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嘉爾的一天
窗口的風掀動布簾，陽光搖搖晃晃的落在嘉爾臉上。
“嗯......”
發出一陣濃濃鼻聲，嘉爾不情願的睜開了眼。
一腳蹬開被子，抓過散落床頭的衣物。穿上小巧的背心和方便活動的短褲，嘉爾半搭着眼搭了個凳子站在洗漱臺前。
洗漱完畢後，對着鏡子摁下幾根翹起的紅毛，嘉爾走到了屋內一處牆壁前。背靠着牆壁，用粉筆在頭抵的牆上劃下刻度。
嘉爾轉過身，眯起眼睛仔細的對比了刻度。
“哎......”
長長的嘆氣聲在房間內回蕩。
“一點也沒長......”
懷着郁悶的心情打開門，一個戴着面具的可疑男子在門口蹲着睡覺。
嘉爾很想繞過去，但男子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
“團長，早上好。”
嘉爾禮貌的打了招呼。男子習慣性的想扯開微笑，結果在一半的時候僵住。
“你以為現在幾點？”
“大概10點過吧？”
看到對方皺起的眉毛，嘉爾撅了噘嘴：“師父說過我們的作息應該和龍一致，但我比較勤奮，起得比較早。”
男子深深吸了口氣，沉默的站起身來。
“傳話水晶先給我，我重新充下能。”
嘉爾在腰間的小包摸了幾下，拿出的水晶全都呈現出魔力耗盡的暗淡色彩。
“诶......什麽時候？”
眨了眨眼睛，嘉爾這才反應過來。
“團長，等我很久了？”
男子勉強笑了笑。
“還好，補了點睡眠。”
說完，他看向樓道的出口。
“不知道嘉爾小姐今天是否有空，可以陪我去散散步嗎？”
嘉爾今天沒有背上巨劍，傑羅讓她放在了旅館。兩人在市集上逛着，一前一後的穿行在人群中。
剛開始嘉爾還如提防般的和傑羅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在看到鱗次栉比的商攤和琳琅滿目的商品後，女孩的腳步逐漸歡快了起來。
“團長——”她跑到一個異族人販賣刀劍的攤子邊，對傑羅使勁招手，“這些匕首都好奇怪！”
注意到異族商人一瞬露出的不快眼神，傑羅趕緊跑到嘉爾身邊。
攤子上放的是雕花精美，鑲嵌寶石的短刀，估摸是用于裝飾用途。
嘉爾拿起一把，伸到傑羅面前：“看，就像那些老爺們用來割肉的。”
雪白的短刀呈現精致的流線型，刀柄雕刻着某種振翅飛翔的異獸，樣式雖然高雅，不過的确有點像切肉用的餐刀。
“什麽匕首，這是儀式用的短刀，”攤主惱怒的将短刀奪了回去，對嘉爾驅趕似的擺擺手，“不懂就別亂碰，這不是給小鬼玩的。”
嘉爾剛從短刀被奪的驚訝中回過神來，短小的眉毛就豎了起來。
“什麽小鬼，嘉爾用的武器可比這個不知大了多少倍，你這種東西，拿來給我剔牙都不夠。”
看到女孩的紅頭發又冒了幾根出來，傑羅嘆了口氣，将手放上去撫平。
“這種東西剔牙會傷害牙龈的，不到40歲牙齒就會掉光。”
“團長！”
嘉爾抽開了傑羅放她頭上的手。
“團長也別把我當小孩子！”
“呃，抱歉抱歉。”
被抽回來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傑羅看向一臉惱怒和嘉爾用眼神激戰的攤主，摸出錢袋。
“老板，這位是我們‘溫泉之友’傭兵團的頭號劍士，”他鄭重其事的說道，還刻意提高了音量，“今天是我們傭兵團的慰勞活動，劍士小姐看上的東西我全都會買——不管是用來做什麽的，也不管多少錢~”
說完，摸出幾枚金幣向攤主抛下。
“不好意思，因為我們傭兵團實在是太有錢了，我從不會帶任何銀幣銅幣，也請老板不要找給我。”
金幣咕溜溜的在攤鋪上滾了幾圈，在攤主呆滞的目光中停下，整齊的躺在他的面前。
“現在它歸你了，嘉爾小姐。”
傑羅收起錢袋，對嘉爾說道。
“可是......”紅發女孩同樣沒弄懂情況的眨了眨眼，“我拿這個沒用啊......”
“咳咳，”傑羅輕咳兩聲，對女孩露出微笑，“今晚我們吃烤肉，就在那個時候用吧。”
最後，留下憤憤不平的攤主和一地面面相觑的圍觀路人，兩人并排着離開了。
有了傑羅的保證後，嘉爾的興致更甚了。
“團長，這個手杖好奇怪~”
“買。”
“團長，這個帽子好醜~”
“買。”
“這個人偶好像團長~”
“買。”
......
