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至死不渝
“小姐想必早就覺察到這個東西了吧？不用太驚訝，這就是亡靈魔法第一人，當代最偉大的死靈法師，邪神之力的統帥者，亡靈之王——雖然都是自稱的內厄姆大師。”
卡羅爾将頭顱的臉朝向奧裏莉安。
“這也是傑羅小弟的老師，和我同屬一個公會的‘夥伴’。共助會七柱之一，邪神的信仰者，雖然有很多不良嗜好，但實際上是個相當單純的家夥。從前我們可是一起在南鎮幹過不少事情，不管是實力還是對藝術的理解都達到了令人敬仰的高度。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可不想讓我所敬重的老者以這樣的方式逝世。”
“後頸的切口最為平整，你是從背後偷襲了他？”
卡羅爾惋惜的搖了搖頭：“那是我這一生最快的一劍，如若不是那樣我必定殺不了他。恐怕我今後再也揮不出那樣的劍了。”
“你利用了他對你的信任。”
“我們是殺手，”卡羅爾朝奧裏莉安微微一笑，“喜歡用同樣手段的小姐，一定能理解吧？”
奧裏莉安低下頭，看向無力的倒在祭壇中央的傑羅。
“他也同樣信任你......”
“傑羅小弟天性就是這樣，”卡羅爾看着腳邊的黑發青年，嘴邊泛起懷念的笑容，“他太着急的想找到能信任的人，只要讓他産生了一絲信任，他就會像流浪的小狗一樣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信任對他來說就是活下去的必須品，和那些對‘猩紅藥劑’上瘾的人一樣，傑羅小弟只有想着那些自己信任的人，才能緩解心裏的痛苦。就算理性再怎麽抗拒，內心還是會無意識的想要去相信。”
他就是這樣，只在無意間向他施舍過一次，他就死皮賴臉的認定了自己，何況那一次的匆匆一瞥，只是将真實的厭惡隐藏在虛假的同情下的演技。會因為那僅有一次的善意，就忽略了自己對他的傷害。
“确實是個蠢貨......”
不知是不是之前的魔力反噬，或是失血過多的原因，奧裏莉安感覺左胸，在心髒的位置有類似麻痹的痛楚。少女扶着胸口，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為你帶來不幸是我的責任。】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阻止。】
【這是聯系我和奧裏莉安小姐獨有的特別方式。】
“但是這樣的蠢貨也有特別的地方，”奧裏莉安在臉上浮現出孱弱的笑容，“卡羅爾先生是劍士可能不清楚，但是作為魔法師，這家夥有着異常的才能。”
“哦？”卡羅爾揚了揚眉角，“這和現在的事情有關系嗎？”
有關系嗎？奧裏莉安依然閉着眼說道：“卡羅爾先生要做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甚至不惜殺掉自己的“夥伴”，“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卡羅爾先生這樣小看傑羅，真的好嗎？”
奧裏莉安在嘴角勾起譏諷的笑。
——不管多少次都會阻止？
——這是有多瞧不起人啊？
沒有女孩子在聽到這種話還會開心吧？
可是為什麽......看到他放下芥蒂的對待自己，說無法不相信自己，不知害臊的反複說着喜歡自己......自己還是無可抑制的感到了高興，甚至高興到要隐藏這種心情都已經費盡全力。
奧裏莉安微笑着哼出口氣。
“我以前可就因此吃盡了苦頭。”
“小姐一定誤會了，”卡羅爾的聲音緩緩傳來，“我從沒有小看會長，不然我可不會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他，要知道，這世上能作為祭品的可僅此一個。”
“所以才想要占據他的身體？”奧裏莉安立馬說道。
隔了少許後，卡羅爾的聲音才低沉的響起：“不愧是奧裏莉安小姐，你到底明白到什麽地步了？”
“其實你想問的是，我到底妨礙你到什麽地步了吧？”
奧裏莉安深深的吸了口氣。洞窟中的空氣想象不到的新鮮，拂面的清風就像是清晨的樹林中，沾濕了露珠的，洋溢着生命的氣息。
