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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布萊爾

聽到玄關傳來的響動,凱裏知道是父親回來了。他剛想躲回自己的房間,慌忙的腳步聲又沖出了門外。

響亮的關門聲在屋內久久回蕩,凱裏愣了一會兒後拖着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遠處似乎又有騷亂,但這一切都和他無關。凱裏将頭埋在被子裏,借着壓抑肺部的窒息感轉移胸口的苦悶。

——已經多少天了?

日夜無意義的交替模糊了時間的概念,封閉在卧室的狹窄空間中,時空和自己都陷入了死水般的靜止。

不去學校,不去傭兵團,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才敢踏出自己的房間。不想再成為負擔,想要逃去別的地方,卻還是選擇了最安逸的做法。

——自己果然做什麽都是半吊子。

所以,什麽都不做是最好的。有能力的人才能改變世界,沒有能力的人做什麽都是添亂。

從那天之後,凱裏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父親的談話也不理會,始終在房間中默不作聲。只要不發出聲音,就能和外界隔離,連自己的存在也在逐漸消失。

——最後能被所有人忘記,就好了。

凱裏和父親的關系并不是太好。自從凱裏的母親過世後,鎮長便更加的沉默寡言。雖然從未對凱裏說過責備的話語,卻總讓凱裏感覺到一道難以逾越的隔閡。

父親有嚴厲的時候,但溫和的時間更多,會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必然是對自己的作為積累了很多意見。越是這樣想着,凱裏越是迷茫。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只憑自己的話,是無法打破阻擋着自己的屏障。

——希望......有誰來救救我......

父親每天還是會給凱裏留下飯菜,每天都會隔着門板向他道晚安。而且,每一天,在同樣的時間,都會有個小女孩來敲響玄關的房門。

及肩的黑色短發,表情總有種憂郁和倔強。和最初被凱裏解救時相比,小心翼翼的樣子沒變,但不再佝偻着身體,壓抑着自己的聲音——至少凱裏在二樓的房間也能聽得清楚。

“今天的講義,又被學長的同學拜托帶來了,”安琪兒的聲音并不大,剛好能讓凱裏聽見,“明明這種事情不該由我來做的。”

“我放在門口了,不要的話可以扔掉。反正這也是大家都不想做的事情,嫌麻煩可以告訴我,我會和老師說清楚的。”

凱裏将身子藏在窗後,放輕呼吸,不發一點聲音。

“就這樣,我回去了。”

凱裏将頭探出窗沿,正好遇上安琪兒回過頭。

“學長如果恢複過來,最好快點回學校。你不在的時候,傳出了很多讓人生氣的傳言。”

在對方察覺之前,凱裏已經重新将身子藏好。緊貼着牆壁,耳中傳來女孩離去前的話語。

“凱裏學長不是他們說的那麽膽小的人,我是知道的。”

身子順着牆壁滑下,凱裏将頭埋進雙膝。

——不是的,自己最清楚了。

自己就是那樣膽小,懦弱,半途而廢,做什麽都會失敗的廢物。

安琪兒,嘉爾前輩,團長,父親......不要再對我有什麽期待了......

小時候,家裏人總會說起哥哥的事。

無論是父親,母親,都會告訴自己,哥哥是多麽的厲害,多麽天賦異禀,家族中出了這樣的天才是多麽大的榮幸。

但是聽得越多,哥哥這個存在就越是模糊。

傑羅經常會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哥哥。就算在家中見過好幾次,傑羅仍然不确定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哥哥。

哥哥是天才,說出的話,站立的樣子,走路的姿勢,都應該和普通人不一樣。真正的哥哥,或許應該是漂浮在空中才對。

而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哥哥那樣,和他站在同樣的地方,成為家裏人的榮幸。

——在那之前,自己或許永遠也見不到真正的哥哥。

“傑羅,感覺怎麽樣?身上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醒來的第一眼,面前這個陌生面孔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傑羅卻始終想不起對方是誰。

“這個樣子,大概是腦子被震壞了吧?”

轉向另一邊,長劉海遮住眼睛,有着濃濃黑眼圈的幻境魔法師戲谑的笑着。

“艾莉,這裏是......”

