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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團員

——比想象中冷清多了。

在接待處登記身份信息後,嘉爾略感失望的走向公會二樓的大廳。

午後的大廳光線充裕,明媚陽光從高大的落地窗投下,将擺放整齊的大廳照耀得寬敞明亮。

靠近樓道的一邊是提供餐飲的吧臺,張貼委托的布告牆在吧臺的側面。大廳擺放的桌椅全是統一樣式,有着和公會整體相同的白色基調。整個大廳雖沒有太多裝飾,卻顯得規整大方。

這裏的傭兵公會似乎很有實力,四層高的白色大樓可比嘉爾見過的其他公會據點氣派得多,不僅如此,這種內斂不浮誇的設計風格也讓嘉爾心生好感。

——但是......為什麽會這麽冷清啊......

除了吧臺邊幾個從她一上樓就盯着她看的醉鬼,整個大廳就只有角落邊的位置上有一個人。

而且那人還沒有一點傭兵的樣子,穿着輕薄的長裙,披散着不方便運動的長發,全身上下都沒看到一件稱得上兵器的東西,只顧着捧着手上的書本看着。

她是把這裏當成圖書館了嗎?嘉爾有些生氣的想着。

不過這裏比起其他鬧哄哄的傭兵公會,的确安靜得多。

思索一陣後,嘉爾還是向少女走了過去。

“有趣嗎?”

她解開背後包裹的重物,搭在牆邊,大大咧咧的在少女對面坐下。

少女擡起了頭,視線從書本移到嘉爾臉上。

好漂亮的紫色......看到少女的眼睛,嘉爾楞了一下。

——而且,近距離看到更覺得,她銀白色的長發真是好看。

——如果我有那麽好看的頭發,我也舍不得把它剪掉。

不過師父說好看的東西都是累贅,越是樸實的東西對實戰才越有用。

——看來,是嘉爾的勝利呢~

嘉爾的頭微微擡高了幾分。

“不怎麽有趣,傑羅先生的畫太爛了。”

少女直白的回答了嘉爾,聲音也如泉水般清澈,但在說完後,似乎陷入困擾的皺起了眉。

“好像在這裏該叫團長......”

嘉爾完全不明白對方在嘀咕什麽,反正她搭話的目的也不在此。

“知道這裏的傭兵都哪兒去了嗎?還有,什麽時候傭兵公會能讓普通人進入了?”

銀發少女不解的看着她。

“小妹妹不知道狩獵祭嗎?傭兵在這個時節會出港獵捕異獸。而且,這裏沒有普通人。”

少女的聲音輕柔,比起一般人說話小聲不少,然而嘉爾卻在她的聲音下漲紅了臉。

“誰是小妹妹啦!”

她拍着桌子,站起身。

“我已經16歲了!”

少女平靜的眨了眨眼:

“可是,你這麽矮。”

“人家還在發育嘛!過兩年就要長高了!”

嘉爾大聲的辯解将其他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發現醉鬼們笑着對她指指點點,嘉爾嘟着嘴坐回了座位。

“絕對會長高的嘛......”

“抱歉,”看到這一切,少女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嘲笑別人身體缺陷是最差勁的,我向你道歉。”

“身體缺陷......”嘉爾的眉毛不受控制的跳動着,“我只是發育稍微的,晚了那麽一點點而已,不過這都是為了将來的完美身材打基礎,師父說過,耐心的獵人才能捕獲最狡猾的獵物,就是這個道理。”

“原來如此......受教了。”

少女謙虛的态度令嘉爾心情回複不少,但她仍決定小小的報複一下。

“倒是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嘛,不管是年齡還是......”

她微微翹起嘴角,用挑釁的眼神盯着少女的胸部。

樣式樸素的長裙下,微微隆起的胸部形成小巧的幅度,雖然和少女纖細的體型相稱,但就算誇大也無法将其稱之為豐滿。

嘉爾的話似乎比她預想中還要有效。聽到她的話後,少女的神色逐漸黯淡,她輕輕的将手覆在胸口,托起那輕巧的形狀,随後,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所以,團長才沒有......”

感覺氣氛愈加沉重,嘉爾趕忙打斷了她:

“等等啊,話題怎麽突然奇怪了起來啊......”她不停的給少女使着眼神,“先把手放下來呀,你沒發現別人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嗎?”

等少女恢複正常後,嘉爾靠着椅背舒了口氣。

——明明只是普通的對話,怎麽感覺比打異獸還要累啊。

“不過我也算明白了,你就是因為沒有常識才會把傭兵公會當成圖書館的吧?”

少女微微皺眉。

“團長讓我在這裏招募新人。”

她輕輕的把手放在合上的書面,表情如融化般露出微笑。

“而且,這是團長為我寫的書。”

嘉爾倒有些不解了。

“團長團長的,難道你是傭兵團的人?”