——自己對傑羅絕不是喜歡。
不管承不承認，自己的內心早已扭曲，無數陰暗的情感充斥其中，沒有絲毫留給“愛”的餘地。
——但自己和傑羅無比相似。
只會因為信任的人而努力的人，和只會因願望而行動的人，本質都是受人操縱的人偶。但傑羅所信任的人将他引向了光明，而施加于自己的願望将自己帶入了黑暗。
并不是有着後悔或怨恨，這都是平等的命運。
只不過......黑暗似乎天生就向往光明。
“就算沒辦法再使用魔法，我原本也是魔法師。卡羅爾先生包袱裏的頭顱我的确早有察覺，并且我還察覺到了上面附着的魔法。當然不是在說我完全不明白的死靈魔法，而是詛咒。因為我身上有名為‘神的賜福’的詛咒，所以我非常清楚。”
奧裏莉安感受着風的輕撫，緩緩說道：
“這是會用在傑羅身上的詛咒。”
“原來剛才的‘龍血儀式’不是單純的耍性子啊？”
“所以說，不要太小看傑羅了？”
感受到對方動作的停止，奧裏莉安小心的舒了口氣。
“你到底，做了什麽？”
自己做了什麽呢？
失去了力量，不再是自己喜歡的自己。按照自己原本的理論，現在的自己又配擁有什麽呢？
不敢回到父親身邊，通過瓦倫丁的姓氏聯系到親近王都貴族的黑幫，找到了曾警告過自己的劍士，對方卻告訴她自己是父親的手下。沒有能力去完成自己的任務，只想靠自己的毀滅為對方帶去痛苦，結果卻連死亡的權力都被剝奪。
現在的她所能做的一切都源自面前站立的這個男人，而她無法去做的一切都因為蜷縮在地的那個男人。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所擁有的。
弱小的傀儡，無法死去的行屍。
——這樣的自己，能做到什麽呢？
“奪取身體的詛咒是施加在靈魂與意識的詛咒，而詛咒的施展需要媒介，要聯系雙方的靈魂與意識，必定需要對應的兩套媒介，”奧裏莉安放慢了語速，通過感受空氣傳遞的信息判斷自己說法是否正确，“一套是卡羅爾先生手中的頭顱，另一套大概和我放進水壺的骨灰一樣，被傑羅吸收進了體內吧？”
空氣中一片死寂，奧裏莉安繼續說了下去。
“再怎麽特殊的詛咒也跳不出魔法的範疇，只要是魔法必定需要魔素參與其中。卡羅爾先生大概不知道吧？傑羅作為異型魔堕者，能力就是吸收任何魔素。就算詛咒強大到無法全部吸收，魔素的缺失也很可能造成詛咒性質的改變。”
“你是在開玩笑嗎，奧裏莉安小姐？內厄姆大師就算再怎麽自大也不可能連這個都注意不到。”
卡羅爾的聲音雖然沉穩，但卻不是他往常的說話方式。
奧裏莉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細節。
“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太小看傑羅。”
周圍的氣息平緩下來，男子雙唇的不斷開阖将默念的咒語吐在不成音的風中。
奧裏莉安輕輕笑了起來，一抹嬌豔的血絲從上翹的唇角溢出。
奧裏莉安睜開了眼。
“——你在騙我！”
卡羅爾猛的回過頭。
“暫時，在那裏呆着吧！”
舒緩的空氣立刻被繃直成線，如層層繭絲般将卡羅爾纏在其中。
這樣的情況只持續了一瞬，如巨龍鼓翼般龐大的氣流擊碎了絲線，卡羅爾将手放在了腰間的劍柄。
“蒼龍之爪。”
劍刃的殘影擊碎了空間，一個纖細的人影在劍光下倒飛出去，空氣中只留下幾縷血絲和如縫隙中窺見的天空般蔚藍的發絲。
沒有被背後的傷勢所影響，奧裏莉安繼續将魔法感受到的動作，化作口中複詠的咒語。不需要多餘的思考，卡羅爾此時所念的咒語只可能有一個用途。
“猜謎游戲結束了，小姐，”卡羅爾用劍抵在奧裏莉安的背脊，“你就算找到了媒介也沒有用，那個位置是不可能取得出來的。”
“我一直不喜歡‘不可能’這個詞，”奧裏莉安将身體的重量抵在胸口，“希望如果不是平等的，這個世界未免就太無趣了。”
微微沉下身體，短刺輕而易舉的穿過皮肉，在血與骨的縫隙中穿行，最後到達生命的中心，保管靈魂的熔爐。奧裏莉安閉上了眼，将最後的咒語吐出。
“不要死，”接受我的血和“氣”，“活下去！”
