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樹林中的埋伏

洗完澡後,迪妮莎喜歡讓頭發在煦暖的晚風中慢慢熏幹,這樣的話,似乎長發上能沾染些太陽的氣息。

依在窗邊,一隊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從窗下的街道走過,迪妮莎将手上的信抛回書桌。

一切都在如計劃的發展。

鎮長遇刺的消息傳出後,南鎮領主威利男爵很快擺出了臣服的姿态。同“王都聯合會”的聯盟也在極短的時間清掃了“黑潮”。

無論從哪個方面,迪妮莎都可以說完成了在南鎮的攻略。

公爵三女的能力再一次得到證明。形同被遺棄的境遇卻依舊牢固的在這泥潭之地紮下根,甚至取得了公爵花費如此之久都沒能取得的成效。

“期待迪妮莎小姐有一天正式登上羅裏安貴族的舞臺。”

這是特斯羅卡?謝林德子爵代表所有支持迪妮莎的貴族們,寄來的信中的內容。

或許正是因為代表了太多人,信中的語氣顯然不是迪妮莎所熟悉的那個子爵。

如搖擺在獸與鳥之間的蝙蝠,表面上對三個公爵候選人都進行了投資的子爵大人,實際卻是迪妮莎的最大支持者。

據子爵所說,在迪妮莎尚年幼時,正值青年的自己便被她與衆不同的氣質所折服。那是天生便與凡物區別的氣質,像是包裹着利刃的夜百合,又像能滴出血的紅玫瑰。

“這就是自己此生效忠的君王。”

在金穗城,每次與子爵單獨會面,對方總會用壓抑着瘋狂的語氣重複這句話。

但對于瘋子,迪妮莎并不讨厭。為某事某物而瘋狂,大多時候都代表着這世間最忠誠的迷戀。

所以,子爵的這句話,應該翻譯為——“好想快點看到迪妮莎小姐讓羅裏安貴族臣服在腳下的景象。”

擁有羅裏安主要武器工廠,掌握了最先進火器技術的謝林德家族,雖然無法公開表示支持迪妮莎,暗地給予的幫助依舊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有了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持和羅裏安最先進的火槍,迪妮莎才有和王都聯合會合作的本錢,才能以擁有繼承權的“私生子”身份參加到基維爾三王子的計劃中。

——自己想要傳達的訊息已經傳遍西境,狡猾如蝙蝠的謝林德家主定然知道如何利用它們。

在這泥潭之地站穩腳後,下一步應該是如何平衡王都與公爵的關系,并利用兩方的相互牽制從中攫取利益——本應是這樣的。但現在看來,已經有更便捷的方式。

陰謀者必被陰謀所害,獵手在追捕獵物時往往是最疏于防備的時刻。況且,盯着這群獵手的,遠不止自己一人。

“登上羅裏安貴族的舞臺嗎?”

晚風輕蕩起金色發尾,靠在窗邊的迪妮莎嘲諷的笑了笑。

“是自己的話,大概會拆掉那些腐朽的臺面,撤掉帷幕,把舞臺按自己喜歡的樣子布置。”

——那個時候,不論觀衆還是演員都只會看着我一個人吧?

果然,一切都和計劃的一樣。

光線随着時間偏移,晚霞的餘晖印入少女紅色的眼眸。撫摸着小指上的指環。少女的笑容落下了幾片陰影。

——除了那個薄情的團長大人。

頭發幹得差不多了,在晚風變涼之前迪妮莎關上了窗戶,想了想後,又留出了一條小縫。

回過頭,看着被綁在椅子上,嘴中用絲絹堵住,面無表情的少女。迪妮莎随意披了件深紅外套,走到少女身邊。

撫摸起少女幽藍色長發,冰涼的觸感似乎令雙方都格外滿意。

像是在撫摸溫順的小動物,迪妮莎惬意的眯起眼睛。

“我想差不多,認領失物的人該來了。”

“小姐,再過不久就能看到我們的新家了。”

