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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來自過去的煩惱

“少年,還站得起來嗎?”

傑羅俯下身子,湊到男孩身前。

男孩僵硬的點點頭,從他的動作和忍受疼痛的表情,傑羅判斷男孩受的傷不輕。

傑羅看向旁邊,女孩的哭泣有緩和的跡象,身上除了擦破皮的膝蓋沒有明顯外傷。

“是你保護了她?”

男孩艱難的移過頭,看向女孩,咬着唇搖了搖頭。

“如果我能早一點......”

在拳打腳踢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男孩,堅韌的表情逐漸潰散,說話的聲音顫抖起來。

傑羅搖了搖頭:“你做得很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脫掉外套的原因,傑羅覺得自在多了。從懷裏摸出半瓶淡綠色液體,傑羅小心的塗抹在少年的傷口上。

少年想要站起身,被傑羅制止了,直到傑羅将液體抹完,兩人都沒再說話。

在這期間,嘉爾一直噘着嘴,站在傑羅身後。

淤青消散,破了的皮重新長出,能看見的傷基本好了半。恢複了體力後,少年爬起身站了起來。

“不要勉強。”

有過同樣經歷的傑羅提醒道。

“謝謝,”少年虛弱的說道,“我沒事了......而且,這樣貴重的藥物,我可能......”他擡起手臂聞了聞,有些疑惑的嘀咕,“好像有股硫磺味?”

“賠不起嗎?”

難道是個窮鬼?傑羅興致立馬減了大半。

“不用賠的,”嘉爾不高興的插進話,“這個藥水,團長有一堆呢。”

這個家夥,專長就是拆臺嗎?傑羅對披着他的新外套的嘉爾使了個眼色,卻被女孩直接無視。

“總之,你現在的情況還不能走動,”傑羅打算先穩住局勢,“能把事情原委講給我們聽嗎?”

在傑羅說話間,小女孩的哭泣停止了。傑羅眯着眼睛瞟向兩人,思索着如何将可愛團員的衣服賠償讨回來。

“那家夥還不回來麽?”

阿爾薇拉抱着手靠在通往傑羅房間的通道口,手指不耐煩的在手臂上敲着。

把優利卡哄睡着後,她就在這裏等着,已經不知道等了多久。傑羅的一百種死法在腦袋過了好幾遍,無法實踐的難耐随着時間越積越甚。

通道另一頭,終于響起了腳步聲。

優利卡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向通道的入口望去。

“啧,”無趣的砸了咂嘴,阿爾薇拉走了過去,“老人臭,你回來啦?”

佝偻的身影和藍發怪盜錯身而過。

“你守在我弟子的門口幹什麽?”

阿爾薇拉側眼看去,老法師光禿禿的腦袋似乎更光滑了些。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她白了對方一眼,随即說道,“倒是你來幹嘛,一回來就打算和弟子來個感動的再會?”

她本來只想嘲弄下對方,結果老法師渾身顫抖起來,身上如有實質的騰起一團怒氣——的确是有實質,蓬勃而出的魔力像煙霧般在亡靈大師身上顫動。魔法燈光線不能到達的邊緣,顫抖的魔力仿佛地底冒出的冤魂,在大師的身邊環繞。

死靈法師佝偻幹枯的身形似乎龐大了起來。

“那小子......竟敢把我的實驗室搞得一團糟,還把......我寶貴的......邪神祭品給......”

大師震怒的聲音,随着他每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在洞xue通道中回蕩。

直到他停在寶貴弟子的房間外,破出體外的魔力如火焰般瘋蹿。

“——這都什麽東西啊?!”

阿爾薇拉放心的轉回身,揚起嘴角哼出小曲。

——看來,那小子的死法,又要多一種了。

突然的惡寒讓傑羅打了個寒顫。

“怎麽了?”

