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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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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還在喋喋不休,可劉寡卻已經聽不下去了,他後悔了,後悔自己踏進這裏,後悔見到這個瘋女人。

看劉寡突然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張玉還沒有意識到是發生了什麽,還是裴氏噴聲大笑起來,才讓他如夢初醒,匆忙的追了上去。

“陛下,陛下……”

可面對張玉的呼喚,劉寡并沒有止步,他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雙唇抿的很緊很緊。

裴氏的話能信嗎?裴氏恨沈奚準,肯定每句話裏都帶着惡意的挑撥,但他怎麽無法說服自己裴氏是在胡說八道?

他母後留下的還子丹的原因到底是什麽,沈奚準又為什麽留在他身邊,她真是是假意的愛着他,到頭來只為報複嗎?會是因為恨他,所以要讓大漢和他一同陪葬嗎?

劉寡想不明白,但大腦卻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幕幕往日他不易察覺的細微改變,從他強占沈奚準開始,從沈奚準看向他的目光由仇恨變得平靜開始,也從沈奚準對所有人都帶着笑容開始。

劉寡每走一步腳步便添一分沉重,那些看似捕風捉影的微末,此刻清晰的撕扯着他的心髒,幾乎把他撕的鮮血淋淋。

因為貿雲和宛兒的婚事,粵安的服毒,劉嫖的倒臺,裴氏的被廢,岑的自刎,巫祝的禍事,公子們的火海葬身……那些所有他曾不疑有他的意外,好似都可串聯在一起。

好似根本不是她氣惱自己隐瞞宛兒身世那麽簡單。

劉寡的颌角繃的很緊,緊到讓人一眼就能看到他是在壓抑着自己的痛苦,張玉看不得這樣的劉寡,可又不知道能夠幫他做些什麽,他只能無助的掉着眼淚。

而此時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劉寡,已經察覺不到張玉的自責了,他向前走着,徒留一道在地上被拖的很長很長的影子。

早春的漢宮還是很冷,尤其是到了夜晚,好像能夠滲透人的骨縫一樣冷,可劉寡像是絲毫感覺不到,固執的在夜風裏向前穿行。

張玉不知道他是要去哪裏,直到和無數燈火擦肩,青磚也即将踏盡時,眼前的路才變得越來越熟悉。

這是去往椒房宮的方向,看着不遠處陷在燈火搖曳中的宮殿,張玉心頭再次升起濃濃的不安,他想勸住劉寡,可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今天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意料之外,就連張玉都有些承受不了,又何談劉寡怎麽承受。

雖然劉寡沒有向他表露出一絲情緒,但張玉知道劉寡的心裏一定難過極了,又加裴氏的慫恿,劉寡若是現在去找沈奚準,張玉很擔心他們會吵起來。

一想到沈奚準,張玉沒有了再想維護她的心情,他更多的是為劉寡的付出感到不值,這些年來劉寡對沈奚準的好他都看在眼裏,劉寡對沈奚準可以說是盡心盡力掏心掏肺,從來沒有半分的對不起。

可反觀沈奚準呢,不識好歹,把劉寡的心意按在地上踩。劉寡是一個男人,一個帝王,能夠低聲下氣,能夠卑躬屈膝的為她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仁至義盡,就算當年劉寡有錯,可這麽多年過去,劉寡也該還清了。

所以張玉想不明白,沈奚準到底是還有什麽可恨劉寡的地方。

現在距離椒房宮越來越近,張玉心裏的不平就越來越濃重,就在他想要喊住劉寡的時候,劉寡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陛下?”

張玉有些慌張,因為他看到劉寡眼眶不知何時蓄上了淚光,他順着劉寡的目光看了過去,卻只見近在咫尺的椒房宮燈火闌珊華美萬千,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什麽了。

而劉寡卻是望着這座美到近乎虛幻的宮殿慢慢哽咽了,“想朕當年為了建造這裏,力排朝臣衆議,花費了無數的心血與時間,甚至還擔上了鋪張浪費的罵名,饒是如此,朕也從未覺得後悔過。可朕現在不知為什麽覺得很難過……你說我把她藏在這裏,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張玉張了張口,想說沒有,但這句安慰的話不知怎麽就是說不出來,所以他很心虛的把頭低了下去。

劉寡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最終說道:“罷了。”

他說罷又擡腳向前走去,張玉也趕緊追了上來,這一次他不知從哪鼓起了勇氣,搶在了劉寡身前,“陛下,咱們還是回去吧!”

劉寡的腳步果然頓了一頓,但是他很快說道,“朕只是想去找她問一句……”

也許是此刻張玉眼中的擔憂太過真切,所以劉寡有些強顏歡笑,他道:“放心吧,已經沒什麽能再傷得了朕了。”

最壞也無非千瘡百孔,無非她承認從未愛他。

張玉被劉寡眼中空曠的落寞所刺中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劉寡身前讓開的。

此時已經入夜,不比長門宮前的冷清,椒房宮門外即使是這時候,也仍有侍衛在輪番值守。

但想是侍衛們平日裏見慣了劉寡的辇轎,此時見走來的只有兩道人影,便只當是宮中巡夜的宮人并未過多注意,還是待劉寡和張玉更為走近,他們徹底看清劉寡的模樣,這才慌忙上前。