這已經是一路上聽過的不知多少次了,接下來的話也成了一種定式。

“在一個鄉鎮邊,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小姐可以騎馬奔騰,還有條清澈的小河小姐可以在夏日嬉戲,當然,我都會在小姐身旁默默守護小姐。”

愛麗莎撩起窗簾的一角,敞開的車窗将林間的風送入車廂,柔順的金發被落下的陽光映得如金子般耀眼。

——就當是體諒老人的關心吧,如此長時間的車馬勞頓,老管家一定比自己更難受。

迎着陽光,愛麗莎露出含蓄的笑容,說出同樣不知說了多少次的回應。

“那還真期待呢。”

馬車不知碾過了什麽,劇烈颠簸了一下。

老管家又抱怨了一句,愛麗莎卻已習以為常。這種情況在從平原進入林地後經常出現。相比視野開闊的平原,狹窄崎岖的林間道路更讓人捉摸不透。

車夫已經盡力避開颠簸了吧,愛麗莎剛這樣想的時候,車廂又劇烈的晃動了一下。

後方傳來馬兒的嘶鳴聲,一個護衛高聲叫道:

“停一下,板車的輪子陷進去了。”

車隊的聲響停歇了,充滿活力的林間瞬時安靜下來。

蟲鳴鳥叫也沒有,寂靜的林只剩單調的陽光。

愛麗莎放下簾子後,握緊了手中的鏡子。

“別擔心,小姐,我去看看。”

老管家溫和的說道,拔下門栓,打開車門。

帶有涼意的空氣湧了進來。

林間似乎有東西晃動。樹梢微顫,細碎的陽光晃得老管家有些睜不開眼。

一束破空聲穿林而出。

仿佛遭到重擊,老管家的身形一個趔趄,捂着胸口靠在了馬車門框。

沒有了老者的遮擋,穿透樹林的陽光肆無忌憚的照進了車廂。愛麗莎擡起頭,逆光中只看到朦胧的光暈,和在光暈中老管家黑色的身影。

“不要出來,小姐......”

車門被重新關上,物體抵着車門向下滑落。

遠方的鳥兒被成群驚起,一聲尖利的嘶吼貫穿樹林。

“敵襲——”

聲音戛然而止,似乎發出聲音的喉嚨被利物穿透。

馬兒驚懼的發出嘶鳴,疾風搖晃樹梢,騷動的樹林瞬時如布滿惡魔鬼怪。

破空聲與物體紮入車廂的聲音接連響起,不時間雜着沉悶的火藥爆破聲——那是槍聲,經歷了那一夜,愛麗莎對這種駭人的聲響不再陌生。

“他們在樹林裏!”

吶喊掩蓋過了悲鳴,淩亂的馬蹄碾壓過草木,将林中的聲響向遠方驅散。

混亂從道路轉移到了林中。

随風翻飛的窗簾不斷的灑下陽光,愛麗莎顫抖的撩開絲毫。

“砰!”

突然的槍響仿佛就在不遠處,愛麗莎驚慌的放下簾子,姐姐送的小鏡子掉落在地上。

平複了急劇的呼吸後,愛麗莎撿起鏡子,小心的打開車門。

門後似乎被物體抵住。樹林中的聲響在一點點減弱,愛麗莎吸了口氣,一把推開車門。

身着執事服的老管家迎着陽光向地面倒去,在光線中濺起漂浮的塵埃。

背部的衣物被鮮血黏成一整塊。顏色化作深黑的中心,是一支染紅的箭頭。

盯着那帶血的箭頭,愛麗莎全身血液變得冰涼。

“趕快收拾完,別讓大小姐跑掉咯~”

一連串的腳步踐踏過草木,朝馬車的方向走來。愛麗莎咬着唇,提起裙角,跳下車廂,朝着另一邊的樹林鑽去。

隔着參差的枝葉,愛麗莎回頭望向身後的車隊。

僅有幾箱的貨物堆在板車上,拉着板車的馬匹垂着頭悠閑的歇息,旁邊是幾具跌落的屍體。再前方,黑色的馬車在樹木的遮掩下依舊優雅華貴。然而車夫與拉車的馬匹都已倒在血泊中。在愛麗莎看不到的方向,那個常年陪伴自己的管家也倒在了不遠的地方。