少女點點頭。

“我就是傭兵。”

不可能吧......嘉爾再次打量着少女,并投以質疑的眼神。

大的傭兵團有時會聘請一些專職文員,處理傭兵團內部的財政管理和日常開銷等問題,有時也像少女這樣做新人招募,或者在傭兵團據點迎賓接待等。如果只是這樣,嘉爾還能接受。但少女說自己是一名傭兵,那顯然代表她也是戰鬥人員。

纖細的四肢,沒有經過風吹日曬的嬌嫩皮膚,光滑細膩沒有一絲繭疤的手指,很明顯少女沒有經過任何訓練。

要知道,現在連戰鬥魔法師都要進行身體的鍛煉,能作為戰鬥人員的,身上不可能沒有一丁點打磨的痕跡。

“如果連未經世事的大小姐都能做戰鬥人員,這樣的傭兵團大概也走到頭了。”

嘉爾毫不客氣的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傭兵常與死亡相伴,不管是強盜、流寇,還是遺跡的陷阱,亦或曾遍及大陸的魔獸和普通野獸留下的子嗣——異獸,傭兵的生命時刻都面對無數威脅。只有半吊子的覺悟,是無法在這個職業存活的。

——就算不用去執行任務,也不要随随便便說自己是一名傭兵。

嘉爾不悅的盯着少女,想用眼神告訴她,她根本不明白“傭兵”所代表的意義。

“我不是大小姐,而且,我不認為我們傭兵團有什麽問題。”

嘉爾感覺自己被瞪了。

一直平靜的少女緊閉着嘴,直直的瞪着她。

嘉爾也不打算認輸,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半響後,嘉爾揉着眼睛,擺擺手。

“不行,這樣太蠢了,又不是小孩子......”她突然想到辦法,嘴角露出上翹的弧度,“不如這樣吧,這裏應該有用來比試的地方吧?我們來比一場,贏了你今後就不要自稱傭兵,怎麽樣?”

“你輸了呢?”

“怎麽可能~”嘉爾眯着眼睛擡起下巴,“要是我輸了,我随你處置。”

達成協議後,兩人到了公會後院,這裏有個栅欄圍住的訓練場。平時為需要的傭兵提供訓練場地,而更多時候,則是在此進行公會有着悠久傳統的擂臺戰。

傭兵公會不允許私鬥,有了争執的傭兵們,都會在這裏處理沖突。上擂臺之前,分別簽訂協議,然後由其他傭兵和公會見證,在擂臺上分出勝負。擂臺上允許使用兵器,但只準點到即止。在争取委托和處理戰利品分配的矛盾時,經常采用用這種形式。正常情況,除了會有公會的人員監督裁判外,還會有醫務人員在旁待機。

但嘉爾和銀發少女的比試就簡單多了。

反正公會也沒多少人,兩人幹脆連協議都沒簽,直接進入了訓練場。

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兩人相視而立。

嘉爾沒有使用背上的重物,而是将它放在一邊,随手拾起訓練場武器架上的木劍,揮舞了兩下。

倒是少女這邊,仍如先前那般,空着雙手,神色平靜。

“赤手空拳向我挑戰嗎?”嘉爾低笑兩聲,“是因為沒聽過我的名號才有的勇氣吧。”

“......我很抱歉。”

對方反倒露出歉意的表情,令嘉爾有些手忙腳亂。

“不是啊,不需要道歉的......其實我也沒什麽名號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随即眼睛一亮,“倒是我師父很有名啦,你應該聽過,屠龍勇者——雷霆之傷,沃特!”

“......我很抱歉。”

對方的歉意更深了。

嘉爾洩氣的垂下雙肩。

“算了,就像師父說的,大陸和平太久了,傭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些故事沒人知道也很正常......”

“那個......可以開始了嗎?”

少女突然催促起來,她有些焦急的看向公會大樓。嘉爾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透過落地窗,似乎有個黑發青年帶着個頭發亂糟糟的小孩走上了樓。

“那好吧,”雖然不知道少女為何着急,不過嘉爾也沒打算讓這無聊的比試進行太久,她只想給對方一個教訓而已,“那我先報上名號吧,傭兵嘉爾,現在正遵從師父的旨意,在各地游歷試煉。”

她邊說着,邊甩了個靈巧的劍花。

“還請賜教。”

“優利卡。”

少女清冷的聲音剛一響起,嘉爾便感覺脖子上滲出一絲寒意。

“可以結束了?”

少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嘉爾的思考被詭異的錯亂感攪亂了。

“......什麽結束了?”

喉嚨的顫抖碰到冰冷的刀刃後,嘉爾才明白,自己被匕首架住了喉嚨。

——到底什麽時候?

她的心中被無數疑問填滿,怎麽也想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麽。

——難道是我剛才發神了,還是說這其實都是幻覺,或者我現在都沒睡醒?

“是我贏了?”

