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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空白來信

“駁回。”

傑羅想都沒想的說道。

——開什麽玩笑,團裏的小不點已經夠多了。

凱裏沒有放棄,反倒是踏前一步,伸長脖子說道:

“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打掃、做飯、洗衣服、搬東西、做雜務都行,只要團長先生讓我加入傭兵團......”

——可現在傭兵團并沒有這方面需求,又不是那些有自己駐地的大型傭兵團。

傑羅思忖着,搖搖頭。

這個時候,艾莉從旁邊鑽了出來。

“不愧是團長,我在這裏守了一天都沒人申請,團長出個門就能帶回來一個,”艾莉有氣無力的竊笑兩聲,“不是挺好嗎,這孩子也挺可愛的~”

什麽時候傭兵團的招新标準成“可愛”了啊?而且這個年紀的男孩還長着一張像女孩子般弱氣的臉,很擔心他長大後的狀況。

只不過——傑羅看着少年黑色短發下露出的眼睛——比剛才稍微有男子氣概了些。

內心有了些松動,傑羅走近少年。

“為什麽想要加入傭兵團?”

“我想要變強!”

“為什麽?”他繼續問道,“為什麽想要變強?”

“我......”凱裏的眼睛躲閃了一下,又立馬迎上傑羅的眼神,“我想要保護那個女孩。”

傑羅搖搖頭,輕輕問道:

“為什麽?”

少年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口,最後在他的視線中低下頭,沉默了。

艾莉來回的看着兩人,不是很明白現在的情況。

路過的傭兵有意避開兩人,不時傳來的譏笑聲讓人感覺公會接待口這一幕,仿佛家長教訓孩子般滑稽。

“其實你是為了自己吧?”

傑羅走向少年,走過他的身旁,停在堆放的包裹前。

清點了包裹,一個沒少,傑羅放心的嘆了口氣。

“因為你不滿自己被無視的現狀,終于找到一個可能會認同你的人,你想要救下她,為的是能有一個比你更可憐的人滿足你的自尊心,其實你根本不想改變她的處境,你會那樣做也都是為了卑鄙的自我滿足。就像一只寄生蟲,吸附在對方對你的許些期待上。”

少年沒有吭聲,背對着他,傑羅繼續提問:

“那個時候,你不是聽到了她的求救,其實是被她看到了吧?”

過了半響,少年才艱難的回答:

“嗯......”

“那個時候,你怎麽想的?”

“我......”少年停頓了很久,“我剛開始是覺得跑不掉了......沒有辦法當作沒看見......後來,我想要做出點改變......”

“所以,你到我這裏就只是想想做點改變?”

“......嗯。”

傑羅不發一言的抱起包裹走上樓梯。

聽到腳步的遠去,少年忍着淚水把頭埋得更低了。

“團長,”艾莉在身後發出沒有精神的聲音,“還剩幾個包裹是要扔掉嗎?”

傑羅微微偏頭。

“那邊不是有個想搬東西的嗎,叫他拿上來!”

“團長先生?!”

凱裏擡起頭,眼中閃爍的淚光散發出別樣的光彩。

“啧,”傑羅砸了咂嘴,“以後把‘先生’去掉。”

剛才那段話到底說的是誰呢?

傑羅在心底嘆氣。

——結果還是說出來了。

剛開始只是當做一次偶然的邂逅,但如果要有更深的接觸,傑羅不自覺的就将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實際上,他沒辦法否定少年。從少年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對方的想法。

那些問話,只是在審視同等行為時,壞心眼一般的優越感所致。

畢竟他認為自己和愛麗莎的關系可不是拯救者和被拯救者那般簡單。他和愛麗莎是托付了命運的性命相随,他在那個夜晚感受到的,是比感情更深刻的東西。而在之後,圖恩人的舞臺上,傑羅看到的,聽到的,從手背所傳達到的,讓他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我這樣的騎士......到處都能找到......】

【但是——只有你是屬于我的。】

從前那個平凡的,甚至是卑賤的傑羅,找到了自己不平凡的理由。那個金色長發的少女說過要成為他的力量,那麽他就沒有弱小的可能。

在那一刻,他确實是改變了。

今天,如命運的輪回,又一位少年站在他的面前,想要尋求改變。

傑羅不可能否定他,因為否定了他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和自己至今的一切作為。

從凱裏的自述傑羅就了解到,南鎮的階層之間普遍都相互憎恨着。這種情況在其他地方也不少見,但在南鎮異常嚴重。政策頻繁變動,稅收肆意調整,規劃不明确,南鎮的快速發展就像孩童随心所欲搭建的積木,下方的積木無法承擔上方的壓力,上方同樣惶恐不安,平級之間更是矛盾重重。