——唯一的,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将自己視為親人的人。

愛麗莎的眼睛已無法移開。

帶着血跡的刀破開樹叢,幾個男子走到道路之中。看到車廂打開的門後,淩厲的視線直直的望向了對面的樹林。

愛麗莎感覺自己的視線和對方似乎有一瞬的交錯,倉促的回過頭,提起裙角向樹林深處逃去。

紅尾狐看見了那個逃竄的少女。一身貴族小姐才會穿的純色長裙,這種衣服連解開都特別費勁,紅尾狐一般喜歡直接撕開。

大個子擡起了十字弩,紅尾狐一巴掌打在他的頭上——要夠着他的頭讓紅尾狐廢了點勁。

“人死了我們拿什麽交差?”

“我只想吓吓她......”

大個子委屈的撇下了嘴。明明長着這麽大塊頭,卻蠢得跟小毛孩一樣。

“這在裏等其他弟兄,把這裏收拾完了再跟上我們。”

紅尾狐朝林中大聲叫道:“盡情跑吧,小兔子,跑累了叔叔們會招待你的~”

看向和自己露出同樣笑容的手下,紅尾狐愉快的哼着曲調。

“許久沒有過的獵物,随便抓到就太無趣了,一定要讓我好好享樂一番哦~”

故意制造出大聲的響動,紅尾狐帶頭走近了樹林。

——不可能逃掉的,難得接到的委托不可能讓她逃掉的。

紅尾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這樣顯眼的長發,如此不便的長裙,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小身體,紅尾狐感覺自己再跨上幾步就能追到對方。

而且,實在是太美麗了......擁有着如披散的翅膀般的金色長發,提着裙角,在枝葉茂密的樹林中奔跑的少女——實在是太過美麗。

樹枝和鋒利的葉片會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傷痕,可愛的小臉會慢慢的哭出來,當自己接近時,絕望和恐懼會讓端正的五官扭曲,掐住不堪一握的脖頸,用刀劃開那礙事的長裙。将少女最原本的姿态從束縛中解脫,完完全全的呈現在大自然之中。

然後再盡情的侮辱——這才是美的極致吧?

“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再把你的裙子提高點,把你細嫩的小腿再露出點,哈哈哈,真是太漂亮了!”

紅尾狐大聲的笑着,不緊不慢的品味着少女的恐懼。一個手下發出怪叫,跳過灌木叢穿到少女的前方。

真是破壞氣氛啊......

紅尾狐用眼神警告了那個手下,對方卻完全沒看見,作出捕捉小動物的姿态,半蹲着身子,大大的敞開雙臂。

“我抓住了我就要當第一個!”

少女驚恐的楞在原地。

“我可沒允許啊!”

紅尾狐快步跑了上去。手下卻已向着少女撲去。

純色長裙被壓倒在腐葉堆積的泥土中,金色長發如蛛網般散布在灌木的枝丫上。

“這就是貴族家的大小姐嗎?這也太軟了吧?”

咂了咂舌,紅尾狐一把拉起手下甩到一邊。

向着滾在灌木叢的手下,他晃動着手上的長劍:“敢動我的東西,這東西下一秒就在你的肚子裏。”

聽到少女這邊的動靜,紅尾狐回過頭,金發少女已從地上爬起,渾身沾滿腐葉和泥土,卻沒有一絲猶豫的繼續朝林中逃去。

“媽的,興致都沒了。”

紅尾狐幾步追上,抓住少女纖細的手腕。

金發少女突然回過頭,另一只手揚起,泥土和落葉被抛灑進紅尾狐的眼中。

紅尾狐吃痛的閉上了眼,少女趁機抽出手,向遠方奔去。

幾個手下越過了他,紅尾狐揉着眼睛将他們全部叫住。

“我說,你們發現沒?”

紅尾狐看着不明所以的手下們,失望的搖了搖頭。

“這小妞兒挺特別的。你們覺得她害怕嗎?”

