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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船艙內的告白

藍漿飛濺,劍柄傳來紮實的手感。抵住劍柄,催動手肘的“氣流迸發”,利刃刺到更深處,傑羅将劍旋轉半周。

碎肉混着藍血在劍刃之下冒出。

腳下傳來痙攣般的抽搐,觸手從船身抽離,連帶着傑羅一起縮回海中。

白霧、藍天在轉瞬間消失,冰冷的觸感淹沒全身,耳邊的風聲被“轟隆轟隆”的水聲取代。

傑羅屏住呼吸,牢牢抓住手中的劍柄。視野中,漆黑的海洋猶如深淵的迷潭,只有少數幾處陽光從空白的縫隙中斜射而入。

幾束陽光之間,巨大的黑色章魚在觸手的簇擁下用火紅的眼盯着他。

長劍插住的觸手蜷曲,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傑羅蹬在觸手的傷口上,将劍拔出,長劍在海水中劃出流線的痕跡,帶出一抹藍血的飄帶。

下一秒,這血的飄帶便被噴射的氣流攪碎。

無數觸手吞沒了傑羅之前的位置,他靠着“氣流迸發”的反沖飄到了數米之外。

眼前的異獸并不在他的認知中,外形看來是一只巨大的章魚,現在也僅憑自身軀體進行戰鬥,但傑羅知道,所有異獸都有着特殊的能力,不多加防範的話,很可能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現在的應對方式有兩種,一是在安全的距離和它周旋,摸清它的能力再考慮進攻的方式;另一種便是——在它施展能力之前,将它擊殺。

異獸足有成人大小的紅色眼睛死死的鎖定傑羅,傑羅能在其中讀出它的蔑視和憤怒。

而在它視線的死角,一個白色影子如劃破夜空的閃電,在轉瞬之間來到了它的眼前。

帶着冰冷寒芒,匕首刺入異獸的眼睛,時間仿佛在此刻定格。半秒之後,異獸劇烈抖動着,縮成一團,逃入深海之中。

海洋的顫動停息了,傑羅看着向他游來的白色少女,松了口氣,和她一起浮上了水面。

“呼......”

兩人在海面上換着氣,看着對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的腦袋,微微一笑。

這樣的傷,異獸想要報複也應該會消停一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趁這段時間逃出這片水域。

棕色的帆船就在不遠,傑羅向船上望去,衆人已經看到了他們,正向着他們揮手。

隔着霧氣看不清他們的表情,然而衆人慌張的動作很明顯不是為擊退異獸的慶賀。

不詳的預感在傑羅心中升起,他低下頭望向身下的漆黑大海。

如密不透風的蝗群一般,細小黑影聚集而成的巨型陰影像是要将兩人吞沒般,從深海湧來。

“優利卡!快上船!”

四肢的動作在此時太過遲緩,傑羅将全身的“氣流迸發”輸出最大。魔力的急速下降換來了身體如騰飛般的速度。

傑羅就同在海面滑行一般向着凱西號游去,而比他更快的,銀白少女已如幻影般出現在船舷上,轉過身擔憂的望着他。

接住戴爾抛下的繩索,傑羅在千鈞一發之際脫離了海面。

他的身後,無數魚類、異獸張開鋒利的口器,躍出水面,然後不甘的被引力拽回海中。

海面因這些躍動而沸騰,魚類的細甲和異獸的慘白皮膚将黑色的海水蕩開,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陸地。

被拉回甲板上的傑羅看着這片激蕩的陸地,心有餘悸的深吸了口氣:“這都是什麽鬼東西?”

老船長走到船舷,将一只從傑羅屁股上掉下來的小魚踢回海中。

小魚泛白的身軀在空中翻騰,口中支出的利齒上還挂着傑羅褲子上撕下的布片,小魚落到海中,被一擁而上的魚群撕成碎片。

“克拉肯的子女。”

老船長用火石來回的在煙鬥上方敲打,卻始終無法點燃被淋濕的煙鬥。

傑羅嘆了口氣,用指尖的“炎爆”幫他點上。

“有着巨大的身軀,狡猾、殘忍,在海洋生物屍體的簇擁下,為過往的船只降下災難......”老船長擡起煙鬥,放在嘴邊又将它放下,“團長先生,我們遭遇的不是異獸,是天災。”

天災嗎......傑羅向着依舊躍動沸騰的海面看去,隔着魚群,他似乎能看見只剩一只的深紅眼眸在看着他們,如幽靈一般。

他定了定神,轉身對衆人說道:

“不管他是什麽,躲在這些雜魚背後就說明他害怕了,繼續前進,他想跟就跟着吧......就算是天災也有應對的方法,相信我。”

說完後,沒有在意其他人的反應,他獨自走下船艙。

在路過迪妮莎的時候,金發大小姐輕聲說道:

“稍微對你有所改觀,這種時候,你比我想象中要成熟一點。”

傑羅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的回道:

“你以為我死過多少次了?”

