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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月輝之下

如泡沫制造的幻境,指尖所觸的景象剎那消失。

染血的刺劍落下,在地面反複彈奏輕盈的曲調。

愈加急促的曲調在微不可聞的高潮中消逝,布萊爾長長的吐出口氣,在地面爬起身。

“在最後關頭将劣等狗傳送走了嗎?”

滿盈的月光下,全身發出淡藍光暈的塞西莉亞宛如神話中的女武神,光暈凝結成若隐若現的全覆式铠甲,飄逸的線條宛如暗夜飄舞的流雲,流雲的末端,仿若被狂風撩動,露出藏匿在溫柔下的尖牙。猶如東方傳說中的惡鬼,光暈铠甲的邊角全是猙獰的尖刺,有直有彎,參差不齊卻透露出某種說不出的均勻協調。

扭曲雙角的頭盔光暈下,塞西莉亞閉目一笑。

“明智的判斷。這月夜的狂歡,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參加。”

布萊爾看着浮現在塞西莉亞雙手的光暈,那是長劍和盾牌嗎?純粹的能量能以穩定的實體存在,能量的質量一定非比尋常。

而且,純黑的“夜魅”聚集的結果是光嗎?布萊爾真想感慨一番,這世間的道理有意無意都印證了糾纏雙子的存在。

結果——自己還是沒能逃掉啊......

雖然用最短的時間穩定了魔力,重新構築了空間傳送的咒印,卻沒有時間再重新進行基本元素的黏着。原本黏着的斷層在自己和胧之間不斷擴大,能夠傳送的只有一人。

布萊爾沒有絲毫猶豫,修補了胧的元素斷層——就像一開始說過的,只要胧還沒從這種境遇脫離,他就不會逃。

不知多少年了,好久沒體會到這種山窮水盡的感覺了。布萊爾将傷口勉強黏合固定,搖搖晃晃的站立着。雖然知道這個小鎮不一般了,但這裏的怪物未免也太多了吧?

從塞西莉亞的身上離開,布萊爾看向女子背後完美的半月。有着圓月的輪廓卻只有半邊光明,塞西莉亞的魔力還不足以将它全部點亮。但布萊爾已經能從中感受到,連基本元素都被壓縮到極致的恐怖能量。

——這是人類能聚集的能量嗎?

如果釋放出來會達到怎樣的效果啊......

或許,這真的會是自己生命最後的狂歡。

“月舞的效果不僅是減慢和縮小,”提着劍盾,塞西莉亞緩緩的走向布萊爾,“睜大你的眼睛,認清自己的淺薄吧。”

明明是如閑庭漫步般的步伐,卻在瞬間跨越了極遠的距離,而又明明是經過了如此遠的距離,塞西莉亞和布萊爾相隔仍是數步之遙。似乎這咫尺幾步要歷經天涯的漫長,而天涯的彼端又僅在幾步之內。

半圓逐漸圓滿,如耀日般東升西落,抛灑大地的陽光下,花草破土而出,迅速歷經枯榮。草木、動物、各式各樣的建築,穿行其中的陌生人,光芒進入眼睛的那一刻,布萊爾便經歷了無數歲月。

“月輝既是剎那,亦是永恒,既無所在,又無所不在。”

回過神的時候,塞西莉亞已在身前。

“月輝的偉大,明白了嗎?”

光暈凝結的長劍擡了起來。

“以布萊爾先生的才智,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長劍揮下,沒有移動的軌跡。在耀眼的陽光中,黑發男子的身軀被分割成兩片黑影。

“如果不是你侮辱了月輝,我們本來可以有其他方式解決的。”

望着倒在草木之間迅速腐朽的魔法師屍體,塞西莉亞惋惜的嘆了口氣。

“羅裏安最天才的魔法師,有月輝送行,必然是不辱您身份的死法。”

數米之外,一道疲憊的聲音回答了她。

“你又在做多餘的事了。”