正講着事情經過的少年停下來問向他。

“沒什麽,”傑羅聳了聳肩,“可能是脫了外套有點不适應,你接着說。”

看了眼披着傑羅外套的紅發女孩,少年低下頭繼續講述。

和傑羅預想的差不多,只是個單純的見義勇為的故事。

他只是沒想到4個男孩和少年是同學關系,反倒是一開始被欺負的女孩和少年并不認識。

4個男孩都是農家出生,因為魔法機械的興起,農夫的生活比原本輕松得多,大多農家都有了不少存款。但最近這樣的生活因為南鎮政策變化而改變了。

鎮子的擴張占用了土地,農夫失去了立身之本。周邊沒有可供開墾的土地,微薄的補償金無法作為經商的本錢。大多農夫都只能去做最低賤的苦力活。

上一代的積怨影響到下一代。女孩家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家庭,僅僅是因為家裏經營的店鋪修建在從農夫征來的土地上,便遭到了男孩們的報複。

這樣的報複持續了很久,女孩因為害怕沒有告訴大人,結果男孩們的行為更變本加厲,幾乎每天都會在那條小巷堵截女孩。

“......同樣的情形,我每天都有看到......”

這條小巷,也是這位叫作凱裏的少年每天回家的必經之路。他在說着這些的時候,至始至終不敢看向一旁淚痕未消的女孩。

“結果今天你出手了,為什麽?”

聽到傑羅的問題,凱裏咬着下唇,低着眼睛,身子仿佛縮成一團。

“她求救的聲音......我聽到了......”

凱裏小聲的說着,不仔細聽的話根本無法聽清。

——就像是将自己藏了起來。

少年的樣子,讓傑羅有種熟悉又厭惡的感覺。

小巷之中有一瞬的沉默。

傑羅動了動身體,将手放到他的頭上。

少年的身子突然顫動了一下,擡起頭不解的望着他。

——這樣的挺身而出,是發覺自己躲下去了,還是不想再躲下去了呢?

不管怎樣,傑羅都無法将這些話問出口。就算心裏有想要抱怨,想要責備的話,他也是最沒資格說出口的。

——不過,觸碰到他的身體,從他的眼睛裏感受的,比自己最想責備的那個人,好多了。

“這樣啊......”随着輕緩的言語,傑羅露出微笑。

灰頭土臉的少年只有眼睛異常明亮,那雙明亮的眼睛仿佛映照出另一個少年的容貌。

傑羅被那眼睛直視着,揉了揉少年的頭發。

“那你可要一直保護她啊。”

揉亂的劉海間,凱裏的眼睛暗淡下去。

“我......做不到......”

他将頭偏向背離女孩的方向。

“我打不過他們!光是在學校裏不被欺負,我都竭盡全力了,而且......”他想要轉過頭看向女孩,又在中途停下,“我不能破壞父親的聲譽......”

看着眼前的少年,傑羅和他陷入了同樣的沉默。整個小巷只剩被風卷起的沙塵掃過地面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聽不下去了!”

嘉爾滿臉不厭煩的跺着腿,光潔的大腿在傑羅的外套下隐隐露出,傑羅還在不經意間看到了像是繡着小熊圖案的白色內褲。

“你這家夥!”

毫無察覺的嘉爾用力指向少年,少年被她吓得倒退半步。

“打不過就不打了嗎?這樣永遠都不可能變強!師父說過,‘懦弱是比巨龍更可怕的敵人,任何怪物都只能從外部傷害你,懦弱卻能從內部擊敗你。’你自己都認為自己做不到的話當然不可能做到!”

“而且,”嘉爾輕蔑的挑起眉毛,“連個女孩子都保護不了,你這樣還算男人嗎?”

沒等少年回答,嘉爾又轉向站在一邊的小女孩。

“還有你!每天都被欺負是什麽情況啊?難道被欺負很開心嗎?這樣一直下去你能夠接受嗎?就因為他們是男孩,你就不敢反抗了嗎?”

小女孩才幹涸的眼珠又浸出淚水。

“你知道什麽......”始終沉默的小女孩終于發出聲音,低低的,卻異常清晰,“又不是誰都像你這麽厲害......”