而無視了這一現狀,仍舊醉心個人功績只顧着擴張發展的鎮長,毫無疑問成為了衆矢之的。

凱裏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周圍人排斥,成為了大家眼中的隐形人。

傑羅不知道凱裏能在傭兵團得到什麽,但他并不讨厭對方的做法,甚至令他感到敬佩。

能主動尋求改變的勇氣,一直是傑羅所希望卻又無法得到的。就算這只是少年的一時心血來潮,傑羅也不在乎。

至少,他多了個接近鎮長的機會。

“繼續守在這裏大概也不會有收獲,我現在有個新的想法。”

見三個小個子團員集中了注意,傑羅喝了口公會提供的飲料說道:

“首先,我想讓我們的第一劍士嘉爾小姐教導新團員劍術......”

“這是不可能的,”嘉爾立即打斷了他,“師父說過,‘不經過神聖儀式是無法駕馭斬龍劍,’而且,從他這個歲數鍛煉也太晚了。”

沒想到第一個提議就被否決,傑羅尴尬的愣了幾秒。

“并不需要嘉爾小姐教太複雜的東西,教一些基本功就行,”傑羅看了眼在期待和失落之間快速轉變的少年,又抿了口飲料,“重點是要嘉爾小姐展示劍術上的造詣,和訓練時候的風采~”

傑羅覺得自己說得不錯,嘉爾這麽單純的小女孩應該馬上能上鈎。

結果嘉爾只是眨了眨眼睛:“向誰?”

“當然是來公會的其他傭兵啊,”傑羅幹咳了兩聲,“訓練場就在下面,來往的人都能看到。”

“诶......”嘉爾難得的露出羞澀的表情,“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啊......”

“會再給你再買東西的~”

“既然團長都這樣說了......”嘉爾臉頰泛紅的別開臉說道。

傑羅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少年。

“凱裏也是,要努力訓練哦~”

少年用力的點點頭。

清了清嗓子,傑羅繼續說道:

“接着就是為傭兵團找個駐地......考慮到傭兵團的發展計劃,不需要太大,但最好能帶有庭院,稍微遠一點也沒關系,”他看了看團員,最後停在艾莉身上,“這個事情,就交給......”

“請先容我拒絕,團長,”對方搶先說道,“找房子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對大多數東西都沒有概念,也不喜歡和陌生人交流,團長還是拜托其他人吧。”

再次被打斷,尴尬的表情又出現在傑羅臉上。

不開心的砸了咂嘴,傑羅想起第一次見到艾莉的情景。

總覺得那個時候少女還要活潑許多啊......是熟稔之後本性暴露了嗎?

“我還以為艾莉小姐很擅長找東西呢?”

“僅限于剩飯和跟剩飯氣味差不多的魔法師。”

“呃......”

察覺到幻境魔法師語氣中的不愉快,傑羅趕緊又抿了一口飲料。他趁機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确認沒有異味後才擡起頭。

“那就交給伊迪兄弟來辦吧。”

傑羅裝作鎮定的說着,說完低聲嘆了口氣。

——不管怎麽說,艾莉小姐的說法也太過份了點吧。

“好了,最後一項,”傑羅面帶笑容的說道,“作為上次任務的慶功宴,和新團員的歡迎儀式,今晚,我們開宴會吧~”

本以為大家會興致高漲,沒想到稍微表現出點興趣的,只有嘉爾一個。

“團長,我要和父親商量下才行......”

“優利卡小姐都不在,這樣的宴會有意義嗎?”

“呃......”

傑羅再次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結果發現被子早已被他喝空。

“好吧,我知道了,我先去把優利卡找來吧。”

每個提議都被反對,自己是不是不被團員認可啊......傑羅總覺得有些喪氣。

幾個人的短暫會議就弄得自己心力交瘁,傑羅小聲的感慨道:

“我是不是沒什麽領導才能啊......有空還是向迪妮莎小姐請教一下吧......”

“不要,”嘉爾語氣堅決的反對道,“我讨厭那個人。”

“我也是,”艾莉也用着厭惡的表情說道,“那個心術不正的女人遲早會自取滅亡。”

“——團長就這樣就好了。”

看着兩人一同投來的視線,傑羅的元氣逐漸在臉上回複。

——看來我還是深受愛戴嘛~

——迪妮莎小姐,這場勝負,是我贏了。

“大家準備好肚子等我吧,”傑羅站起身,眼神變得堅韌無比,“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沐浴着可愛團員們的目光,傑羅轉過了身,剛準備前行就撞到兩坨柔軟的東西。

“呀......”