“當然害怕,”紅尾狐自問自答的說道,“我拉着她的時候就知道她害怕得不行。但是我怎麽就聽不到啊?為什麽沒有尖叫啊?一般人在這種情況怎麽也要尖叫兩聲啊?”

“頭兒,你到底想說啥啊?”

“我想說的是,我可能遇到我最喜歡的類型了。”紅尾狐誇張的笑容配合着通紅的雙眼看起來無比癫狂,“這一定會是最愉悅的狩獵,最後的捕獲一定要我親自動手,我會讓她享受了世界上最高的痛苦和愉悅後用最不堪入目的方式迎接死亡。”

“那我們怎麽交差啊?”手下疑惑的問道。

紅尾狐聳了聳肩:“雇主大人還叫我們不能碰她呢,你會聽嗎?”

“不會。”手下整齊的答道。

“就是這樣,不高興的話把雇主也一起殺了吧。反正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所以才會接不到生意,所以才會成為這邊境上最臭名昭著的人渣。

——但是,沒誰比人渣更懂得享受人生。

酒館的門被推開,寒風夾着雨點吹來。

一行三人進入酒館後,将寒雨阻隔在門外。

脫下鬥篷,兩名男子的面容暴露在酒館微熱的空氣中。

酒館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稍年長的褐發男子雖然引人注目,但更奇特的是旁邊,看上去十八九歲卻有着一頭蒼白發色的青年。青年從鬥篷下露出的衣物質地上層,左眼卻圍着一條不知什麽材質的潔白紗巾。飄着雨的天氣,青年的發絲有些潤濕,紗巾看起來卻仍幹燥柔順。

被紗巾纏住,青年的左眼想必是有何傷病。而同他一致的是,褐發男子的左眼同樣被皮質眼罩覆蓋。

“是他們嗎?”

“一定是的。”

壓低的對話在酒館此起彼伏。

随着三人的移動,酒館衆人才看見,另一位身材纖細的同行者,實際是被白發青年攙扶着,整個身體脫離地面類似漂浮的移動。

三人在空桌坐下,白發青年将同行者的鬥篷掀開,細心的用手絹為其擦拭雨水。

相鄰的酒客能夠看見,那是一位異常美麗的藍發女子。雖然閉着眼,但紅潤的皮膚,櫻色的雙唇,看上去比緊挨着她的白發男子更有活力。

“他們就是在卡布村殺了全村一半的人,被整個北境通緝的逃犯?”

“他們是怎麽來這裏的?”

“守衛不敢阻攔的吧?......而且,不去招惹他們的話,似乎是很好說話的人。我是這樣聽說的。”

“我說,那個女的,不是活人吧?”

說話的人感覺到被白發男子的視線掃過,手中的酒杯沒拿穩摔倒了地上。

“不管怎麽說,真是漂亮......”

圍繞三人的談論聲逐漸大了起來。北境的酒比其他地方要烈得多,要是有了“傳言”、“故事”這類下酒菜,就算有人用劍抵着他們的喉嚨他們還會繼續喝下去。

“那個白紗布遮擋的是惡魔的眼睛,我聽卡布村的活下來的人說過。”

“你就吹吧,你在這兒呆了一輩子,怎麽可能認識卡布村的人。”

“就算是惡魔,也真是漂亮啊......”

被酒精慫恿,動作也越發大膽,昏黃的燈光下,酒客搖晃的手指指向藍發女子胸前的吊墜。

“真是漂亮啊......戴着的東西也這麽有品位,一定是值錢的高檔貨。”

白發男子擦拭到脖頸。沒有血液在皮膚下流動,少女的身軀仿若精致的工藝品。在酒館的魔法燈下,随着光芒變幻的挂墜如在訴說着什麽。

男子緊緊的盯着挂墜,這個他從她緊攥的手中找到的飾品,寄宿了他全部的思念。

在光芒的變換下,流動着光華的金絲雀在少女白皙的皮膚上宛如振翅飛翔。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