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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戰争的先兆

布萊爾猜想過“黑潮”首領會是怎樣的人物。

眼前這個孔武有力的疤臉男,顯然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幾分。

“既然是和‘首領’見面,想必已經準備了足夠的誠意。”疤臉男咧着牙笑着,“拿出來看看吧。”

布萊爾是獨身一人,黑潮這邊卻跟着十來個打手。打手們松散的站着,有意無意的将布萊爾包圍其中。

“黑潮”約定的地點是一個不起眼的地窖,陰冷的空氣充斥着腐敗的氣味,殘餘的燭火搖搖欲墜。打手們占據在主要的通道,空蕩的地窖有了種擁擠的感覺。

被打手們盯着,布萊爾在腦中思索和“誠意”有關的東西。

“我什麽都沒準備,”布萊爾攤開手,“但如果你們能拿出什麽,我會準備相應的回報。”

疤臉男不悅的挑了挑眉,一旁的打手們發出嘲諷的輕笑聲。

“這可不是南鎮的規矩。”疤臉男将頭伸到布萊爾面前,睜大眼睛瞪着他,“臣民見到保護他們的君主,理所當然的要帶上貢品。如果沒有的話,留下手或腳做擺設也不錯。”

忍受着對方唾沫橫飛的恐吓,布萊爾微微皺起了眉。

“住在這種宮殿的君主,我實在想不到與之相配的貢品。至于我的手腳,”布萊爾低下頭活動了下手腕,“我不覺得你配得上。”

地窖的空氣瞬時沉寂下來,原本依牆而立的打手們慢慢站直了身體,疤臉男眯着的眼睛放出危險的光。

“你真的确定嗎?”

布萊爾淡然的看着他:“我在之前調查過你們。掌控着南鎮的港口和水路的走私交易,與不少見得光的和見不得光的商會都保持着合作。作為生意人,你們的口碑似乎并不差,”布萊爾轉向其他打手的方向,“另一方面,一直和你們争搶地盤的‘王都聯合會’和金穗城黑幫組成了同盟。在對方接二連三的打壓下,你們丢失了不少地盤吧,這種時候還能保持隐忍,保留着反擊的力量,能看出你們并不是只知道逞兇鬥狠的莽夫。”

“所以,我所認為的‘黑潮’首領應該是更有氣量,更懂得顧全大局的人,”布萊爾回過頭,看向面前的兇惡男子,“而不是這種耀武揚威的小喽啰。”

場面在另一個層面的安靜下來。

“既然大家對此都沒有異議,那我想知道,”布萊爾環視一周,“邀請作為合作者的我前來,你們準備的‘誠意’呢?”

一個打手跑到疤臉男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疤臉男神色古怪的看了布萊爾兩眼,張嘴說道:

“到樓上去吧,首領在等你。”

從打手們讓出的通道中,布萊爾走上了樓。

侍者在空着的位置上盛滿酒水,便自覺的退了下去。

這次,閣樓上,只有兩人。

“有沒有覺得驚訝?”

對方的樣貌布萊爾在傭兵公會中見過,不凡的氣息令布萊爾對他印象頗深。

“在這個小鎮見識了不少強者,有些麻木了,不過,凱撒先生坐這個位置,确實說得過去。”

凱撒笑着搖搖頭。

“你比那家夥會說話多了。”

“那麽,之前的那出鬧劇是什麽意思?”

“既然是和‘代理人’的會面,我想是不是也要安排一個‘代理人’。”凱撒聳了聳肩,“看來我找的人和那家夥找的差得遠了些。這年頭,可用之才真是少之又少。”

布萊爾嘆了口氣。他并不是不滿對方對他的懷疑,相反對方的手段讓他對他們多了幾分信任。布萊爾只是覺得,這種你來我往像是猜謎一樣的交流,實在是有些累人。

——還是做魔法研究更令人舒暢。

“多餘的話我在樓下已經說了,”布萊爾走到凱撒的對面坐下,“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和傳聞一樣的直爽,是我喜歡的個性。”凱撒端起面前的酒杯,“先為這新的邂逅幹一杯。”