回到船艙,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

——只希望貨品不要受損......

他回想起在深夜的碼頭自己所想的“一帆風順”,果然還是應驗了。

先是在碼頭遭遇檢查,又因為賭博輸成了裸體團長,好不容易快到目的地又遇到這種怪物嗎?

之後還會有其他麻煩找上門吧,傑羅自嘲的笑了。

——果然每次外出都沒什麽好結果。

他找了個寬敞的空地,從懷裏最深的地方摸出一顆圓粒。

——既然還有這麽多苦難等着,還不如将苦難提前。

他捏了捏指尖的圓粒,圓粒安靜的散發着幽芒,像一顆天然晶石,又像某種昆蟲的卵,傑羅知道這裏面的确孕育着生命,然而這生命早已在百年之前便消散了意識。

——唯獨只有種在自己身體中的保留了記憶,就這方面來說,自己并非只有厄運。

吸收的方式貪靈早已告訴了他,而他終于決定按貪靈所說進行一次嘗試。

【很可能你将變為非人之物。】

貪靈的聲音還殘留在傑羅的記憶中,而他也僅是笑了笑。

——自己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

他仰起頭,準備将光卵一口吞下。

——希望能美味一點。

“那是什麽?”

清冷的聲音在傑羅耳邊響起。

他慢慢将手放下,看向身旁的銀發少女。

“優利卡小姐......是打算下來換衣服的嗎?”

少女全身濕透,玲珑的身段和緊貼皮膚的銀發讓少女顯得楚楚可憐。

傑羅只顧想着光卵和護身靈的事情,沒注意少女是何時來到身旁,也不知少女究竟看了多久。

優利卡輕輕搖頭,水滴順着她的長發流下,她擡起的臉有些許擔憂。

“這是爺爺那裏的......他說的,不好的東西......”

傑羅對她寬慰的笑了笑:“同樣的東西,我胸口也有。”

優利卡的眼中帶着細微的憂傷,如烏雲遮蔽了月亮,這樣的表情令傑羅感到周遭的光線都暗淡了幾分。

“是我沒做好嗎?”

她低下了眼,右手抓住左手手臂。

“如果我那時候刺得再深一些......”

同樣的動作傑羅在頭一次泡過溫泉後,在洞xue的通道中見過。那時少女在因為他的話而困擾,現在少女卻是在為自己的行動而自責。

但傑羅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原因。

——是自己太過無力。

“優利卡小姐,”他用歉意的目光看向少女,“接下來請交給我吧。”

少女幅度更大的搖搖頭,海水随着發絲在空中晶瑩落下。

“應該由我來......”她目光躲閃的看向傑羅,“因為......是團長,也是會長......”

傑羅啞然失笑,他想起了自己對嘉爾說的“我可是支付你工資的人”,但他和優利卡并不需要那麽明确的上下級關系。

“那就聽團長兼會長的命令,把之後的事情交給我來~”

優利卡盯了他半響,然後眼中的力道加深,又變成了平時瞪着的狀态。

“區區一個傑羅......”

傑羅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姐,這和你之前說的不一樣啊。

優利卡罕見的嘆了口氣,将臉轉到一邊,不讓傑羅看見她的表情。

“團長就那麽想在迪妮莎小姐面前出風頭嗎?”

這埋怨的聲音不像優利卡平素的作風,傑羅有些沒反應過來。

“昨晚也是,那麽想看別人的身體嗎?”

傑羅更加迷惑了,在他印象裏優利卡是不會這樣說話的。

而且——她在說什麽話題?

“是、是因為......迪妮莎小姐身材好......所以才想看的吧......我明白的。”

優利卡自顧自的輕輕點頭,一向清澈的聲音似乎渾濁的有些許顫抖。

“不過,沒關系的,團長想看誰都和我沒關系......就算團長想要在迪妮莎小姐面前出風頭也沒什麽......”