如受了刺激的小狗,嘉爾的眉毛立馬倒豎起來。

“我當然不知道,但是你應該知道,”她不由分說的抓起女孩的手,“沒有握成拳頭的力氣,你還有指甲,”在女孩的反抗中,嘉爾又抓起了她的下巴,拉下她的嘴角露出牙齒,“就算打不過對方,你還有牙齒,”掙紮的過程中,女孩的眼淚又不受控制的落下,臉上哭花成一團,嘉爾反而更逼近了一步,“只要咬住不松口,什麽部位都能造成傷害,還可以抓對方臉,抓眼睛,還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偷偷藏着武器,找落單的偷襲,還可以......”

傑羅拉開了兩人。

剛才的景象看起來就像嘉爾單方面在對小女孩施暴,傑羅當然知道這不是嘉爾的本意——只是,現在的她,看起來有點奇怪。

女孩又開始了無聲的哭泣,嘉爾有些粗暴的甩開了傑羅的手。

傑羅嘆了口氣,看向凱裏這邊。

“你說你在學校也會被欺負嗎?這又是怎麽回事?”

凱裏似乎沒從兩個女孩的糾紛中回過神,聽到傑羅的問話後表情陰郁的低下頭。

“剛開始是欺負,後來大概是覺得我太無趣了吧,”少年幹笑了兩聲,頭沉得更低了些,“大家都默契的無視了我,就好像......”

——我并不存在。

傑羅的眼角舒展,他輕輕的笑了起來。

一陣悄無聲息的風從小巷穿過,額前垂下的劉海在銀白面具上搖動。

“告訴我,為什麽?”

少年的手握緊了些。

“因為我是鎮長的兒子。”

回傭兵公會的路上,傑羅和嘉爾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要我重新給你買衣服嗎?”

“那套衣服多少錢啊?”

“120金幣。”

“什——”

紅發女孩好像被這個數字吓到了。

“不會要我賠償吧?”她戰戰兢兢的問道。

“既然都送給你了,那衣服變成怎樣都跟我無關。”

“呃......謝、謝謝......”

聽着嘉爾小聲的道謝聲,傑羅有些好笑的想到——收到衣服的時候不說謝謝,反而是弄壞了才說嗎?

“我還是再給你買一套吧。”

“不要,要知道是那麽貴的衣服,我穿着都不敢走路了。”

“有道理,”傑羅看着換上了原來裝扮的嘉爾,感慨道,“我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連自己衣服都能震碎的武技。”

嘉爾臉立馬紅了起來,她撅起嘴把臉轉向一邊。

“一不小心沒把‘氣’控制好而已,那一招還不熟練嘛......”

“氣?”傑羅倒是沒怎麽聽過這個詞。

“反正團長是個魔法師也不用知道了嘛,”嘉爾不耐煩的說道,“一開始還說什麽游擊劍士......”

“實際擔任的位置還是游擊劍士啊。”

“是團長魔法太弱了吧。”

“明明很強的,反正嘉爾小姐是個劍士也看不明白了嘛。”

“幹嘛學我說話!”

“對了,”傑羅想起自己準備制定団規的事情,“下級不準和上級頂嘴,這是最新的団規,不遵守要扣工資的哦。”

“什麽嘛,又來這一套,不要以為是團長就能為所欲為了!”

“抱歉,”對着紅毛炸起的嘉爾,傑羅撇着嘴笑了笑,“團長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唔......”

看到臉鼓得像河豚般的嘉爾,傑羅又把手放到了她腦袋上。

“嘎嗚!”

手上傳來的疼痛令傑羅苦笑了起來。

——這次直接用咬了嗎?

不過,這家夥看來是恢複精神了。

雖然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今天還算挺開心的吧。能一直這樣開心的話,說不定什麽煩惱都能放到一邊了。

而且,這個插曲......傑羅甩着印着一排牙印的手,望向天空。

——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回到傭兵公會,傑羅發現只有艾莉在,優利卡依舊不見蹤影。

還在鬧別扭嗎?明明都用傳話水晶通知了。

“結果,團長和嘉爾是去約會了?”

