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團長假日
“為什麽，在這裏？”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布萊爾的懷中傳來。布萊爾低下頭，正好對上少女缺乏光澤的眼。
“是跟蹤狂先生？”
胧面無表情的歪了歪頭。
布萊爾無言的半搭下眼：“我才想問，你怎麽在這兒？上面的景色很好看嗎？”
胧沒有回答，而是試着将肩膀從布萊爾手中掙脫。
“不舒服，”少女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難受，“心跳得很快。”
意外的發言讓布萊爾趕緊将她放了下來，感覺臉上微微有些升溫，他轉頭看向別處。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自從上次在湖邊的見面，布萊爾就将這個少女作為一個“研究課題”反複推演。最後得出最合情理的可能——少女有着專屬于自己的魔素。
不保存在魔法回路，而是随意的散播在空氣之中。要達到之前的效果，這些魔素還必須具備任意屬性的特性，并且不和其他魔素發生反應。
這種推測聽上去比“精純魔力”還要荒謬，但布萊爾相信自己的直覺。一直以來他都是靠這天生的敏銳攻破無數難題，将同齡人甩在身後。布萊爾的天才之處，就是他敢于相信這些天方夜譚般的假想，并有能力去證實它們。
“你是在找什麽東西嗎，胧？”
布萊爾直直的盯着少女，她的回答就是他證實的過程。
“你什麽都知道嗎，”胧呆呆的歪着頭問道，“跟蹤狂先生？”
“不是跟蹤狂先生！”布萊爾剛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又感覺不妥，他幹脆指着自己的面具，“直接叫面具先生吧。”
“你什麽都知道嗎，”少女用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語氣重新說了一遍，“面具先生？”
布萊爾眼角抽動了一下，雖然明知道是自己的誤解，但他總感覺自己被少女糊弄了。
但是，總而言之，胧的回答基本上肯定了他的猜想，之後，就是弄明白她是怎樣做到的。
“所以說，你在找什麽？”布萊爾放輕語氣的問道。
少女立馬緊閉了嘴。
“不能說。”
布萊爾皺起了眉。看見他的表情，少女再次重複了一遍。
“不能說，主人說過的。”
主人？布萊爾将眉毛皺得更緊了。
“你的主人是誰？”
胧面無表情的将頭左右擺動。
“不能說。主人也說過的。”
明知道她是在搖頭，布萊爾卻總覺得有種生硬的機械感，就像單純只是腦袋在脖子上的擺動。
“那麽，”布萊爾半眯着眼，繼續問道，“你不能說的主人，讓你去找不能說的東西，所以你才會坐在湖邊，然後今天又爬到別人家的屋頂上？”
“你什麽都知道嗎，面具先生？”
少女怔怔的盯着他，沒有光彩的眼中布萊爾似乎看到了崇拜的色彩。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一下，布萊爾長長的嘆了口氣。
“需要幫忙嗎，胧？”
“幫忙......”
少女直直的盯着布萊爾，持續了半分鐘。
沉默的時間讓布萊爾無比尴尬，才平複下去的心情又變得焦躁起來。
“你的主人沒說過不能讓人幫忙吧？”
胧搖搖頭，機械的甩動着幽蘭長發。
“我來幫你找。所以，至少告訴該從哪裏找起吧？”
布萊爾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這只是他的“研究課題”。
胧這名少女，就像裹了層朦胧的水霧，就算在近處觸碰到她，也像是虛幻的倒影沒有絲毫真實感。
布萊爾是個率真的人，只要是引起了他興趣的謎題，他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去破解。更何況，他隐隐有種感覺，現在正和自己在小巷中摸索的少女，和南鎮錯綜複雜的現狀有關。
又或者，會将已足夠混亂的局勢引導向更加瘋狂的混沌。
正因如此，布萊爾做了這樣的決定。
——調查還沒結束。
天才彙報的情報怎麽能只是轉述別人的話。必須是走在所有人之前，必須比任何人更接近真相。
只不過，過程似乎并不順利。
“差不多該告訴我，我們在找什麽了吧？”
沒有再爬上房頂，但卻也差不多的從一個窗沿跳到另一個窗沿。這種程度的動作，布萊爾用魔法能輕松跟上。只是中間有一次正好撞見房間主人在屋內換衣。女子的尖叫聲傳了幾條街巷，讓布萊爾之後的動作都變得無比拘謹。
而另一邊，胧靈巧的動作也讓布萊爾吃了一驚。看上去總覺得傻乎乎的少女，在街頭巷尾上蹿下跳的動作卻靈敏得像野貓一樣。
——當時不用自己幫忙，她也能平穩落地吧？
多此一舉的行為讓布萊爾覺得分外丢臉。跟着胧的行動又讓他滿腹疑惑。
“不能說。”
抓着屋檐的邊角，翻身落在屋頂。胧再次用相同弧度的甩頭回應了他。
“那至少給我形容下吧。不然我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胧缺乏色彩的眼睛看了過來，即便是對着布萊爾的臉，布萊爾也無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看着自己。
“嗯，好吧。”
看來是做好了決定。布萊爾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胧突然張開雙臂，作出個環抱的姿勢。
“大大的。”
“哦，大大的！”
可能是什麽異獸吧？
胧張開的手在空中捏了捏。
“軟軟的。”
“軟軟的......”
