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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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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已經厭倦再聽了。

他悲憫的看了一眼蘇氏,而後頭也不回的轉身走了出去,蘇粵安想要叫住他,卻也只是徒勞的張了張口,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劉貿雲的身影一點一點的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好久,蘇粵安才啊了一聲,但她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還是有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溜了出去。

前來向蘇氏禀報的下人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蘇粵安伏在蒲團上,臉埋在手臂之間,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怎麽,只剩一雙肩膀還有起伏。

下人只能試探着呼喚她,“王妃,方才刑部長卿帶兵包圍了王府,說有要事要和您見面商議。”

蘇粵安卻遲遲沒有任何回應。

下人不禁拔高了些音量,再次試探着呼喚,“王妃?刑部……”

“讓他等。”

蘇粵安頭也沒擡,仍舊是趴在蒲團上,但聲音卻嘶啞的傳來,“帶他到前廳去,說我正為王爺上香,稍後就到。”

“……是。”雖不明白蘇氏為何突然心血來潮的要來上香,但既已得了吩咐,下人還是趕緊跑下去照辦。

等下人的腳步聲遠去後,在蒲團上趴了許久的蘇粵安才緩緩直起身來,了無生氣的看向祠堂正中擺放着的劉敬的牌位。

看向這塊已經在這裏擺放了很多年,一直被她視為大仇已報的證據的,篆刻着劉敬姓名的,已經被歲月風化的有些陳舊褪色的木板。

“劉敬,你高興了嗎?”蘇粵安語氣空洞,仿佛眼前立着的那塊根本不是什麽牌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些年來,她一直把這塊毫無意義的木板當作劉敬來看,她建起這座祠堂,也是為了讓自己的恨意能有地方安放。

此前她一直認為比起屈辱的死在邊關的劉敬,自己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贏家,可是恨意的反刍讓她今天才後知後覺,她早已把自己也囚禁在了這裏。

蘇粵安覺得自己很是悲哀,比當年被誣陷叛國通敵,不肯接下劉寡賜下的鸩酒的劉敬,苦苦抵抗二十餘日,才和陳雙一起自刎在涼州城頭的劉敬,還要悲哀。

劉敬生時衆星捧月,死時又有陳雙同他共赴黃泉,哪怕一生短暫的如同昙花一現,他也算是轟轟烈烈。而反觀她這一生,算計到頭想要的一樣也沒有如願以償,而所得到也都像過眼雲煙。

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蘇粵安看着劉敬的牌位,仿佛劉敬就站在她眼前,她說:“你肯定早就想看我得到報應了吧?我害你害的那麽慘,害陳雙那麽慘,你肯定恨不得我早點去死吧?”

她固然質問,可這塊木板卻不可能開口回答她,蘇粵安一直深知這一點,但她的臆想給她造成的錯覺讓她長久以來都誤以為這塊木板就是劉敬,如今幡然清醒,回顧起曾經在這裏的傲然得意,似乎應該是無地自容的。

可劉敬已經身死,再也活不過來了,一個死人,又能怎麽嘲笑她?就算有無地自容,對蘇粵安來說也不過一剎那的羞惱罷了。

只是多年來像小醜一樣自導自演,在意識到看臺下始終空無一人時,無論再抱有多麽澎湃激昂的情緒,都難以抵擋這突如其來的身心俱疲。

“劉敬。”她叫着他的名字,緩緩的說,“可是最該死的人,一直不都該是你才對嗎?”

空蕩蕩的祠堂裏明明除了她自己沒人能聽到她的咬牙切齒,可蘇粵安還是在固執的不知是在像誰質問,“你為什麽要娶我呢?為什麽覺得給我一個名份我就該感恩戴德?你已經喜歡陳雙了,憑什麽還要任由你母親來毀掉我的一生?”

她這份恨,真的是恨到哪怕劉敬身死也不會休止,它永遠都平息不了,只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濃烈。然而再濃烈的恨意也沒有去處可以發洩,劉敬喜歡陳雙,這份屬于她的屈辱怎麽能被世人皆知?這些年來,她為了那點僅剩的臉面,活的就像一個不斷在盛裝恨意的罐子,恨意不斷在盛裝,卻始終不能向外傾倒。

蘇粵安如此的憎恨劉敬,她惡狠狠的瞪着眼前的木板,濃烈的恨意仿佛恨不得在上面燒灼出幾個洞來,“所以。”

她說,“你永遠都不能襯心如意。”

不知道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鬼神,總之這一日香爐裏的香燃燒的過分緩慢,蘇粵安進來的這樣久了,那炷香還連一半都沒有燒燼。

就當是劉敬的鬼魂就站在這裏吧,他不肯受用她的供奉,卻也無可奈何。

想到劉敬有可能正在她看不見的角落張牙舞爪,蘇粵安就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她從袖中拿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帛書,重重的,按在了劉敬的牌位前。

……因蘇氏遲遲不至,益王府前廳裏的刑部長卿已在漫長的等待失去了耐心,一種總覺得會有什麽大事将要發生的不安,也堆積到了一個使人焦灼的地步。

他再三踱步,忍不住問向下人,“不知王妃何時才至,本官有要事不能耽擱,還請帶我即刻去拜見王妃!”