布萊爾捂着身上的傷口,歪斜着身體,忍着傷痛在臉上勾出笑容。

“如果不是為了讓我看這些,一開始就用手上的劍砍了我,我大概真的就已經死了吧。”

光芒的變換中,一瞬睜大眼睛的塞西莉亞,仿佛在忍受着什麽,緩緩的低下頭。

“你所謂的月輝大概是‘時與空’縫隙的能量,‘夜魅’這種東西應該也是來自那裏。這種将人拖入縫隙的魔法的确非常有新意,我想,如果是更高明的魔法師應該能完全的控制這裏的時空。這樣說來,‘支配一切的神’确實不是說說而已。”

布萊爾向前走了一步,不斷滲出鮮血的劍傷令他咬緊了牙。

“但你不行,你的能力局限了這個魔法,你只能看着它在混沌中運動,別說操控了,不用上所有魔力維持魔法,你自身都會迷失在這裏。”

“是叫塞西莉亞小姐吧?”布萊爾走到她的身前,朝她伸出了手,“你太弱了。”

鮮血抛灑,伸出的手臂連同魔法師的身軀瞬間斷成數段。

腐朽的塵埃随風飄逝後,布萊爾又從另一個方向站了起來。

“沒用的,無數的時間中就存在無數個我,你不可能将我們全部殺完。”

布萊爾再次向着低着頭的女子走去,在途中,從草木交結的縫隙中,拔出之前掉落的刺劍。

“你大概不明白吧?為什麽我能比你更熟悉這裏,甚至能比你更自在的利用你的魔法。”布萊爾甩掉刺劍上糾纏的樹葉,看向女子,“原因很簡單......”

“因為我是徘徊在虛無之地的流浪者,是光與影的締結者,是在時與空的縫隙中寄宿靈魂之人。”

如平鋪直敘的語氣将獻與糾纏雙子的禱文念出,布萊爾再次站到了塞西莉亞的身前。

“我是空間魔法師,我比任何人更了解時與空的縫隙。比起塞西莉亞小姐,我更能利用這裏的一切。就和剛才一樣,我甚至能把它們的控制權從你的手中搶奪過來。”

對着身前的女子,布萊爾揮下刺劍。

“你太弱了,塞西莉亞。”

刺劍被彈飛,魔法師的身體再度化為塵埃。

刺劍旋轉着飛出,在落地之前,一只手接住了它。

布萊爾握着劍,輕輕笑道:

“接下來,就看誰的魔力能撐得更久。”

“不過我想,”布萊爾看向低着頭,身子不斷顫抖,仿佛要哭出來的女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塞西莉亞應該是比不過我的。”

“——這倒不是因為你太弱,而是我太強了。”

混沌的風停歇後,萬物的變化退回原樣。

塞西莉亞脫力的坐到地上。

天空是斜照的陽光,萬裏無雲的蔚藍更映襯了身邊漆黑大地的肮髒。

荒蕪大地上再無他人。

就連自己的刺劍也被男子順手拿去。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正如男子所說,她無法在月輝的世界中進行控制,“十二月舞”她也僅能施展半數。

強行用“月舞”打開月輝世界,塞西莉亞已經做好了身魂俱滅的覺悟。

——結果連回到這個世界都是那個男人的憐憫嗎?

想要辨識時間,塞西莉亞擡起了頭。

一行清淚從臉龐滑下。

【你大概也遇到了相性最差的對手。】

屈辱,實在是太過屈辱。

緋月最高級的魔法,難道就贏不過空間魔法嗎?

——是自己太弱了,自己害月輝蒙塵了。

嗚咽的聲音從咽喉發出,淚沖破眼眶便無法制止。

仰面感受着陽光的溫暖,塞西莉亞放聲的哭了出來。

——布萊爾·巴德裏克,作為你不殺之恩的回報,你施加給我的屈辱自己定然加倍奉還。

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所在的共助會,你藏身的傭兵團,我必定要将他們全部破壞。

我要讓你趴在我面前親吻我的腳跟。

我要把你的自信踐踏得一絲不剩。

我要成為你永遠的恐懼。

“把我們召集起來,是有事情要宣布?”

