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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封印之戰

萬物皆有始,沒有什麽是一開始就存在的。

【支撐它行動的只有最開始的一個命令,之後的行為都是對接收信息的反饋。】

多虧了女神的長篇大論,傑羅到現在才意識到她到底說了什麽。

那麽這一開始就存在的命令是什麽呢?

在來到“天使”的面前後,傑羅沒做出任何舉動,天使直接發動了攻擊。

如此單純簡明的應對,可以推斷最初的命令也是單一簡潔。

會是怎樣的命令呢?

排除?抹殺?還是說更加簡單,簡單到根本沒人能夠想到。

如果來的人不是敵人,天使也會做出同樣的應對嗎?

“天使還有着和缇亞拉一樣的金發,容貌也是和缇亞拉不相上下的美麗,還這麽厲害,缇亞拉沒有理由不着迷吧?”

自己都已經身陷絕境離死不遠了,女神大人還在花癡的述說對敵人的愛意。為保護女神而死的信徒們要是知道自己的女神是這副模樣,大概會死不瞑目吧?

湧向身邊的光劍如逆向的奔流,傑羅就像即将被擊散的木筏在其中左右搖擺。

左腳已和廢品無異,右腿之下傷痕累累。

無法移動的傑羅只能靠着身體的反應在劍雨中不斷閃躲。閃躲的結果便是,雖然避開了對要害的攻擊,身上的傷口卻越來越多。

抓住一絲空隙,傑羅從身邊拔起兩支光箭。

“物質能量形成的武器”、“簡單的造物”,真正觸碰這種武器時傑羅才理解到女神的話。看上去如魔法創造的彙聚“光”而成的箭,拿在手上時卻和普通的鐵制品沒有區別。

——只是“簡單的造物”,天使是如何控制這些武器的?

揮動着雙手的光箭,格擋開射來的箭矢。傑羅再次陷入了思考之中。

就算演算沒有上限,遠距離操控必定也需要另外的手段。而要操控如此多的數量,還要做到如此靈活,這個“手段”必定也不能有上限。

透過層層劍雨,傑羅看向殘破不堪的天使。經過傑羅如此多次的攻擊,身體已破損得不成樣子,然而背後的光翼卻依然完好如初。

那不是實際存在的物質,物理和魔法的攻擊直接穿透了它。在它流動着色彩的表面上,蕩漾着一圈圈漣漪,不停的有光箭從展開的漣漪中冒出。

聲波?某種能量絲線?還是說如自己和貪靈一樣,通過意識連接?

——到底是怎樣才讓這些憑空生成的東西如有生命的活動啊?

傑羅知道,多虧了光箭分散活動,自己才能夠堅持這麽久。如果光箭重新恢複原本聚集的狀态,只靠着雙手上光箭的格擋,自己早就連渣都不剩了。

然而即便如此,在這個想象的世界,自己的體力仍在一點點的流失,流血和創傷同樣意味着生命力的損耗。

不快點找出對策,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

“......不要死......”

朦胧之間,仿佛幻覺,像是有什麽聲音響起。是無比熟悉,但又從未聽過,如肌膚相貼般眷念,又如血脈相融般親密,像是被烈火包裹的寒冰,又像是落在深淵的陽光。

——這是......誰的聲音......

如花瓣落地的聲音,實在太過輕微,在這不絕于耳的金屬碰撞聲中顯得不值一提,傑羅卻感覺身心都受到牽引,如麻痹般泛着輕微的痛楚。

“喂!你不會要死了吧?!”

然而女神突然的大叫将傑羅的思緒瞬間攪亂。

“你發現得也太晚了吧?!”

臉頰和肩膀,手臂和左腹,一時被數支光箭穿透,傑羅将疼痛轉換成怒意,大聲喊道。

“你不要死啊......你可是缇亞拉最後的希望啊,你要是死了缇亞拉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複活......那個時候,卡羅爾估計都已經因為輸了太多錢被債主追殺,在窮困潦倒中寂寞而死了......拜托你了,傑羅小弟,去打敗天使吧,我什麽都會做的......”

比起突然的大喊大叫,女神的哭腔更加難聽。新增的傷口加上從“神知”傳來的吵鬧,傑羅感覺意識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想不出來......

——還是想不出來......

剛有點頭緒就被打斷,逐漸渙散的精神已經無法再繼續思考。

就算是想象世界,失血過多也會造成昏迷嗎?這裏的規則和真實世界沒什麽區別嘛。

——然而魔法的規則卻被抹去了。

這就是神的仆人的特權吧?作為凡人只能接受。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規則呢?

“嗚!”“哇!”“吓......”

女神的大吼大叫一陣陣的刺激着傑羅,托她的福傑羅沒能被昏迷奪走意識,但同時也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你是說,什麽都會做吧?”