難道是水生的異獸嗎？類似多爾夫水母那樣。
胧伸出小巧的舌頭對着空氣舔了舔。
“甜甜的。”
“甜甜的？”
難道還有作為食用的異獸？
腦中還留着少女伸出舌頭的違和表情，布萊爾的思緒再次中斷。
“還有呢？”
“沒了。”胧輕輕說道。
“我回去了。”
布萊爾用和胧相同的面無表情，轉過身。
“嗯，再見。”胧的聲音難得聽出禮貌的感覺。
雖然知道只能得到這樣的回答，布萊爾還是不滿的又回過身子。
“只憑這些，真的能找到什麽嗎？”
“能。”
胧毫不猶豫的給出了回答。
不存在其他的情況，臉上雖看不出任何表情，布萊爾卻明白了少女想要傳達的意思。
“好吧，”布萊爾看向旁邊說道，“就當是散散心，再陪陪你吧。”
再次聽見這個曲調，布萊爾竟有了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乎是在某個不經意間聽過，但又怎樣都回想不起。
或許只是單純的既視感吧——畢竟這個調子聽上去也只能說是普普通通。
在屋檐邊，哼唱曲調的少女，長發的光澤似乎更明亮了些。幽藍的發尾無風自動，如纖細的蒲公英在陽光下微微顫抖。
再次見到這個情景，布萊爾不由得集中了所有注意力。
——屬于她的魔素，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又是處于怎樣的狀态，被什麽力量所驅動。
布萊爾相信憑自己對魔力的理解，和對魔素的感知力，只要專注的去感受，沒有什麽是能逃得過去的。
然而......帶着和煦溫度的風起了又落，少女口中的曲調已至末尾。布萊爾所感受到的，卻只有一兩點零星的震動。
那是被剝奪了所有特性，形同死亡的魔素——甚至是否能被稱為魔素都不能确定——只有在這些魔素上，布萊爾感受到一丁點殘餘的痕跡。
——被馴服的痕跡。
知道卻無法理解，本以為是進了一步，無法解釋的謎團卻越來越多。
不只是水中的倒影，倒影下仿佛還暗藏着看不見的漩渦。布萊爾有這樣的錯覺——越是接近胧，越是難以将她看清。
直到最後，胧的哼唱已經停止，布萊爾還在傻傻的看着她。
少女不變的表情始終如一，布萊爾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兩人就在屋頂的一角相對而立，任憑暖風從中間陣陣穿過。
布萊爾沒注意到，自己似乎盯着少女過久了些。
“果然還是叫跟蹤狂先生。”
胧打破了這微妙的平靜。
“抱歉......”