“黑潮”的确是遇到了困境,但實際情況并沒有外人想的那樣糟糕。

邊喝酒邊談事情似乎是黑幫的喜好。酒杯交錯間,布萊爾面前的中年男人笑得越發自在了。

酒館、妓院,腥紅藥劑的交易,一切需要人手的地方,都被“黑潮”主動放棄。就連立足之本的港口,凱撒也将其餘的舍棄,只留了最大的東港。

“要拿回原來的地盤,輕而易舉。除了‘黑潮’,沒有人能在南鎮看住這麽多場子,聯合會和金穗城的人加起來都不夠。

“退寒節過後是做買賣的好時機,我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的船出不了港口了。”

發生在南鎮的事情“黑潮”還有辦法,但出了南鎮就有說不清的變數。

據凱撒所說,自從“退寒節”過後,無論是否所屬“黑潮”的船,只要帶有他的貨物,出港後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意外。從剛開始莫名其妙的船體破損,被迫返航,到現在明目張膽的遭遇水賊襲擊。

背後的始作俑者并不難想。凱撒只是沒明白對方這樣做的目的。

“我以為我讓出的東西已經能讓他們滿意。”凱撒獨自吞了杯酒,露出回味的表情,“畢竟再怎麽自負也不會以為能和一個國家作為對手。”

“和國家作對手?”

布萊爾隐隐感覺,南鎮的局勢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複雜。

凱撒用玩味的眼神盯着他,許久沒有說話。

“其實我不喜歡說重複的話,尤其是內容還不遭人喜歡的,”凱撒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們換個方向吧。”

布萊爾表情嚴肅的聽着。

“‘代理人’先生,”凱撒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調查東街的‘爆炸’,是吧?”

布萊爾點點頭。

“那家夥真的什麽都沒告訴你啊!”凱撒大聲的笑了起來,“我可以問你和那家夥的關系嗎?”

“無可取代的關系。”布萊爾直接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

凱撒的問題,布萊爾沒有回答。血緣至親當然是無可取代的關系,這其中沒有疑問。

“好吧,就當是這樣吧。反正這的确像是那家夥會做的事情。”

凱撒的态度令布萊爾有些不高興了。似乎對自己的弟弟,面前這個男子比自己有更多了解。

“一定是有相當緊急的事情才讓‘代理人’先生來頂替自己,而那家夥現在,恐怕已經不在南鎮了吧?”

“确實如此,但和我們的事情無關吧?”

“的确無關,”凱撒撇着嘴說道,“反正我的合作者不只是他,而是他所擁有的傭兵團。”

“所以說,我們的合作究竟是要做什麽?”

看出了布萊爾的語氣中的不耐煩,凱撒卻像是故意吊胃口一般的說道:

“‘代理人’先生,這種地方你和那家夥倒是一模一樣。”

“什麽?”

“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很輕易就暴露在別人面前。”凱撒又喝了口酒,“用通俗的話講,就是——胸無城府。”

布萊爾愣了一下。自己并不是如這個男子所說,毫不掩飾自己的表情。難道真的是扮演了弟弟太久,影響了原本的自己嗎?

“或許只是累了吧?”

凱撒輕松的說道,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布萊爾,似乎想要将他的思考全部看穿,這樣的眼神令布萊爾有些難受。

“或者是,不想談論和那家夥有關的話題?”

凱撒坐直了背,将身子向布萊爾的方向靠了靠:“你知道怎麽的嗎?我有這樣的感覺......”他的嘴角浮現出令布萊爾不舒服的笑容,“‘代理人’先生,和那家夥的關系,大概沒有‘代理人’先生想象的那麽好。”

“然後,我還有個大膽的猜測,‘代理人’和那家夥應該有着想要甩也甩不掉的聯系。”凱撒刻意的向布萊爾擠了擠眼睛,“如果是男人與女人,那一定是做過了,卻又不願意負責任的糾纏不清,如果是男人和男人嘛,不是父子,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樣看來,關于‘代理人’先生的身份,”凱撒擡起酒,對布萊爾揚了揚,“某個在王都被譽為天才,現在卻被秘密通緝的魔法師。不就既符合這一系列推斷,又有足夠的能力承擔傭兵團長的身份。”

“——你說是吧,布萊爾·巴德裏克先生?”