“見過陛下!”侍衛嘴中這樣說着,同時手腳麻利的拉開椒房宮門,就像劉寡曾經來過這裏的很多次那樣,十分恭敬的垂着頭迎他進去,所以沒人能察覺今夜的劉寡情緒不對。

劉寡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過了短短片刻,才擡腳踏了進去。

椒房宮還是以前的椒房,陳設沒有絲毫變化,可因沈奚準勾通官婦,他下令要對椒房宮嚴加巡防,所以此刻院中多了不少的宮人。

看着這些調換來的新鮮面孔,劉寡心頭再次隐痛,原來不知不覺中,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改變,包括那盞他熟悉的,隔着窗紙在閃爍跳躍的燭光。

這段距離是他與燭光的距離,也是他與沈奚準的距離,很近,沒有幾步,可卻在此時給了劉寡一種很是遙遠的錯覺,但劉寡還是挪動着腳步,一點一點的朝它走了過去。

因為再長的路總得有個盡頭,無論什麽事總要有個答案,他既然不想再做一個小醜,那總得去向她問個清楚。

這一刻劉寡的臉上帶上了一股悲壯,婢子們大概從未見過劉寡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受到驚吓之餘竟也忘記了要向屋內通禀,所以當劉寡踏進沈奚準的房門之時,沈奚準還不知是他來了。

她倚在窗前不知想着什麽,還是門扇移動的聲音劃破夜裏的寂靜,像銳器摩擦過石礫,才引得她警覺的望來。

那一剎,兩人的目光在半空遙遙相接,沈奚準眼底有燭光靜靜的跳動,而劉寡竭力克制着自己,眼中的悲哀也還是濃到難以化開。

這一路走來他有想過他們會以什麽樣的方式見面,想了很多種,唯獨沒想過會是這麽猝不及防。但沈奚準卻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一樣,所以在警惕過後臉上很快便挂起了一抹笑容,“陛下,這麽晚才來,一定很累吧?”

如若不是看到她眼裏昭然若揭的嘲諷,劉寡幾乎是要以為她還在關心着自己,就像是往常一樣,像個妻子一樣對自己噓寒問暖,而自己也迷失在她的溫柔之中。

可她眼中的諷刺那麽明顯,他無法視而不見,哪怕他想要欺騙自己,也再也做不到了。

劉寡平複着自己的呼吸,可還是克制不住的傷心,他胸腔裏也飽脹的十分難受,仿佛裏頭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呼之欲出。

他到底是忍不住的問道,“那日我問你是不是原諒我了,你說,‘一物以換一物,這麽多年,陛下怎知人心不能來換人心’,其實都是假的。”

沈奚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卻是似笑非笑,不言而喻的樣子切切實實的刺痛着劉寡,劉寡覺得窒息,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可他還是不肯死心,“為什麽?”

他固執的想要聽沈奚準親口說出來,所以他不惜痛苦的再次追問,“為什麽騙朕?”

兩人之間的氣氛膠着,就連守在門外的婢子都害怕會被殃及,所以紛紛退散。聽着遠去的腳步聲,沈奚準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的淡去,“我騙了陛下什麽?以物換物,以心換心?”

她仿佛看不到劉寡眼中的疼痛,她說,“以物是可換物,可人心怎麽能換得來人心,陛下對我從一開始就只有龌龊和欺騙,所以我說的,不能作數。”

這樣的回答是在殺人,劉寡覺得有什麽東西轟然破碎了,他有些無助的講,“這麽多年的感情和付出也不能作數?我是不堪,我無恥,可我真的就不能被原諒嗎?”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頭一次承認自己的罪行,他甚至主動把自己擺在案板上任她宰割,“準準你想要什麽,粵安已經服毒了,你還想要朕什麽?”

他是想把他們之間的的恩怨解開,只要能解他一定想盡辦法去解,但他這樣問何嘗不是把沈奚準當成了那個不可理喻,十惡不赦的壞人。

所以完全顧不得得知蘇粵安服毒的喜悅,沈奚準就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髒水,天方夜譚,又令她啼笑皆非。

明明他們才是罪有應得,怎麽輕飄飄一句話,到頭來全都轉變成了她的過錯?

沈奚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定定的看着他,“劉寡,你去寫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認自己奪人妻子毀人丈夫,承認劉貿雲和侯宛兒是你與蘇粵安私通所生,從今往後受人唾棄,千世百世萬萬世,永被恥笑,也能嗎?”

劉寡心頭劇震,他不能。

沈奚準又問,“大漢天子行徑卑劣,昏庸荒淫,遺臭萬載,也能嗎?”

劉寡不可置信,這是要把他逼死才甘心?

沈奚準知道他不能,所以她嗤的笑了一聲,像在嘲弄他的荒謬,“你都不能嗎?那你來跟我說這些做什麽?你跟我說是你以為給我一些寵愛,一些爛大街的封賞,便能将這一切全都輕輕松松的,一筆勾銷嗎?”

“劉寡。”

她叫着他的名字,說道:“我,只有大恨報之,才能安枕啊!”

這一句話落下,屋內便再沒有了聲音,劉寡心口陣陣絞緊,他怎麽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沈奚準?

所以過了好久好久,他才顫巍巍的開口,卻是道:“準準,你這樣……讓我怎麽……留你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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