不喜歡道歉的布萊爾難堪的別開頭。
“找到什麽了嗎？”
胧輕巧的點點頭。
“是什麽？”
“不能說。”
布萊爾無奈的呼出口氣：“反正要去到那裏的吧？”
胧又點點頭。
“我那個時候不就知道了嗎？”
胧缺乏表情的眼睛慢慢張大了些：
“胧被面具先生算計了嗎？”
說着是被算計，臉上卻還是那副崇拜的樣子嗎？
布萊爾沒忍住，伸手敲了敲少女的頭。
“是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才對吧！”
摸着被布萊爾敲打的地方，胧幹巴巴的眨了眨眼。
“都是胧在做事情，面具先生什麽都沒幹。”
“我的職責是确保你不要犯傻。”
稍微有些昧良心，不過布萊爾不打算在這個呆呆的少女面前落于下風。
“不高興。”
胧沒有聲調的說道。即便還是面無表情，但布萊爾似乎能夠看懂她臉上輕微的變化。
在前往那個“未知之物”的路上，兩人沒有再繼續攀岩走壁。
走在南鎮的街道上，能清楚的感受到這個小鎮的生命力。距離東街的魔力坍塌已過去半個多月，南鎮的大街上逐漸恢複出往日的熱鬧。
雖然行人還不到過去的一半，小販們還是絲毫不吝啬自己的叫賣聲。不看那些彼此敵視的小混混和時常出沒的巡邏隊，混亂的陰影似乎已經煙消雲散。
然而，沒有需要在窗口提防的意外，走在大街上，布萊爾卻遇到了另一種阻攔。
每路過一個食品攤，胧的腳步就像被黏住般難以移動。每次都是布萊爾敲打她的腦袋，少女才能從誘惑中回過神。每次這個時候，布萊爾都能從她無表情的臉上讀出因為失神而感覺的後怕。
——從入門到精通，看懂胧的表情。
布萊爾再次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受到自身強大的學習能力。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這個時候清楚的明白，不解決眼前遇到的問題，他們別想繼續前進。
“是這個嗎？”
“嗯。”
胧用力的點點頭。
布萊爾看着眼前大大軟軟還很甜的物體，感慨的搖了搖頭。
——先前怎麽沒想到這個。
“确定了？”
“确定。”
布萊爾摸出錢幣。
“老板，來一個。”
布萊爾剛伸出手，衣袖就被輕輕拽住。
——是不想要我請客嗎？
“說了是一起努力......”
布萊爾說到一半聲音斷了，他轉過頭時看到胧的表情。
那藏在面無表情下的表情明顯和自己想的是兩回事。
确認布萊爾有注意到她後，胧小心的伸出兩根手指。
“要兩個。”
在收好老板的找零後，布萊爾輕輕嘆了口氣。
——連拿都不讓我拿一下嗎？
看着胧一手一只軟蓬蓬的棉花糖，布萊爾相信不只是自己，任誰也能看出少女臉上的欣喜。
——至少，不用再在小攤前浪費時間了。
越過隔離的栅欄，布萊爾大概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了。
重建工作還只進行到最外圍，災害的正中心，仍是一片空洞的黑。
“就是這裏。”
胧舔了舔手指殘留的糖漬，沒有語調的說道。
布萊爾的神色有些凝重。
不管是身體的五感還是對魔素的感知都告訴他，這裏都是荒蕪的空地。不光是空無一物，連魔素的含量都是低得異常。
在這裏普通的施法會變得格外困難，就算是布萊爾這樣的魔法師也別想在這裏使用三階以上魔法。
盡管什麽也沒有發生，僅僅是呆在這個區域都令布萊爾異常緊張。
“這裏有什麽？”
他向還在回味中的少女問道。
胧立馬張開雙臂。
“大大的......”
“好了好了，當我沒問。”布萊爾急忙打斷，定了定神，繼續問道，“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胧輕輕晃了晃腦袋，并不是否定的幅度，只像是一個安定的動作。
“什麽也不做。”
“就這樣呆着？”
“嗯。”
胧點點頭。布萊爾便沒再繼續問下去。
呆着就呆着吧，正好有時間整理一下思緒，而且——這個地方修煉魔力可能會有意外的效果。
看到胧像是松了線的木偶般，垂着頭在原地發呆。布萊爾找了個地方坐下，小心的将魔力探出體外。
不知過了多久，布萊爾長長的舒了口氣。
确實如他所想的，貧乏的魔素含量讓魔力的轉換格外困難。消磨掉的魔力要用平時許多倍的速度才能吸收，但就像負重練習，這樣的鍛煉對魔素的感知力和吸收能力都有成倍的好處。
不過代價也是明顯的，現在他的精神也是平時幾倍的疲憊。
睜開眼後，他看到了那個打斷自己修煉的緣由——就如那夜在湖邊所見，耀日已被夜空取代，被黑暗籠罩的大地上，胧的身邊環繞着無數漂浮的光粒。光粒散發着幽藍的光，如捧月衆星般簇擁着少女。這個時候的胧，看上去比任何女性更加魅惑動人。
布萊爾看得有些出神。
但他很快明确了現在該做的事。
探出魔力，試圖接觸到那漂浮的光點。布萊爾的猜想只差這最後的關鍵點便可證實。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麗的女聲打斷了他。
“我們終于見面了，陰影團長。”
布萊爾朝向黑暗的虛空看去，一個有着微卷粉色長發的女子踏着輕盈的步伐走來。
“不知我家的小狗狗有沒有給您添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