接待員被撞到了地上,傑羅還在充實觸感的回味之中。

一直覺得這個戴眼鏡的接待員胸前的發育有些過于良好,但沒想到竟有如此魄力。

被施加在胸前的柔軟壓迫,如散不開的波紋般留在傑羅身上。對方的大小和形狀似乎都能在腦中再現出來。

——果然優利卡那樣的是偏小啊......

不同于他跑偏的思想,穿着短裙、黑色連褲襪的接待員則是雙腿側分的跪坐在地上,傾着身體雙手在地上摸索。

“在找這個嗎?”傑羅撿起落在旁邊的眼鏡,“艾蜜兒小姐?”

對方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後接過來戴上。

“陰影團長,希望你下次能注意一點。”

“抱歉......”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為艾蜜兒的接待員從傑羅申請創建傭兵團那天,就一直沒有好臉色。不過傑羅也并不在意,不知不覺中被讨厭的事情他經歷太多了。

對方站起身後,遞來了一封信。

“有人托我交給你。”

說完後,沒多等一秒立馬離開。

傑羅聳了聳肩,看向手中的信。

拆開潔白的信封,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紙中央只有一段話:

“尊敬的騎士大人,您的公主又準備逃到哪兒去呢?”

信的末尾,如孩童塗鴉一般,用鮮豔的顏色畫着一朵小巧的花朵。

金黃的花瓣環繞着黃褐色花蕊,孤零零的在枝頭有種令人憐惜之感。

“狗舌草......”

傑羅的腦中飄過一縷如天空般的淡藍色發絲。

“不好意思,今晚的宴會可能要推遲了。”

沒有回頭,背對着團員們留下一句後,傑羅走出了公會。

見誰,去哪裏,信裏已表述得非常明白。

包括了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雛羊旅館”,傍晚正是顧客最多的時候。人手不夠的情況下,老板娘也只有挪動自己微胖的身軀在每個餐桌間穿插忙碌。

“叮鈴~”

大門懸挂的門鈴晃動,一隊人穿過大門進入旅館。

一行十來人全披着清一色的黑色鬥篷,魁梧的身材無法被鬥篷完全遮掩,行動間铠甲的寒光從鬥篷下頻頻露出。

一眼掃過大廳,為首的人領頭向角落的空位走去。

一行人沉默的穿過大廳,旅館內瞬時安靜下來。

看到他們安分坐下後,老板娘剛剛松了口氣,這時,門鈴又響了起來。

伴随清脆的“叮鈴”聲,又一隊人走了進來。

和上一群如出一轍,都是披着清一色的鬥篷。就像刻意唱反調一般,這次來人披的是白色鬥篷。

進入門後,兩群人很有默契的看見了對方。

隔空對望了片刻,白色鬥篷的人垂着頭走向了黑色鬥篷的方向。

剛坐下的鬥篷客微微有些騷動。

然而白色鬥篷的人只是安靜的坐在了與他們相鄰的座位,畢竟本來便接近滿客的旅館并沒剩下太多空位。

在他們坐下的那刻,鬥篷的邊角滑下,銀白色劍柄在腰間顯露出來。

不同于黑色鬥篷那邊各不相同的武器,白色鬥篷的每個人都挂着統一的長劍。

老板娘感覺頭有點暈,最近看到的帶着刀劍的客人越來越多了。

從有個青年客人在房間餓死開始,就不斷有帶着家夥投宿的客人。

才送走幾個青年訓練兵,又來了個背着個大東西的紅頭發女孩,現在又來這兩隊......只希望他們不會留宿。

她剛想完,兩隊人各有一人擡起手。

“老板,開幾間空房。”

老板娘還沒說話,擡手的兩人互看一眼。

“還是算了。”兩人一同說道,同時放下了手。

看到對方放下手後,又極有默契的同時擡起手來。

“還是開吧。”

聽到對方聲音,雙方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終于沉默的放下了手。

“果然還是算了......”

聽到這詭異的二重唱,老板娘實在有些受不了了。

——最近來的都是些什麽怪人啊......

她剛在心裏抱怨完,門又開了。

“叮鈴”的響聲只持續了一聲,出現在門口的中年男子伸出五指,如捋直無形絲線般優雅的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門鈴依舊還在晃動,卻沒有絲毫聲音。

“抱歉打擾,”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紳士彎下腰,用獨具特色的嗓音問候道,“各位先生們女士們,下午好~”

維持着彎腰的姿勢,中年紳士擡起頭,壓低到眼角的眉毛就快連上翹出詭異弧度的嘴角。

“不知,有誰見到我的小貓了嗎?”

在老板娘驚愕的眼中,中年紳士的整張臉仿佛變成一個完整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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