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空間魔法師
此身是徘徊在虛無之地的流浪者,是光與影的締結者,是在時與空的縫隙中寄宿靈魂之人。
踏着神的道路,尋覓神散落的碎片,在虛無中誕生,為虛無而終結,是糾纏雙子在人間的代行者。
——這就是空間魔法師。
布萊爾沒有休息,包紮完傷口後召集來傭兵團的高層人員。
在女仆的光明魔法下,傷勢很快就得到了緩解,但其中夾雜的異常魔素卻像紮進傷口的倒刺,怎樣都解決不了。
布萊爾管不了這些了。
在地下“實驗室”意外遇到的幾名“客人”,再次讓布萊爾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不能回到“方舟”,不能讓老師們知道這些事情。
不再和托付或者任務有關,這是自己的事情。
不同于普通的魔法,空間魔法所利用的并不是特定屬性的魔素。
和魔法師相比,空間魔法師需要的不只是對魔力和魔素的控制,還需要非凡的想象力。
意志力是衡量魔法師能力的标準,而想象力則決定了空間魔法師所能駕馭的魔法。
空間魔法師信仰名為“糾纏雙子”的神,這是兩個相互環繞的雙生子。一黑一白,永不遠離,也永不重合,在永恒之中不變旋轉,又在黑白之間相互轉換。傳說雙生之神中間有個看不見的沙漏,黑和白的色彩被裝進沙漏之中,在恒定的時間內流轉往複,永遠處于奇妙的平衡之中。
這是空間魔法的根源,也是空間魔法師所理解的世界。
構成世界的只是兩種相生相克的基本元素,兩種元素被裝在時間的沙漏中,在特定時刻,特定數量的兩種元素經過無數次堆疊,構成了現在的世界。而空間魔法師便是穿梭于沙漏之人,如糾纏雙子一般從一種元素變化到另一種元素。
然而能被五感感受到的世界是不知道堆疊了多少元素的結果,改變的元素早已不能夠直接觀測。就如被黏在一起的兩張撲克牌,即便将它們翻轉,背後仍舊是同樣的模樣。
這便是空間魔法師在世界中傳送的原理。
翻轉雖然簡單,被神賜予的特別魔力能輕易将元素組合起來。但感受和模拟出元素的組合卻是真正的難點。
因為施術者自身的存在,周圍環境的元素便已經改變,而在這其中,施術者作為人類的身體,亦是無比複雜的元素。将這些元素一一分解,并在目标的位置将對應的元素進行翻轉——不只是翻轉作為人的元素,身體內和身體外的環境必須全部翻轉。浩如星空的計算量是不可能在魔法要求的時間內完成的,這個時候,人類唯一的倚仗,便是同樣能容納整個星空的想象力。
想象不需要将所有元素分解,就像是熟練的畫師能通過眼前的色彩判斷出原色是如何的混合。所有的色彩加在一起便是白,失去了全部色彩便是黑,以黑白為界,色彩的整理能分解成階梯狀的不同階段。相同的道理,元素構成的世界也能被分解為不同的整體。
從空間魔法誕生的那一刻起,魔法師們便在對不同物質結構進行分解。空間魔法的基礎便是學習這些已經被分解出的構造。但無論魔法師們如何研究,至今仍無法将任何一個物質分解透徹。信仰的教義中所說的“基本元素”更是從不曾有人見過。但越是難以達到的目标越是具有吸引力,在空間魔法師看來,“基本元素”就是他們追求的“魔法根源”。
借助現有的物質分解,布萊爾能夠将日常能見的物體進行傳送。因為物質分解不可能進行徹底,為了避免在不完全的傳送受到損害,空間魔法師必須用魔法将物質整體進行關聯。這同樣是基礎中的基礎。
元素構成的物質本身便有粘合性,加強這一特性并不困難。操控“基本元素”的空間魔法師有相當多的方法達成這個目的。
分解需要傳送的構造,用想象力在目标位置進行元素的翻轉——傳送魔法對布萊爾而言已經是信手拈來。然而空間魔法師能做到的,不只是将東西變換位置而已。
布萊爾所認知的空間魔法,既是最尖銳的刃,也是最牢固的盾。
即便自己是不善實戰的學院魔法師,他也沒想過自己會以如此凄慘的方式被打敗。
“主人......”
在入夜的東街廢墟,被幽蘭光芒環繞的胧輕輕走向長發女子。
像是根本沒看到她,有着粉色長發的女子微笑着向布萊爾說道:
“我一直在想我們會以怎樣的方式見面。”
纖長的手指撩起耳邊的長發,女子向着布萊爾的方向走來。被留下的胧呆呆的望了望後,跑了兩步跟上。
“聽‘黑潮’的人說,陰影先生宣稱庇護了菲諾和內奧米,我還在想要不要找個時間登門感謝,”說着布萊爾根本沒聽過的事情,女子在他的幾步之外停下,“我家的好幾個孩子都受你關照了,不管是愛德華還是利魯茲都非常想再見你一面,不過作為我私人來說,我不是太想和陰影先生接觸。”
布萊爾看向女子的腰間,那是一柄細長的刺劍。這是教會的審判軍所配置的武器,除了審判軍,只有部分魔法劍士才會使用。
而女子停下的位置,剛好是刺劍擅長的突刺距離。
“‘靈種’、‘神賜’、‘惡魔之印’不管你們把那東西叫什麽,我可不喜歡身上長着那種東西的人待在旁邊。這很正常吧,誰都不喜歡長着虱子的人靠近。”
女子說完後,惋惜的看向四周:“結果就是一不注意沒把那個一只手的傭兵團長看好,讓他在這裏把‘寄生蟲’引爆了,這就叫世事無常吧。”
——她就是傑羅所說的那個“災禍”的主人?