銀色面具的女仆代表房間中的衆人提出了疑問。

布萊爾環視一周後,确認了參加到這次會議的人員。

“嘉爾的客人已經安頓好了吧?”

布萊爾問向女仆。不管自己的弟弟是怎麽想的,既然是他要庇護的人,自己怎樣都要尊重他的意識。何況還有事情需要要向她們了解。

“不算那些說教內容的話,可以算安頓好了。”

似乎因為擅自進入“實驗室”,還打傷了分部長,連着嘉爾一同的四人被女仆狠狠說教了番。不過分部長也只是擦傷,本人并沒有深究的打算,事情就當成小孩子的一時調皮作為結束。

“在說正事之前,我想先向大家道個歉。隐瞞身份始終是有失禮節的舉動,既然是要請求大家的協助,自然不能繼續失禮。”

布萊爾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應諸位團長的邀請,本人布萊爾·巴德裏克暫時作為團長代理管理傭兵團。”

在場的人大概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唯一不知道的嘉爾似乎也不清楚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

“當然,作為外來者,我自問沒有能力插足傭兵團的事物。傭兵團的管理由蒂雅瑪特小姐負責想必也是團長的本願。”

布萊爾揉着疲憊的眉間,虛弱的笑了笑。

“你們是團長所信任的團員,和你們共事的日子,讓我感到即愉快又萬分榮幸。”

“但你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幹不下去了,”綠發的分部長抱着手吊起眉角盯着布萊爾,“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別繞來繞去。”

“我同意。”

紅發的小女孩同樣抱着手點着頭。

“我也是相同的想法。”

女仆微笑的說道。

預先準備的說辭被打斷,布萊爾稍微愣了愣。

大概是物以類聚吧,弟弟的身邊聚集着這樣的人,弟弟的個性必然也和她們有相近之處。

而且自己也不是喜歡啰嗦的人。

——再次能感覺到,自己的弟弟說不定是個很出色的人。

布萊爾自嘲的笑了一聲。

“想說‘不好意思耽誤了大家時間’,但是這樣說來就又啰嗦了些。”

“你這說法已經夠啰嗦了。”女仆提醒道。

“直接進入主題吧——”

布萊爾将刺劍從虛空中取出,放在桌上。閉上眼吸了口氣,再次睜開後,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

“‘漆黑羽翼’這個名字,大家應該有所耳聞。這群人,現在就在南鎮。”

剛才就已将攜帶的的魔法藥劑一口氣喝完,布萊爾在調整體內魔力恢複的同時,将自己之前的遭遇全部講了出來。

法爾孔大師調制的魔法藥劑不是一般人能夠使用的,将空氣中的魔素不加限制的吸入身體,暴力的轉化成魔力存儲在魔法回路。恐怖的吸收效率對魔法回路的負擔不亞于3階魔法的反噬,在魔法回路最密集的胸腹部,布萊爾甚至感受到鉄烙般的痛楚。不過這種痛苦對布萊爾這樣的魔法師而言,和魔力缺失的痛苦相比便和享受無異。

魔力儲量越多,魔力過低時需要承受的痛苦就會成倍增加。雖然還不至于枯竭,但這樣的感受布萊爾已經很久沒有品嘗了。

然而相比魔力缺失更加痛苦的,是接下來布萊爾即将說出的話——

“大概,因為我的緣故,傭兵團已經被盯上了。”

關于“漆黑羽翼”的事情,傑羅和凱撒已經商量過。兩人得出的結論并不是正面對抗。凱撒希望傑羅能成為“黑潮”和“金穗城勢力”的橋梁,協商共存的方案。

而且,就在不久前,基維爾的王子還向布萊爾送出了合作的邀請。

沖突可以避免——至少在南鎮是這樣。

就算布萊爾和“共助會”必須與“漆黑羽翼”對立,布萊爾也不能将弟弟的傭兵團拖下水。

“我不知道怎麽道歉,或許我主動去澄清關系還有用,”布萊爾長長的嘆了口氣,“但我還不能這樣做。”