身材嬌小的魔法師似乎有好幾天沒見到了。但比起重逢的喜悅,傑羅更在意的是自己所在的地方——充滿着草木的香氣,天花板和牆壁都浮現着圈圈木紋,圓形的玻璃窗戶後,是棕色的樹皮和發出嫩芽的樹枝。

自己難道是在樹洞裏嗎?但是房間內的設施齊全,和傑羅在莊園的房間相差無幾。有着這樣大小的樹洞,樹的本身會是多麽巨大?

“共助會的方舟內,”艾莉回答道,“在南鎮發生魔力坍塌時,你和青鳥小姐一起被傳送到這裏了。”

“傳送?”傑羅揉了揉額頭,從床上坐起身。那個瞬間發生的事情他有點記憶混亂。

“卡梅莉塔老師的魔法,能夠将固定位置的物體傳送到身邊。定位則是我輔助老師做的。”

一旁的青年接過話,他的視線令傑羅渾身上下都感到無所适從。

“青鳥小姐......還好吧?”

傑羅向艾莉問道。少女的臉上浮現玩味的表情。

“身體狀況的話,只是輕微有些中毒,法爾孔大師在幫她治療。只是,我怎麽都想不明白,團長抱着赤身裸體的青鳥小姐是在做什麽,而且還是穿着......裙子?”

“等等等等!”傑羅飛快的瞟了一眼青年,“這些都是事出有因,那種情況只能是在保護她!而且不管怎麽說,都不是赤身裸體吧,艾莉小姐用詞有問題吧?”不應該有件剛夠遮體的靈器嗎?

“不不不,完全是‘一絲不挂’,用剛出生的姿态躺在團長的懷中,就像如膠似漆的戀人一樣。”艾莉用鼻子笑出聲,“對新人下手這麽快,團長是想把所有女團員都發展成後宮嗎?”

“才不是那樣的吧!”

“難道男團員也不打算放過嗎?”艾莉越說越起勁,對着他眨了眨露出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輪到我呢,等太久我可是會跑掉哦~”

“是這樣的嗎?”青年也插進了話中,認真的問向傑羅,“傑羅和艾莉,還有那名少女是這樣的關系嗎?”

傑羅慌張的抹了額頭滲出的汗珠:“青鳥小姐就先不說,為什麽連艾莉小姐也算在內啊?”

“團長!你這話真的很傷人诶!”

嬌小的魔法師嚴厲的發出抗議。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沒有把艾莉小姐當成異性看待......我們,是夥伴才對吧?”

盡管傑羅語速飛快的作出了解釋,少女的表情依舊越來越惡劣。

“布萊爾先生,我已經确定了,你的弟弟腦袋被震壞了,救不了了,我們把他丢出去吧。”

“艾莉還是老樣子喜歡開玩笑。”青年笑着看向傑羅,“這可是我珍貴的弟弟,就算真的腦袋壞掉我也會想辦法治好的。”溫柔的語氣卻充滿了自信,“而且,我想做的話,不會做不到的。”

“真肉麻......”艾莉撇着嘴,聳了聳肩。

傑羅的思維卻停留在青年之前的話語。

——珍貴的弟弟。

這種熟悉感,這種不知名的親近。

傑羅擡起頭,怔怔的看着他。

“你是......布萊爾哥哥?”

青年抿嘴一笑:“不然還會是別人嗎?”

這就是自己的哥哥?傑羅難以确定。

相似的眉眼,比自己稍長的黑發,內斂又沉穩的表情。和記憶中的哥哥的确是同一人,但是......自己的哥哥只是這樣而已嗎?

相比“溫泉之友”的強者們,或者自己接觸過的愛德華,伊戈爾,甚至是天國傭兵團的金和凱撒,自己的哥哥似乎太普通了點。

這是氣質,或者氣息——布萊爾給傑羅的感覺和路上擦身而過的路人別無兩樣。沒有任何特點,就像随處可見的平凡人,平凡的成長,平凡的死去,一生都不會有任何成就。

——這真的是自己那個被譽為天才的哥哥嗎?

“長大後還是第一次見面,會意外也是正常。”布萊爾微笑着說道,“之後會有時間慢慢熟悉的。”

傑羅應聲答應了,腦中卻想的是無法說出口的事情。

“發生在你們身邊的爆炸,老師們推測是魔力坍塌,具體原因還需要調查。傑羅先躺着休整一段時間吧,你的情況最好再觀望一陣。”

躺着休整嗎?同樣的話某個女仆在之前就說過,沒有遵守的結果就是到了這裏嗎?