可益王府下人面面相觑,卻誰都不敢點頭答應,這個要求太令人為難了,益王的祠堂如同禁地,若他們将外人帶到那裏,恐怕蘇氏不會輕饒他們。

看出他們的猶豫不決,刑部長卿保證說道,“若王妃怪罪,本官會一力承擔!”

下人之間交換着眼神,許是也覺得蘇氏不知什麽時候才到,總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于是在猶豫了一番後,終于有人點頭答應了,“大人請随小的這邊來……”

益王劉敬的祠堂雖如同禁地,但卻沒有被蘇氏修在偏僻的地方,益王府裏更是保持着益王劉敬在世時的建築,不比侯陽王府的回廊曲折,益王府內的宅院過分的整齊明了。是以刑部長卿沒有在這府中兜兜轉轉,只跟着下人繞過幾處院落,便見到了祠堂的大院門口。

這裏一如方才劉貿雲找來的時候,院門口處還站着許多婢子,這讓刑部長卿心頭疑雲消散許多,看來蘇氏在為益王上香不是幌子。

他正有些出神,領路将他帶到此地的下人卻對着那群婢女中一個穿着打扮都和周圍婢女不盡相同的女子指了一指,“大人,那就是我們王妃身旁的婢女。”說罷這句話,下人便趁着沒人看見,匆匆折身回去了。

刑部長卿看了看下人遠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祠堂,蘇氏是在裏頭,可他也不能貿然闖進去,他只能上前幾步,向方才下人指着的婢女走過去,道,“本官乃刑司長卿,有急事求見王妃,望行方便,代本官進去通禀。”

被問到的人正是蘇粵安身旁的大婢子巧萍,見他自報家門,面色一喜。

今日外面流言紛紛,而蘇粵安不想着如何平息,反而不知發了什麽瘋,要來給劉敬上香。往日巧萍也不見她有多思念劉敬,着實摸不着頭腦,而且人這一進去像是不想再出來,她在外面等的一雙腿都站的酸痛了。

巧萍心裏早有怨言,眼下刑部長卿的出現無疑不是太過及時,她來不及多想刑部長卿是怎麽走到這裏的,只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來解救自己救星,她喜不自勝,“大人稍等,奴婢這就去通禀王妃!”之後便提起裙擺找了進去。

她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與方才的下人一比可是不見絲毫拖沓,動作快到刑部長卿都來不及道謝,人影便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不過巧萍高興歸高興,卻是不敢在蘇粵安面前有絲毫造次,蘇粵安脾氣陰晴不定,時時刻刻她都得要小心伺候。

巧萍一路小走,等到了祠堂門外便停住了腳步,她沒敢進去,只提高了些聲音問道,“王妃,刑部長卿來了,就在門外,說要見您。”

她問完便乖巧的等侯在一旁,可卻又是像往常一樣久久都不見蘇氏有回答,巧萍心裏不禁一撇嘴,心想這是要故意刁難人了,甭管什麽事都得三番五請的才肯罷休。

巧萍耐着性子,又問,“王妃,奴婢是将他暫且打發了,還是……?”

可蘇氏依舊不應,巧萍等了半天也等不到蘇氏有一句言語,她只好鬥起膽子擡頭往祠堂裏看了一眼,只見到蘇粵安背對着她,身子趴在地上,頭枕着蒲團,從姿勢上看去好像是睡着了。

現在府外亂成那樣,方才世子又是氣惱的離開,巧萍不信她還能有心思睡着,可蘇粵安這樣一動不動的着實太過反常。

“王妃?”

“……王妃?”

巧萍又試探着連叫兩聲,見蘇氏還是一動不動,便大起膽子走了進去,她繞過蘇氏一看,誰料竟看到蘇氏眼眸緊閉,嘴角全是鮮血,看上去像是死了。

巧萍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猝不及防,哇的大叫出來。

聽着裏面傳來的大叫,在外面等候的刑部長卿心頭更是轟然一震,那件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大事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确定,他再顧不得其他,狂奔着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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