聽到對方問話後,嘉爾的身體卻和意識無關的,率直的點了頭。

“那好,作為約定,我要行使我獲勝者的權利了。”

脖子上的兵刃穆然消失,少女如憑空出現般在嘉爾面前現身。

嘉爾到現在還沒回過神,眼前的景象又令她更加混亂了。

然而接下來,她确定了自己是在做夢。

她看見笑容在少女臉上綻放,就像幽靜的昙花在黑夜盛開,少女抓起她的手,開心的眯着眼睛。

“新團員一號,終于招到了。”

馬車颠簸了一下。

靠坐在車內的傑拉特身子随之晃動。

他朝對面的女子看了一眼,對方仍舊盯着手中項鏈的挂墜,雙目無神。

随着車身搖晃,銀白挂墜變換出金色光澤。

這是返回王都的小路,自從那天以來,奧裏莉安就一直這樣,似乎那場戰鬥令她的神智受了損傷。

傑拉特無法将這樣的奧裏莉安帶回訓練營,随便找了個理由後,帶着她打算返回王都。

那一天,尾随奧裏莉安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也被尾随了。

對方在墓園口攔住了他,并出乎意料的向他發出了邀請——一個特等席的邀請。

傑拉特認出了對方,經過幾天的調查,幾個貴族子弟通過家族的門道已經對南鎮的地下勢力有所知曉。他當然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誰,對方既然沒有惡意,他也無法拒絕。

然而,之後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傑拉特的預料。

他先是看到了傑羅,那個在訓練兵營被欺負的新兵,作為這次外出尋找的目标,他很驚訝能在這裏看到他。

然而,奧裏莉安卻和他一起,兩人之間親密得如同戀人。

但就在傑拉特感到心灰意冷的時刻,難以預料的意外發生了。

奧裏莉安用兵器刺死了傑羅。

傑拉特震驚的想要前去質問她時,卡羅爾攔下了他,并微笑的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傑羅活了過來,但很快又倒了下去。

兩人之後展開了戰鬥,但這樣的戰鬥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奧裏莉安輕易的使出了5階魔法,而傑羅的速度更是超過了人類的範疇。

傑拉特感覺自己的認知被完全颠覆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一開始的想法是多麽幼稚。兩人的戰鬥他沒有一點插手的可能,他和他們的差距太大。

——枉自以為自己是訓練兵中最優秀的。

深深的落敗感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兩人戰鬥結束。這個時候,勝負已不是他所關心的了。一想到明明是“弱者”的自己一直在青梅竹馬面前用保護者的姿态,甚至連他的那些或許是好意,或許是施舍,實際在奧裏莉安眼中,都不過是笑話,他感到無可言喻的自慚和羞愧。

若不是卡羅爾提醒,他甚至連救下奧裏莉安都做不到。

在青梅竹馬蘇醒後,他因為發現了她神志不清,甚至連語言能力都失去後,自己竟然有種放心的感覺,而這更加深了他的羞愧。

他決定帶她回到王都,就算付出一切,他也會盡自己所能照顧她。

這是傑拉特曾經希望的,現在卻成了他的贖罪和補償。

馬車再次颠簸了一下,被樹葉層層篩選的陽光從馬車的窗戶透進。這是條不常被使用的小路,雖然到王都的路程更短,但平素盜賊和異獸橫行,基本見不到什麽人影。

傑拉特沒有将車窗的簾布放下,希望窗外的景色能令少女心情好些。

馬車停下了,車夫對傑拉特說了些什麽,傑拉特轉身向奧裏莉安解釋道:

“這裏有一塊空地,馬兒需要休息下。”

奧裏莉安沒有看他,反而是被窗外的鳥鳴吸引了注意。

她一直無神的眼睛似乎找回了些理智,少女側着耳朵聽着,不再看着手中的挂墜。

傑拉特看到這樣的情形,心中滿是喜悅,但這樣的好轉又令他隐隐有些不安。

在他再次為自己灰暗的心理感到悲哀的時候,奧裏莉安的嘴動了動。

傑拉特趕緊俯耳過去。

“吵死了......幫我殺了它們......”

稚童般的語調訴說出血腥的話語,傑拉特心情複雜的點了點頭。

——這就是真正的她嗎?

沒有僞裝,最原本的模樣。

但是他又怎麽能違抗她呢,無論她是什麽樣子,他都決定背負起她的一生。

“我會為你去做的,稍微等等我。”

他對車夫交待兩句後,便鑽進了樹林。

他在馬車四周設置了複雜的陷阱魔法,就算碰到魔法無法阻攔的情況,他也能及時收到信息。

林中一陣騷亂,随即被死寂替代。

當他回到馬車邊時,死寂依然如影随形。

等待他的只有一個空蕩蕩的馬車,和車夫被平整切斷頭的屍體。

察覺到現場留下的魔法痕跡,傑拉特的心瞬間墜入冰窖。

“奧裏莉安......”

他苦笑了兩聲,像是在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藏匿林中的鳥兒,等待同伴的屍體被枝葉掩蓋後,重新冒出頭,歡聲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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