“這種情況還進行‘龍血儀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卡羅爾的聲音仿佛越飄越遠，看到暗紅的光芒從沉睡的青年胸口溢出，奧裏莉安欣慰的露出笑容。
死亡是公平的，希望也是公平的。短刺的兩邊都有着同樣的尖刺，在刺向敵人的同時鋒芒也在警示自己——殺戮的終點永遠是自身的毀滅。
血順着兩人身體間的短刺流入到傑羅的體內，在短刺終于抵達自己用咒語找到的“媒介”後，奧裏莉安如許久未見的戀人般緊緊抱住了傑羅。
短刺穿胸而過，黑色的光滑結晶從刃尖上掉落在地。
暗紅的光芒逐漸淹沒兩人。少女胸口的血已流盡，青年的胸口卻逐漸長出新肉。
——自己本來可以阻止的。
卡羅爾怔怔的看着眼前相擁的兩人。
原本一無所知的奧裏莉安一點點的設下陷阱，将詛咒的作用和用法從自己口中套了出來，最後引誘自己念出了确認“媒介”的咒語。但就算如此，自己也是能夠阻止的。
——但卻什麽也沒做到。
沒能把這兩人分開，就算重來無數次他也不能。
被缇亞拉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
而最無法原諒自己的，還是自己吧？
這一系列的計劃卡羅爾已經籌劃了太久，缇亞拉知道的，只是卡羅爾編造的一部分而已。
——連缇亞拉都能理解的計劃不可能騙得到任何人吧？
在祭壇獻祭擁有女神“神知”的祭品，能夠增強女神殘存此處的“神性”。而奪取了傑羅身體的卡羅爾則能夠通過“神知”與守衛封印的“天使”戰鬥。
魔法不能打敗天使，武技才行。增強的神性需要“天使”用更多力量去壓制，自己就能利用其被削弱的運算能力做到一擊必殺。
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即便卡羅爾在戰勝天使後，依然會因為獻祭的作用失去意識同死亡無異。但這已經是他經過如此多年尋找到的，最可能成功的方法。
媒介一旦脫離身體，奪取身體的詛咒不可能再施展第二次——這是被大師拜托去尋找魔法材料的他最清楚的事情。缇亞拉的骨灰也所剩無幾，這已經是卡羅爾最後的希望。
但他還是失敗了，兩個條件一個都沒達成。
“還以為已經看夠了你們的恩愛表演，沒想到還有這一招嗎？”
卡羅爾自嘲的笑出了聲。聲音在空蕩的洞窟中越來越響，仿佛連穹頂的水紋都被震得激蕩起來。
不可能去阻止的，這不是期待着死亡的死，是祈求着生的死。
如果将他們分開了，就等同否定了自己，否定了一直以來維持着自己生命的信仰。
“真是讓我欣賞了場最高級的表演，你真的是這個世上最偉大的小醜，我為你歡呼啊，傑羅小弟！”
大聲的笑着，卡羅爾走到了兩人的身邊。
少女的氣息已經消失，被短刺紮入的心髒不再有絲毫顫動。卡羅爾将她的身體抛開，一把拽起了地上的傑羅。
“這次真的要被扣工資了，都是你的錯哦，傑羅小弟。”
将傑羅重新抛回祭壇，卡羅爾踏在他的胸口上。
傷口還在愈合，粉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卡羅爾一劍刺了下去。
“小姐學得還真不錯，不過更正宗的方法她可不了解，”拔出另一支劍，放在自己手腕上，“雖然不是龍血，不過我的血可比龍厲害。”
做完一切後，卡羅爾喘着氣躺在了地上。
穹頂泛着光芒的漣漪仿佛永不停歇。光芒的變幻蕩出美麗的波紋，就像那個金發少女惡作劇的眼眸。
每當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卡羅爾都知道自己要倒黴了。
但是......看不到那雙眼睛這世上的一切也都沒有任何意義。
——真想能有“神知”啊......即便只是幻影，也想再和她再見一面。
過往的記憶掙脫了束縛，和不真實的幻想交錯在一起。
卡羅爾疲倦的閉上眼睛。
“可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劍士......”
自嘲的弧度在嘴角浮現，卡羅爾笑了起來。
“有人叫我不要小看你。那就拜托了，傑羅小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