她的語氣和她說的內容不同,滿是在意和不高興的感覺。

“不過,沒必要用那種東西,”她低着頭,側過臉,用餘光偷偷瞄向傑羅,手微微擡起,伸到傑羅身前,“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團長碰了我的身體就會變強吧?那就......盡管碰就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傑羅仍舊一頭霧水。

隔了半響,向着害羞的少女,他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你是艾莉變的吧?”

又隔了半響,銀發少女轉過了身,用飽含怒氣的眼光直直的瞪着傑羅,傑羅感覺這次少女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銳利,仿佛自己在她眼中的存在已經跌到了最低谷。

碰到這種情況,傑羅當即就打算五體投地的進行道歉。然而少女眼底藏着的淚光卻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不明白......為什麽會把我當成別人,不明白......”

優利卡的聲音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傑羅只能慌張得束手無策。

“團長明明說過......在爺爺的地窖中,說我是降臨人間的女神......我一直想要相信團長......但是,我已經搞不明白了......

“剛才也是,跳到海中的時候,被海水淹沒的時候,看不到團長,身子只能随着海水下沉......看到團長被怪物盯上的時候,我只想快些到團長身邊......所以才......

“我不明白,什麽都不明白了......為什麽看不到團長會那麽難受,為什麽看到團長和迪妮莎小姐說話就會生氣,為什麽不想讓團長看其他女人......為什麽被團長碰到就會全身失去力氣......為什麽這樣還是想更多的被團長觸碰......

“......團長明明說過要告訴我為什麽,但為什麽我會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啊......”

少女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傑羅,在那雙眼睛的熱度下,傑羅心虛的低下視線。

當看到少女已經收回身邊的手——那雙手正抓着自己濕透的衣服下擺,因為用力,手上露出的關節使得手顯得消瘦又嬌弱。

他擡起頭看向少女,記憶中第一眼見到她也是如此——濕潤的發,細微的水珠在脖頸流下,那時的她是才泡完溫泉的輕松模樣,而現在濕透的少女卻身子輕輕顫抖,仿佛在和寒冷對抗。

想要溫暖對方的想法一瞬占滿了思維,這個想法脫離了對方所問的所有問題,像是在逃避思考,或者是內心更坦率的回答。

感受到手背上的溫暖,少女的眼睛微微睜大。

“我很抱歉,優利卡小姐,”傑羅将手貼在少女的手背,如觸碰易碎品一般,動作盡可能的溫柔,“你的問題我現在無法回答,但我保證有一天會告訴你答案。”

“在這之前,”掌心的手背如融化一般,從衣角脫離,在傑羅的牽引下,兩人相連的手移到了二人胸前,“優利卡小姐想要我做的事情我都會滿足。”

“優利卡小姐想看到我,我随傳随到,優利卡小姐想要我觸碰,我随時待命。我保證不會讓優利卡小姐生氣、難受,優利卡小姐的一切要求我都會滿足,”傑羅為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害臊,但這是他回報一直幫助他的少女所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優利卡小姐一直是我的女神。”

少女半天沒有說話,傑羅還在為自己的言語而羞愧,不敢擡頭看她表情。

只是被他握住的手,慢慢的轉了過來,掌心接觸的不再是手背,十指間的縫隙也被全被填滿。

就像造物主刻意為之,兩只手完美的契合在了一起。

“團長......不要自己想辦法,再依靠我一點......”

少女呢哝般的說道。

傑羅悄悄的擡起了頭,對方臉上滿布紅霞,他知道自己也是一樣。

兩人視線相碰,又飛快的閃到一邊。

“別逞強了,區區一個傑羅......”

少女追加的話語讓傑羅的心情又向之前倒退了些。

但他仍覺得不可思議,只是肢體的觸碰就能有如此奇妙的感受,傑羅在心底感慨了一番人體的奧妙。

心中滿是充實感和面對一切的自信,将捏在另一只手中的光卵放回內襯,傑羅點了點頭。

“今後也請多關照,優利卡小姐。”

“還有一點,”少女紅着的臉細微的綻開微笑,“以後叫我優利卡,就像先前在海裏的那樣。”

那是一時情急......傑羅不打算把理由說出,他才答應了會聽從“女神”的一切吩咐。

“那就重來一遍——”

遵從心底最率直的感受,傑羅微笑着說道:

“傭兵團和我都請多關照了,優利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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