看布萊爾遲遲不端起酒杯,凱撒只能悻悻的獨自一飲而盡。

布萊爾心中有些震驚。

他猜想過“黑潮”首領會是怎樣的人物,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厲害。

這樣的厲害遠遠超過了他對一個黑幫頭子的想象。

自己無意間露出的一個表情,一個不經意展現的态度,居然讓對方看穿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再做隐藏也是無用,布萊爾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表現的猶豫在對方眼裏已經等同承認。

“所以,”布萊爾最終還是端起酒,潤了潤幹涸的喉嚨,“我們的合作,究竟是要做什麽?”

從“黑潮”的據點離開後,布萊爾的腦袋亂糟糟的。

正式談論前,凱撒就給了他個下馬威。之後對方告訴他的事情,更是令布萊爾一時難以接受。

“戰争”,的确現在不少人都談論着和它有關的事,但布萊爾沒想到它竟然已經悄然潛伏在了自己身邊。

東街的“魔力坍塌”是基維爾王國的作為,而對方似乎準備讓“災禍”通過南鎮的港口蔓延至羅裏安全境。

落月河事件只是其中之一,水路只是第一步。落月河沿岸都是羅裏安的重要城市,西境最富有的金穗城、銀輝城全部都依仗着落月河的水運。

只要在這兩座城市引發幾起“魔力坍塌”,羅裏安的整體實力必定會受到重創。

這還只是開始。南鎮連接着金穗城和王都,來往兩地的商人絡繹不絕。只要将“災禍”藏在這些行商隊伍,要毀滅羅裏安王都也不是不可能。

失去了王都貴族的指揮,基維爾王國便可長驅直入,輕易的吞并整個羅裏安。

布萊爾的調查似乎已經可以結束。關于凱撒提到的“漆黑羽翼”,布萊爾相信自己的老師們知道如何應對。至于基維爾三王子——提到這家夥,凱撒似乎也頗為頭疼。

在即将敵對的國家,每日都毫不掩飾的在外抛頭露面,就像是在邀請對方将他綁作人質。

——這個王子到底想做什麽,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共助會并不屬于羅裏安,王國的存亡和他們沒有太大關系。

但是“災禍”他們不能放着不管,如果基維爾王國用“魔力塌陷”作為武器,大陸的秩序必定會被擾亂。甚至——這種異常的事态,還有可能引發無法預想的連鎖反應。

整理好了思緒後,布萊爾決定直接用魔法傳送回“方舟”。在這樣的事情面前,弟弟托付的傭兵團只能暫時擱置。

走到一條無人的小巷,布萊爾調動起身體中的魔力。就在這時,一陣若有似無的曲調飄到他的耳中。

布萊爾下意識的擡起頭,向曲調飄來的方向看去。幽藍的發尾在風中飄蕩。

只是哼唱,少女坐在屋檐邊,曲着腿,雙眼憂傷的望着遠方。

真的,又再見了——耳中的曲調是那夜詠唱的延續,布萊爾的腦中立刻浮現出少女籠罩在幽光下的情景。

在這平凡的陽光下,少女看上去也普通了不少。如果是在街上偶遇,布萊爾大概不會有任何在意。

然而就在他發現少女時,少女如有所感應般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少女眼中的憂傷消失了,變成了鈍感的空無一物。

又是一陣輕風,揚起發梢和裙擺,少女似乎沒能保持好平衡,身子随着風微微偏倒,最後朝着屋檐外傾倒下來。

望着飄落的少女,布萊爾微微愣神。

樸素的長裙像是盛開的鹫尾花,被風扯亂的頭發如同倔強的花蕊,而在少女的臉上,仍只能看到簡單的,像是沒能理解自身處境般的,眨了眨眼。

調用魔力,瞬移到少女落下的位置,布萊爾張開手接住了少女。

感覺到落在手中的重量比預想的輕,布萊爾這才回過神。

——明明有更多更便利的方式,自己卻選擇了這個方式。

一只手搭在雙腿之下,一只手穿過後背搭在肩膀,這個姿勢——大概就是所謂的“公主抱”吧。

懷中的少女睜着眼直直的盯着自己,布萊爾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時間再糾結抱法,必須趕緊說點什麽。

總之,先從表示友好的打招呼開始吧。

布萊爾清了清嗓子。

“下午好,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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