布萊爾皺着眉朝胧望去。幽蘭光點像是小狗低垂的尾巴一般,無精打采的在少女腳邊環繞。
——果然,胧其實也是......
“不過那家夥也實在愚蠢,我是讓他去找回我走丢的狗狗,結果跑去給陰影團長添麻煩了,這點還請團長接受我的道歉。”
女子微微欠身,向布萊爾恭敬的行了一禮。
布萊爾終于理清了事情的前後。眼前的人,便是凱撒所說的“漆黑羽翼”,自己的弟弟和他們依然有過聯系——很有可能還不只是單純的敵對。
“主人,胧沒有走丢......”
清冷的聲音令布萊爾再次朝胧看去,少女的聲音有布萊爾聽得出的依賴,少女的臉上卻是布萊爾無法理解的恐懼。
而粉色長發的女子依然像無法聽見,全然沒有反應。仿佛跟随在她身後的少女實際并不存在。
“主人,胧沒有走丢......”
胧繼續用同樣的語速複述着,只是面無表情下的恐懼多了幾分。
女子依舊面帶微笑的看着布萊爾。
“主人,胧......”
“啪”,響亮的耳光聲向着空曠的漆黑遠方飄散。
“抱歉,天氣暖和了,蚊子也多了起來。”女子微微偏頭,笑着說道。
毫不在意臉上的紅印,胧繼續重複道:“主人,胧沒有......”
女子再度揚起手,而這次卻沒能揮下。
帶着白色長手套的手,如凝固在空氣之中。保持着如宣誓般的滑稽姿勢,女子垂下了頭。
“胧在和你說話,作為主人不應該有回應嗎?”
胧眨着眼睛望向布萊爾,卻似乎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麽。
“陰影先生,我不是很理解,”低着頭,聲音卻依舊不失優雅,女子語調輕柔的說道,“我一直以為禮尚往來是所有文明人的共識,先前的言辭我不認為我有過失禮,那麽能請陰影先生解釋下現在是何用意嗎?”
布萊爾嗤笑一聲。
“文明人可不會無視任何人,”他看了看盯着他的藍發少女,“即便對方是再如何身份低賤的奴仆。”
“所以你就用魔法攻擊了我?”
“關于這點,我向你道歉。”布萊爾撤掉了魔法,“我只是想讓我們的交流更文明一些。”
恢複了活動後,女子緩緩放下右臂。
寒光一閃,一道纖長的血痕浮現在胧的右臂。
女子的右手松開劍柄,輕巧的擡了起來。
“如您所說的,沒再無視了。”
布萊爾沒有答話,而是皺着眉盯着受傷的少女。
朦胧藍光下的胧還是那樣呆呆的樣子,似乎沒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受傷,只是眨着眼盯着被劍劃下的傷口,看着自己的血連續不斷的滴在地上。
反而是漂浮的幽蘭光點,想要填補皮膚的缺口般,向着湧出鮮血的傷口聚集。
如果是之前,布萊爾一定會好奇的研究這些光點。然而現在,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情緒,在他的身體中橫沖亂撞,只有通過更不受控制的行動,才能讓它停歇下來。
“這也是禮尚往來?”
布萊爾聲音幹澀的問道。
“陰影先生若是不介意和這等低劣的狗狗混為一談,可以這樣理解。”
“為什麽要這樣說?”
在這魔素貧乏的區域,布萊爾卻感覺空氣中的魔素躁動了起來。過了片刻他才明白這是自己的原因。
“低劣自然就是低劣,不需要太多原因吧?”
女子略帶困惑的說道。
“夠了,”随着布萊爾的聲音,環繞在他身邊的魔素一哄而散,“你看不到她在難過嗎?”
“難過?”
像是聽到了異想天開的玩笑話,女子掩着嘴笑了起來,最後似乎覺得太過可笑,扶着腰,低下頭,整個人都在笑聲中微微顫動。
“我養了這麽多年的狗狗,可從不知道它還有感情。要是陰影先生真的看出了它在難過,我建議先生還是去找神官看看腦子。”
——這是正常的理解吧?不會好好把感情表現出來,是自身的問題吧?
