾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數……”
她捧着心口,仿佛不緊緊按住,那裏就能痛的要命,“若我知你會喜歡她,我……”
劉貿雲這一次打斷她了,他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人,“別再撒謊了母親,你說的每個字,我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