沒過一會，傑羅手上已沒有空閑的地方了，就連付賬也成了費勁的事。嘉爾過意不去的想要分擔一些，被傑羅以“這是宣傳傭兵團體貼下屬的好機會”為由拒絕。
看到傑羅大包小包又是抱着又是提着的樣子，嘉爾也收斂了起來。
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兩人将南鎮的集市逛了個遍，嘉爾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的時候，傑羅帶她來到了一家服裝店。
“去買套喜歡的衣服吧。”
要展示傭兵團福利，沒一身好的裝扮怎麽說得過去。雖然嘉爾不是很感興趣，還是聽傑羅的話進到了店內。
終于有機會放下手上的東西，傑羅長長的舒了口氣。
就算身體反應再怎麽靈敏，體力依然是他的弱項。看到店員殷勤的帶着嘉爾去挑選服裝，傑羅在店內的歇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位先生，”他一坐下，肥胖的店主就扭着腰肢湊了過來，“這麽疼愛妹妹，兄妹倆的關系一定很好吧~”
因為勞累，傑羅也不打算重新搬出那套說辭，随便應了應。
“事實上，先生今天運氣非常好，本店正好有這麽一個限時活動，”店主抽了抽搭在塌鼻梁上的眼鏡，“專門為情侶或者兄妹提供買一贈一的服務。”
買一贈一？還有這種好事？
傑羅怎麽想都覺得其中有蹊跷。
“在本店提供的男女配套服裝中挑選，”店主用眼神向傑羅指了指她所說的區域，“能享受只用一套的價格購買兩套服裝的優惠。”她将豎起的一根手指變成兩根，然後又貼近了傑羅一些，“我能看出先生不是一般人，”傑羅因為對方的汗臭皺起了眉，店主則用仰慕的眼光看着他，“我能感覺得出，先生非凡的氣質，就算是這身樸素的裝扮也無法掩蓋。”
“呃，是嗎？”傑羅有些害羞的摸了摸臉。
“但是！”店主立馬又換成惋惜的表情，“不管先生平時再怎麽低調，陪着妹妹出門還穿着這樣的服裝，會令可愛的妹妹蒙羞的。再如何美麗的花朵也需要與之相配的襯托，飽滿精神的綠葉可以令花朵更具魅力，而先生您——”
她扶着眼鏡眯起眼睛打量傑羅。
“完全具備那個潛質！”
“哦......”傑羅摸着下巴點了點頭。
“只要将您尊貴的身段交給本店聘請的專業造型師，稍微那麽一點的整改一下，保證您會煥然一新！重新和可愛無比的妹妹走在街上時，也會為對方贏得更多的贊賞和美譽。”店主彎下了肥胖的腰，擡着頭看向他，“不知您意下如何？”
傑羅蹙眉沉思少許，沉聲道：“有道理。”
店主滿意的微笑道：
“明智之舉。”
下定主意後——
“诶，團長，真的要穿這個嗎？”
“相信我......好吧，不相信我也相信下專業造型師，人家可是‘專業’的！”
又過了片刻後——
“團、團長......我這樣、不會很奇怪吧？”
換完裝的兩人在鏡子前碰了面。
嘉爾穿着一套小巧的白色百褶裙，弱不禁風的吊帶在肩膀上系成兩朵漂亮的蝴蝶結，單薄的肩膀和清秀的鎖骨在蝴蝶結的襯托下顯得無比可愛，健康的大腿從百褶裙下露出半截，又被同樣純白的長筒襪包裹，最下方是一雙精致的公主鞋。
嘉爾壓着百褶裙短短的裙邊，眼睛局促的望向傑羅。
紅發女孩和平常不同的模樣，讓傑羅露出了微笑。
“不奇怪，嘉爾小姐這個樣子很可愛哦~”
“是、是嗎？”嘉爾臉頰略微泛紅看向腳邊。
女孩低下的腦袋似乎又有幾根紅毛翹起，傑羅情不自禁的将手放在了嘉爾頭上。
“團長......”
嘉爾鼓起臉的再次将他推開。
“說了別把我當小孩子......”