想到傭兵團的事情,傑羅甩了甩頭。

“狼牙團長并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個被他稱為‘主人’的人,很大可能他不是獨自在南鎮行動。”優利卡和迪妮莎都還在鎮上,在下次爆炸來臨前,自己必須把事情弄清楚。

傑羅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腳尖沾到木紋地面的瞬間,無力感充斥全身。要不是布萊爾及時扶住他,傑羅險些跪倒在地。

這是......魔力耗盡的症狀。

不止如此——傑羅這個時候察覺到了,靈體化的身體處在一種失去活力的狀态,意識雖然清醒,卻難以控制,屬于靈的那部分就像是還在沉睡一般。而意識中的另一端,經常纏在手臂上,自己最可靠的依仗,消失得了然無痕,仿佛從未存在過。

意識中完全感受不到對方,傑羅從未遇過這樣的情況。

貪靈......發生了什麽?

聽艾莉所說,傑羅已經昏迷了一天多。這段時間,布萊爾一直守在他的身邊。

看上去似乎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但真的是這樣嗎?傑羅并不知道。

接近下午的時候,傑羅恢複了一些力氣,能扶着東西進行走動。拒絕了哥哥的攙扶,傑羅扶着牆壁走到了青鳥休息的房間。

在休息的期間,接連幾個老頭老太太來看望過他。比起看望,或許用參觀更加合适。

“這就是布萊爾的弟弟啊。”這樣的感慨讓傑羅想起了以前的經歷,或許他有立場将自己兄長視為敵人,看作過去不幸的根源,但他更明白自己過去的遭遇都是源于本身的軟弱。

——是的,沒有權利責怪別人。

稍微不同的是,除開熟悉的這句,傑羅還被以另一個身份感慨了一番。

“這就是內厄姆的弟子啊......”

像是不解,又像唏噓。總之,傑羅算明白這些大齡觀光團和亡靈大師的關系了。

艾莉曾經說過內厄姆大師也是共助會的一員,看來大師在共助會中有不少好友嘛。

除開艾莉的老師奧爾達斯,布萊爾的老師卡梅莉塔,以及贈送傑羅灰白披風的主人——法爾孔,傑羅還見到了兩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被稱為奧爾本·布蘭德和艾德裏安·艾肯的老法師。

矮胖的艾德裏安是信仰着矮人之神的符文魔法師,瘦高的奧爾本則是信仰精靈之神的結界魔法師。兩人似乎有鬧不完的矛盾,毫不介意傑羅虛弱的身體,從進房間就一直吵鬧到離開,互不相讓的大嗓門倒是讓傑羅擔驚受怕了一陣。

和他們不同,艾莉和布萊爾的老師卻又是另一個極端。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夫妻一樣,無論說什麽最後都會變成相互傾訴愛意。老得滿臉皺紋了還總是黏在一起,讓傑羅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還有那麽點羨慕。

看上去,似乎只有滿面花白發須的法爾孔最正常。這位自稱森林魔法師的老人,看上去和傳說中的聖者無異,但考慮到是喝肉湯的大師的好友,估計也正常不到哪兒去。

詢問之後,傑羅才知道,這個被稱為“方舟”的東西,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魔法機械。作為這些老法師們合作的産物,“方舟”被他們自豪的稱為大陸上最強的魔法機械。最下方是無數骨架組成的如蜈蚣一般的腿,上方是中空樹幹形成的房屋。外部有隐蔽自身的幻境魔法,設置着抵擋攻擊的結界,內部的空間經過魔法擴大,刻有吸收魔素的動力爐提供動力。

搭配上各式各樣的攻擊魔法,這個“方舟”不只是可以移動的住所,還能在必要的時候成為一座魔法要塞。

這些老法師所說的魔法,傑羅一個都沒聽說過,能為他解釋的“靈”也不在。所以傑羅只能在口頭上表示驚嘆後,便陷入一種毫無感覺的迷茫之中。

唯一能切身感受到的是——這裏實在是太大了。

去往青鳥休養的房間,傑羅一路上停下來休息了兩次,哥哥在旁邊的呵護也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尴尬。終于到了少女的房間後,傑羅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門也沒敲,傑羅直接走了進去。

少女正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手中捧着一個冒着熱氣的水杯。

聽到聲音,少女回過頭。看到傑羅的時候,眼中複雜的光亮一閃而過。

傑羅側着頭,抿了抿嘴唇。

“我想和她單獨聊聊,哥哥能先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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