機械的揮動手臂,格擋開射來的箭矢。傑羅疲憊的說道。

“嗯,什麽都會做啦......”

依舊是難聽的哭腔。傑羅撇了撇嘴。

“只要一小會兒,你要是能閉上嘴就真的幫大忙了。”

“嗚嗚......”

女神終于安靜了,然後像是負氣般說道:

“缇亞拉的神殿好像發生了什麽,我去那邊看看......”

真是自由啊......傑羅感慨道,自己也想去看看啊......如果真的要死在這裏,能和奧裏莉安道個別該有多好......

不過——終于安靜了。

世界再次只剩下單調的金屬碰撞聲。

——終于能集中精神嘗試自己的猜想了。

只要一小會兒,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拜托了!

看準射來的箭矢,傑羅将手中的光箭投擲出去。

随着清脆的碰撞聲,傑羅擲出的光箭被撞向一邊,飛射而來的光箭在空中調整了方向重新朝他射來。

沒有在意逼近自己的光箭,傑羅朝着飛向一邊的另一支光箭看去。

在空中不斷的旋轉後,像是昏迷的人突然獲得意識,光箭停在了半空。

确認了自己的方位後,光箭如被吸引般朝自己飛來。

——果然是這樣的。

無可抑制的勾起嘴角。

被逼近的光箭穿透了身體,鮮血飛濺。傑羅在地上翻滾一圈後伏在地面。

不在意負傷的痛楚,眼睛緊緊的盯着被自己抛出的箭矢。

——真是耍賴嘛。

——這樣的操控方式,怎麽可能猜得到?

傑羅伏在地上低低的笑了起來。

無數光劍在空中聚集,準備給予這不再移動的目标最後一擊。

連傑羅抛出的那支也加入其中。

——答案不存在于選項之中,這樣的題目本身就有問題吧?

嘴邊泛起自信的微笑,傑羅閉上眼,一動不動的趴在地面。

集中了整個空間的光箭,巨大的陰影如夏日的積雨雲籠罩着傑羅。在陰影似乎也無法承受光箭的重量時,一聲細小的破空聲響起,像是抽掉了堤壩的閘門,聚集的光箭團瞬間垮塌,如傾瀉的洪水般朝傑羅砸下。

“不會死,不會死,不會死......”

奔瀉的聲響化作千鈞之力壓迫着傑羅的神經,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器官都歇斯底裏的發出警告,就連幾近殘廢的雙腿也本能的想要逃離。

傑羅只能靠着這類似自我催眠的反複默念,放棄對身體的控制。

——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那支箭已經做了證明。

被自己拿在手中時沒有任何反應,絲毫感覺不到被控制的痕跡。

回到空中後又重新受到操控,這樣的控制能力,未免太犯規了吧?

——但是這個空間不允許有任何的犯規。

真實世界的法則在這裏同樣存在,天使要進行篡改也必須在法則的基礎之上。

并且,它不會進行太複雜的改動。

——因為天使只會對“接收的信息”進行“反饋”。

自己的行動是天使動作的誘因,無法通過自身的力量完成被賦予的“使命”,所以才制造出這樣的東西,并且為之改寫了領域的法則。

——所謂的操控并不存在,光箭的運動實際上是被添加的法則。

這種“簡單的造物”在法則的規範下獲得了意識。同天使自身理解的意識一樣,它們得到了最初的一個“命令”,并對“目标”的行為進行反饋,從反饋中學習成長,計算出最有效率的完成“命令”的方法。

而它們最初的“命令”必定和天使最原本的“命令”有必然的聯系。

“天使”想讓它們幹什麽?“天使”想對自己做什麽?

傑羅将思考倒退到事情的開始,遭遇“天使”的那一刻。

天使揮下權杖,自己躲開。

“萬物皆有始,沒有什麽是一開始就存在的。”

“就連神也是如此,何況區區神仆。”

落下的光箭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彙聚成金色的洪流湧向了傑羅。但在接觸到傑羅的一剎那,消散不見。

這裏不是傑羅想象的世界。

他是被“神性”的牽引引導來的這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還有入口,必定只有擁有“神性”的神才知道。

能在這個世界設下封印的,定然也是“神”的級別。

那麽,設下封印的“神”,再來到這個世界時,會想什麽?