“不是說了別繞來繞去嗎?”分部長撇了撇嘴,托着下巴思忖道,“‘漆黑羽翼’嗎?這樣聽來的話,似乎确實不怎麽好對付。”

“什麽啊,不是終于有打發無聊的事情了嗎?”紅發的小女孩看起來幹勁十足,“傭兵團第一劍士的名號,總算有重振的機會了!”

“好像是這麽回事,”分部長不知想到什麽,臉上露出危險的笑容,“這不正好是做實戰研究的機會嗎?”

“還真是有審判軍的那些研究員的樣子,”女仆敲了敲分部長的腦袋,“我們的研究還沒到那一步吧。”

“不過我倒是有其他想要試驗的東西。”女仆剛教訓完別人,自己卻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那還不趕快來制定作戰計劃,盡早行動的話,說不定能有出奇制勝的效果。”

“其實只是你閑不住了吧?”

“嘉爾也贊同我吧?”

“怎麽都好啦,只要告訴我要打誰就行!”

并不寬敞的會議室轉眼就變得喧鬧起來,看着眼前的景象,布萊爾有些啞言。像是發現了這一點,女仆轉過臉看向他。

“覺得不可思議嗎?”

布萊爾點了點頭。

“還是說我們該罵你一頓,你更好受些?”

布萊爾不知該如何作答。

女仆微微一笑。

“你還記得你問過我對‘主人’的看法嗎?”

“溫柔又多愁善感......”布萊爾自然不會忘記別人對弟弟的評價。

“還是個蠢貨,這是重點。”

女仆輕輕的說道。分部長和紅發女孩不住的點頭。

“所以,你覺得如果是他現在會怎麽做?”

深深吸了口氣,心中不明的情感在緩緩流動。魔力藥劑的痛苦被這股情感淹沒,整個人都變得暖呼呼的。

布萊爾感慨的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似乎有一些明白了,當初讓傑羅舍棄傭兵團時,自己的弟弟為何會那樣生氣。

“弟弟能有這樣的同伴,我真為他高興。”

“弟弟?”紅發的小劍士似乎陷入了混亂。

“那麽,能告訴我們了吧?”女仆繼續問道,“你所說的,‘還不能這樣做’的理由。”

感覺身體恢複的差不多,布萊爾站起了身。

“我想救一個人。”

“所以?”

“我需要大家的力量。”

“如你所願,代理人。”

微微行禮後,女仆站到了衆人面前。

“‘溫泉之友’只是活在南鎮的傳說,而‘漆黑羽翼’卻是流傳在國與國之間的禁忌。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蠢貨團長最在乎什麽。”

和女仆之前的發言不同,其他人似乎在絞盡腦汁的思考“大家都知道”的答案。

“咳咳,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蠢貨團長最在乎名聲。”

糾正了說法後,某個團長也被兩次賦予“蠢貨”之名。

“如果能打敗‘漆黑羽翼’,‘溫泉之友’傭兵團必定名揚天下。”

女仆的話語聲音不大,卻意外的有煽動性。布萊爾一時也暢想起名揚天下的景象。

“我們能打敗他們嗎?”分部長猶豫的問道。

“當然能,而且還必須光明正大的從正面擊破。”

其他人各有所思的沉默着,女仆轉過身,問向布萊爾。

“在我制定作戰計劃前,我想知道代理人的第一步想要做什麽?”

腦中閃過某個藍發少女的身影,傳送的那個地方自己只偷偷遠望過一次。對方雖然是處在相對中立的立場,但還是不能确定胧是否安全。

做好決定後,布萊爾抿了抿嘴。

“我要找迪妮莎·萊弗帝小姐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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