布萊爾低着頭向胧走去。
——能看出她情緒的自己,大概才是有哪裏不對了。
“你不配做她的主人。”
像是第一次鑽出洞xue見到青草與陽光的豚鼠,胧呆然的盯着布萊爾。
在粉發女子的身邊,布萊爾向着胧伸出了手。
銀芒閃動,月亮的光華從劍柄流轉到刃尖,最後凝固在尖細的刃尖。
雖然看不到女子的動作,布萊爾卻掌控了身邊的所有元素。任何動作本質都是基本元素的改變,加強不同物質間的粘合,便能用周圍元素的力量阻止這種改變。
女子的劍定格在了剛出鞘的瞬間,即便這裏的魔素無法支持更高階的魔法,即便他的精神本就已經疲憊,但布萊爾有信心将這樣的定格一直維持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觸碰到少女的皮膚時,一道鋒利的切割感在指腹綻裂。
布萊爾反射的抽回了手,退到一邊。深可見骨的劃痕迅速被鮮血填滿。
“我當然配做它主人,”劍尖朝下,女子将刺劍收攏身邊,“因為我就算再怎麽厭惡它,我也只會打它,罵它,而不會殺了它。”布萊爾看着屬于自己的鮮血從劍尖滴下,然後女子又揚起劍,用帶有血跡的劍尖撩開胧臉邊的長發。
“這只忠誠的狗狗,不管被我怎麽對待都會跟着我。”女子露出挑釁的笑容看向布萊爾,“陰影先生還覺得我不配當它的主人嗎?”
元素脫離了控制,是什麽原因。
布萊爾用魔法将傷口黏合,在腦中思索着。
基本元素的準則依然适用,魔力也能通過魔素和基本元素建立聯系。然而下一步,通過建立的聯系,用魔力對元素施加的控制,卻無法達成。
女子身邊的元素仿佛凝聚成了一個整體,其中的每一個元素都如同失去了活性般無法撼動。
不能變化的元素是不存在,所有元素都處于變化和糾纏之中。
但這樣的情景布萊爾不是第一次遇到。
——這就好像,和卡梅莉塔老師在進行試招一樣。
元素的控制權在更強的空間魔法師之手,較為弱小的自己自然無法控制它們。
“在想什麽呢,陰影先生?”女子将刺劍杵在地面,纖細的手指搭在劍柄末端,“是覺得自己遇到無法應付的對手了?”
“之前可沒聽說陰影先生還會使用空間魔法,共助會的那些老家夥和先生關系不錯,”女子搖了搖頭,“看來我們的情報還是太落後了點。”
不但知曉自己的魔法,連共助會的存在也知道嗎?“漆黑羽翼”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組織?
這樣的敵人,自己不應該托大。
——或許該先返回“方舟”和老師們商量。
“其實我本來對陰影先生沒有敵意的,今天偶然相遇只想和先生閑聊兩句,畢竟和某個不務正業的王子不同,我對你完全沒有興趣。但是現在,我改變想法了。”
随着女子的話語,在布萊爾的感知中,無法控制的元素逐漸增多,範圍迅速擴大到将自己籠罩在內。
黏合傷口的魔法瞬間失效,鮮血再次從傷口溢出。
“如果陰影先生對東街事件的調查是為了向共助會提供情報,那我必須将先生視為敵人。”
在銀色的月光下,女子如撚起玫瑰般将刺劍擡起。
“不用想逃哦,”女子仿佛猜到布萊爾的想法般微笑說道,“要是找不到陰影先生了,我就殺掉這只劣等狗。”
說完後,她又困惑的皺起了眉。
“這能當做威脅嗎?到最後損失的都是我的財産......不然這樣吧,”女子揚起嘴角提議道,“如果陰影先生贏過我,我就把劣等狗送給先生。有獎有懲,陰影先生也不會逃走了吧。”
“雖然樣貌普通了點,不過服侍男人的技術可是一流。不僅熟練各種姿勢和玩耍方式,還能表演出任何需要的表情,身體比看上去結實,不用在意受傷。這可是從小開始調教的成果,作為玩具沒有比它更優秀的了。”
“那麽,心動了嗎?”女子輕笑了一聲,“還是說,幻想破滅了?”
無風而起的塵埃在布萊爾的身後震動,捏緊的手中滿是鮮紅的血。
——果然還是無法平息。
以為終于能冷靜下來了,結果這不受控制的情緒根本無法平息。
胧還在望着他。
什麽都沒變,還是和剛才一樣。
胧的眼中還是蘊含着悲傷。
“如果你是想激怒我,你已經成功了。”布萊爾深吸口氣,敞開手,“放心吧,我不會逃的。”
——只要我還能看懂她的表情,我就不會逃的。
“既然是即将展開厮殺的敵人,那就正式做個自我介紹吧。”
女子俯下身優雅的鞠了一躬。
“塞西莉亞·柯克曼,效命于月輝之人。”
“不知陰影先生是否聽聞過緋月皇族的傳說,”沐浴着明月光華,塞西莉亞輕聲說道,“皇族是月與星的子女,生來便是半神體質。正因如此——”
繞了個劍花,布萊爾感覺月光仿佛都被劍影打散,身邊的一切一點點黯淡下來。
“——在我的‘領域’中,我就是支配一切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