傑羅像是抱怨自己愚鈍的默念了兩句。

——不管想什麽,反正不會想自己想的那些事就是了。

這是封印想象的世界,準确的說,是設置封印的“神性”想象的世界。

“神性”是鑰匙,同樣的啓動想象的開關。

守護封印的“天使”——傑羅相信自己不會想錯——那就是施加封印的“神性”的具現。

——召喚出“天使”的,其實是自己。

傑羅繼續伏在地面,冷靜的變更自己的思維,将多餘的思考剔除,讓設定好的想法進入。

——因為自己預先被告知要和“天使”戰鬥,在自己的潛意識中便已經存在了對“天使”的敵意。甚至連自己看到的“神性”,和想要搶奪“神性”的想法。都成了構成這個世界的誘因。

因為這些誘因,施加于封印的“神性”開始了想象。結合存在其中的“法則”,将對應的世界用想象構築。

整個空間,便是傑羅與這個“神性”共同創造。

神是從凡人的祈禱中誕生,“神性”當然會對凡人的想法進行反饋。

神是如此,神的仆人自然也是如此。

于是,理所當然的,“神性”具現出的“天使”便如傑羅所想的進行了攻擊。

在攻擊和被攻擊後,“天使”采用了更有效的做法,創造出“簡單的造物”,将這種“響應目标敵對思想”的命令通過族群共享的思維複制給它們。

這些造物因為被修改的法則能在天空自由移動,同時因為和“天使”并列的智能而不斷改進進攻方式。最終把傑羅逼近了瀕死的邊緣。

——要是真死了,可以說是自己殺死了自己。

于是傑羅自我催眠般清除了自己的敵意,将“打敗天使然後奪回女神的神性”這一思考抛在腦後。

反正也是想象,不如想得更徹底點。傑羅開始在腦中構築“自己是空間的主人,來此處接受神仆的效忠”這種莫名其妙的設定。

不管是否有用,傑羅對自己能在這種情況下胡思亂想的能力感到了佩服。

而且,從箭雨的消失來看,似乎還有那麽點成效。

聽到權杖與地面接觸的聲音,傑羅慢慢睜開了眼。

金色權杖的末端杵在面前,擡起頭,是殘破的身體和耷拉在脖子上,即将脫落的頭。

垂着的頭上,妖異的紅色眼睛盯着傑羅,似乎在進行着某種判斷。

看起來還沒有攻擊的打算,然而近3米的巨大身體就算只是安靜站立,無形中也是一種恐怖的壓力。

傑羅不知道自己還能将胡思亂想持續多久。

既然封印的具現就在眼前,自己就算能靠編故事騙過它,要做的事情依然不變。

——破壞封印才是自己的目的。

手伸入懷中,翻身,瞄準,開槍。

白色煙霧在黑白二色的空間中飄蕩。

仰面平躺的傑羅雙手握着火槍,看着漆黑的洞口陷入天使歪斜的額頭,白色的煙霧從空洞中徐徐冒出。

連接着頭顱的皮肉終于斷裂,連着順直金發的頭垂直落下。

纏在雙眼的白色絲帶失去束縛,在空中緩緩飄落。

——終于......結束了嗎?

傑羅将視線從天使的身上離開,随着身體的放松,視線慢慢擡高,直到頭頂。空間無限延伸的遠處,黑白交錯成渺小的一點。

意識逐漸遠去。

在那遙遠的黑白相交處,藍發少女轉過頭,風将長發撩起,一縷發絲落在唇邊。

櫻色的唇輕輕開啓,似乎想要向自己傳達什麽。

疲憊拉拽着身體,向下沉去,下沉、下沉,直到沉到聲音無法傳達的彼方。

“——活下去!”

傑羅猛的睜開眼。

權杖的陰影印在臉上,夾雜着巨大的力量向下墜落。

沸騰的血液灌滿全身,血與肉,靈與魂,在一瞬仿佛燃燒起來。

權杖落下的瞬間,傑羅抓住了權杖,燃燒的火焰纏滿雙臂,順着權杖下落的力量扭曲身體,帶着權杖一同旋轉。

放開手,傑羅穩穩的落在地面。洶湧的火焰朝着沒有頭的天使湧去,吞沒了天使的身軀後被緊随其後的寒冰覆蓋。

炙熱的寒冰凝結成堅固的冰晶,宛如一塊巨大鑽石。

“傑羅小弟,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

靜如死地的空間內,女神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

她似乎還在說些什麽,但傑羅已經聽不見了。

他捂着胸膛蹲在地上。

跳動的心髒分明在訴說另一人的聲音。

【所謂的“氣”......】

【不要去思考,要去感受......】

【如果是其他時候,把這種心情當成愛戀也不奇怪......那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呢......】

【因為你還喜歡我吧,傑羅~】

【菊花不是秋天才開花嗎......】

要怎麽去思考,怎麽去感受?

這就是“氣”嗎?

為什麽會如此悲傷?

分明空無一物,聲音卻似乎還未停息。已經分不清是自己深藏的記憶,還是貼近的靈魂在身軀中的回響。

藍天白雲,随風飄搖的藍色長發和白色裙角。

幾縷狗尾草的花瓣飄過。

在青年慌亂的目光中,少女抿着嘴笑了起來。

【傑羅先生,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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