“抱歉。”
傑羅再次老實的道了歉，只是這次女孩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不少。
“倒是團長，”嘉爾湊近了他，皺着眉盯着，“怎麽看都，怪怪的。”
“呃......”傑羅摸了摸臉，其實換上這一身他也覺得很不自在。
向鏡子中的自己看去，一個身穿純白晨禮服裝扮，繡着金邊的立領貼着脖子，金色排扣在筆直的上衣排下，長下擺之下露出緊身的褲腿，一雙同樣潔白的皮靴套在腳上。
修身的設計令活動不太方便，但配合銀白面具，傑羅本以為還算有模有樣，結果聽到嘉爾這樣一說，瞬間沒了自信。
“這可真是，”胖店主又迎了上來，“小姐清新脫俗，現在就能看出今後驚世駭俗的美貌，先生也是風度翩翩，儀表堂堂氣度不凡。”
“嘿嘿，看得出來嗎？”
嘉爾高興的仰起了臉。
店主一個勁的在旁邊附和，傑羅倒是奇怪，怎麽外人的評價比他的還有用啊？
不過——他又對着鏡子整了整衣領，理了理劉海——好像的确是挺帥的，果然店主的眼光才是專業的吧~
穿着才買來的新裝，兩人一齊面露紅光的走出了店子。
——雖然120金幣有點讓人心痛，不過這也是為了傭兵團的待遇宣傳。
迎着午後的陽光，心滿意足的兩人向傭兵公會的方向走去。
狩獵祭即将結束，異獸大多潛回了水中，守在公會的傭兵逐漸多了起來，只要抱着這堆東西回到公會，再向他們展示這身價值不菲的裝扮。
傭兵團的評價也會上升吧~
無數人排着隊向自己遞交入團申請的景象，已經浮現在傑羅眼前。
這樣的好心情，在轉過一個拐角後，被不太悅耳的打鬥聲破壞了。
移開擋在面前的包裝盒，傑羅看到幾個十來歲的男孩圍在小巷中，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躺在地上承受他們的拳打腳踢。毆打的聲音在小巷外也聽得清清楚楚，小男孩咬着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旁邊一個小女孩坐在地上沒有聲音的哭着。
傑羅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大概，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只是身邊的腳步停止了。
傑羅砸了咂嘴。
“小孩子打鬧，別管他們。”
嘉爾像沒聽到般，繼續停在原地。
——欺負小朋友怎麽也不會給傭兵團增長名聲吧......
傑羅催促道：“團長命令哦，不走可要扣工資的。”
嘉爾掙紮了一下，咬咬嘴，低着頭向小巷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傑羅望着手上的大包小包，長長的嘆了口氣。
拳打腳踢胡亂的落在身上，凱裏拼命的卷起身子護住頭，沒有方向的打擊令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躲避。
實際上，就算他知道，他的身體也生不出閃避的力量了。
剛開始只是痛楚，現在又加上了酸楚和麻痹，四肢的皮肉像被攪成一團，肌肉像和骨頭錯位般使不出一點力氣。這種錯位感慢慢的蔓延到內髒，五髒六腑翻滾攪亂。只有咬緊牙緊閉嘴，才能将阻止嘔吐感沖到口腔。
“裝什麽大人物，明明自己就是個廢物。”
“跟你那廢物老爸一樣，什麽都做不到還想逞能。”
“我們家交的稅就養了這樣白吃白喝的無能廢物。”
“從鎮子滾出去啊，南鎮才不需要你們父子。”
比起落在身上的拳腳，他們口中的語言讓凱裏更想還擊。
他無法張口，只能從護着頭的縫隙中窺視，看他們每一個動作和他們每一個表情，和他們表情下的真實想法。
——這些人是受害者，是自己家必須保護的人，和身後那個女孩沒有區別。
如果他們毆打自己就能解氣，自己必須承受。
——這算是幫上你的忙了吧，父親。
巷口的光似乎被什麽遮擋，清脆的腳步在小巷回蕩。
“喂，那又是誰......”
落在身上的毆打慢慢停歇了。
護住頭的手臂麻木僵直，凱裏廢了很大力氣才撤開一半。
“哪個家的大小姐嗎？別來多管閑事。”
身穿潔白短裙的紅發女孩站在巷口，背後披着耀眼陽光。
女孩低着頭，一步步的向自己走近。
“跟你說話啊，別給自己找罪受！”
無視了身邊男孩們的警告，潔白的身影進入小巷的陰影。陽光從肩膀褪下，紅發少女的表情清晰了起來。
“是誰？哪個家的大小姐？”
少女不屑的挑起一邊眉毛。
“什麽找罪受？”
她活動着手臂，肩上的蝴蝶結如活過來般在陰影中翻飛。
“把你們眼睛放亮點，”作出起跑的姿勢，凱裏一瞬間感覺周身的空氣被沉重壓下，“我可是——”
塵土混着氣流紛飛，無比凜然的氣息在凱裏面前炸開。
“——‘溫泉之友’傭兵團的頭號劍士，嘉爾·紅葉！”
如撞上無形之牆，圍着凱裏的四名少年一齊倒飛出去，撞在兩邊牆壁上暈了過去。
趴在地上的凱裏只覺得非比尋常的氣勢撲面而來，又沒有絲毫力度的穿透過去。
而紅發少女則維持着踏前一步的姿勢，在凱裏面前凜然站立。
紅發缭亂飛舞，随着氣息消散落下，緊接着，毫無征兆的，絲帛崩裂的聲音輕輕響起。
響聲如導火索一般，更多的崩裂聲接連奏響。
細短的眉頭蹙起，慌張的神情出現在少女臉上。
雪白紛飛，白色碎布如純潔的羽毛般在空中飄下。
碎布崩裂的一瞬，凱裏從布片裂開的縫隙中看到許多健康光潔的肌膚，而下一秒，這些景色便被一件繡着金色絲邊的潔白外套遮擋。
一個男子出現在少女身邊，擋住了從巷口漏進的光線。
“這種情況......必須讨要賠償了。”
男子的聲音不帶感情的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