艾莉不懷好意的看着兩人,對嘉爾擠了擠眼睛。

“嘉爾也真有一套,在優利卡小姐不在的時候,趁虛而入~”

傑羅倒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嘉爾卻直接石化了。

“約約約約約約會......我就說團長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好......原原原原原來是是是是......”

傑羅一拳錘在女孩頭上。

“冷靜點,這裏是公會,我可不想被傳出有什麽奇怪的興趣。”

嘉爾捂着頭,眼睛還在不停的轉着圈。看她這樣子,傑羅也放棄了繼續勸說。

“怎麽樣,艾莉小姐,今天有入團申請嗎?”

坐到座位上,傑羅詢問起了今天的招新情況。

艾莉搖搖頭,嘆了口氣。

“之前的事情并沒給我們帶來什麽好名聲,實際上,我們是被孤立了。”

傑羅皺起了眉。艾莉所說的,是“溫泉之友”傭兵團擊敗三個B級傭兵團,連升兩級的事情。

因為除了當事人,沒有其他見證者,擊敗B級傭兵團的結果沒人能夠證明,偷襲、栽贓、陷害,各種說法層出不窮。還有人回憶說,在傑羅創建傭兵團當天,不常在公會露面的公會長随着傑羅之後進入公會據點,不少人便将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得出了背後有黑幕的結論。

“溫泉之友”傭兵團本身就因為禁忌的名字受到矚目,現在又陷入輿論的猜忌,結果就是被公會的傭兵避之不及。

——看來,在宣揚待遇之前,還要先挽回傭兵團的聲譽。

“聲譽”這種事情很難在段時間取得,傑羅能想到的,只有接受高難度的委托。

然而難度大的委托一般都只允許相應等級的傭兵團接受,所以還是得老老實實提升傭兵團等級。

——不知道拜托卡羅爾再找找公會長有沒有用。

在傑羅想着這些的時候,艾莉撩起一邊劉海看着他。

“所以說,今天的收獲怎麽樣?”

“還行吧,”傑羅想了想,“傭兵團資産富足,對待下屬親切大方——這樣的消息應該會在市集邊傳開吧。”

艾莉黑眼圈下的眼睛盯了他半天。

“就因為團長換了身行頭?”

“說什麽呢,”傑羅輕松的笑了笑,用手拍向一邊,“我還給嘉爾小姐買了這麽大堆......”

拍下的方向只有空氣,傑羅的笑在臉上凝固了。

等等!

不要着急,掉了東西的時候千萬不要着急,冷靜下來就能想起是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弄掉的。

“我居然把東西忘在了巷子口!”

傑羅拍着桌子站了起來,突然的聲音聚集了公會大廳所有視線。

“啧。”

傑羅咂咂嘴,重新坐下。

因為嘉爾衣服突然爆開,還在巷子口的他瞬間抛下手上的包裹,脫下外套遮擋了女孩的身體。

後來又因為太在意凱裏的事情,出了巷子也沒能察覺。

準确的說是兩個人都沒察覺——傑羅看向旁邊的嘉爾,對方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現在回去絕對找不到了——見識過大清早撿錢的陣仗,傑羅對南鎮公民的素質相當有信心。

“好吧,雖然東西掉了,但宣傳應該有效果,”他裝作沉着的說道,“今天就當我給自己買了套新衣服吧。”

“團長,”艾莉提醒道,“這算不算公款私用?”

“下級不準和上級頂嘴,這是新団規,不遵守扣工資。”

艾莉撇撇嘴坐了回去。

而在這時,帶着眼鏡的接待員沉着臉走了過來。

“陰影團長,有客人找你。”

傑羅皺起了眉,雖說傭兵公會明面上不接待傭兵以外的人員,實際上不少委托者都會直接進到公會與傭兵交流,對于這方面,傭兵公會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像這樣專程由接待員通知,反倒少見。

跟着接待員下了樓,一堆熟悉的包裹進入傑羅視野。

而在包裹旁,剛分別不久的男孩似乎做了什麽決定,神色堅決的看着他。

“團長先生,讓我加入傭兵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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