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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闖入者的相會

“确定是被帶到這裏面了?”

“不确定,”菲爾德坦言道,“幾個人品不是很好的朋友告訴我的,好像是有個小有名氣的混混死在了街頭,他的同夥被一鍋端,還在窩點救出個少女。”

“不是挺好的嗎,這不就是我們要做的事嗎?”法莉娜氣沖沖的說道。

“別着急,法莉娜。一般這種消息就算有知情者也不會傳開,只是這次的事情有點特殊。”

趁着夜色的掩護,三名魔法訓練兵和第三小隊的隊長、副隊長趴在高樓上觀察眼前的建築。

“一方面是被救出的少女美麗異常的容貌,呃,還有那個沒人見過的銀發,”菲爾德砸了咂嘴,“另一方面是因為,搶在我們前頭做這事情的,似乎是公爵的人。”

“喂,我們才是公爵的人吧!”隊長小姐聽上去更加氣憤了。

“所以說,冷靜點啊,法莉娜!公爵大人已經很久沒幹涉過這邊的事情了,所以才會傳出這麽多謠言。真是的,是真是假現在根本不知道嘛。”

“但是,為什麽會是在這裏?”傑拉特望着籠罩在月色下的華美宮殿,作為供奉信仰的朝拜場所,這個建築比起羅裏安的王宮都不遜色,“為什麽會在教會的神殿?”

同樣的問題似乎存在于所有人的腦海,盯着不遠處的神殿,衆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肅穆的神殿整體是象征高尚的純白,線條簡約優美,如在畫紙上一筆勾勒而成。整個神殿并不高大,卻不顯得緊湊,各個部分的距離恰到好處。在優雅的純白魔法燈照耀下,如用整塊巨型象牙雕築,在光暈的打磨下自然形成的工藝品。

“傑拉特,看到這個神殿有沒有想起什麽?”

亞歷克斯突然問道。

傑拉特看向友人,困惑的搖搖頭。

“我們在南鎮調查的重點是神殿,到了金穗城還要來調查神殿,不覺得這并不是偶然嗎?”

亞歷克斯剛說完,埃弗裏就譏諷的說道:“‘這并不是偶然嗎’,亞歷克斯,這種時候能不能收起你騙女孩子的那套,大家都在很認真的思考。”

“這種宿命論的東西确實能讨少女喜歡,但我說的并不是這個,”亞歷克斯指了指在“象牙神殿”旁顯得無比樸素的建築,“那裏大概連接着安置屍體的地下室,我想,不論是潛入還是調查,我們都可以和上次一樣在那裏獲得線索。”

“是你的直覺嗎,亞歷克斯?”傑拉特問道。

“直覺加理性分析吧~”魔法訓練兵自滿的甩了甩麥色馬尾。

如此美麗的神殿,卻看不見多少守衛,這原本就讓人覺得違和。神殿之中不止有不少值錢的東西,還是身份尊貴的神官司祭們的住所,這樣的守衛配置怎麽想也不符西境主城神殿的身份。

看得見的守衛不多,剩下的自然都是無法被看見的。要避開那些暗哨和魔法陷阱,地下的停屍間确實是不錯的選擇。

“菲爾德和法莉娜小姐都沒意見的話,我們就從停屍間向神殿潛入。”

“最後還是要進去啊......”菲爾德苦笑了兩聲。

而作為隊長的法莉娜則只是撅了噘嘴。

“不許用敬稱的。”

“咕嚕......”

艾莉捂着肚子,眼睛痛苦的閉在一起,身子蜷縮成一團。

——實在太餓了。

随船到金穗城的旅途,艾莉還能在船上偷些剩飯。到了金穗城後,不僅把“災禍”的氣息跟丢了,還失去了唯一的糧食供給。

被饑餓折磨的意識根據經驗的指引,将她帶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這裏的守衛強度完全出乎艾莉的預料。就算用上幻境魔法,避開所有魔法陷阱,還是能被躲在暗處的守衛察覺。

——這裏的守衛人均魔法師嗎?

太過饑餓沒法集中精神力,勉強使出高階魔法也撐不了太久。要想不被守衛的魔法偵測到,艾莉只好将守衛們的行動規律進行深入透徹的研究。

“再過幾分鐘就能吃到東西了,再努點力。”

撫摸着幹癟的肚子,躲在神殿停屍間的角落,艾莉用孕婦般的溫柔語氣說道。

再過幾分鐘是夜晚守衛換班的時間。守衛是分批次換班,明哨和暗哨也有不同規律,在預防侵入上,神殿可以說是努力過頭了。

“明明只是想偷吃點貢品的......”

在腦中勾畫出最安全的潛入路線,艾莉吸回了挂在嘴邊的口水。又想起了之前許多次險些被守衛殺掉的情景。

“每次都要冒着生命危險,生活真是艱苦啊......”

這裏的守衛大概都沒有手下留情的概念,感覺到有什麽不對,第一反應就是用弩箭打招呼。好幾次被弩箭擦身而過,艾莉吓得險些連魔法都無法維持。

——要是遮掩身形的幻境魔法消失,自己一定就真死了吧。

這個時候,艾莉便倍加懷念在傭兵團的日子,既不用幹活,又有充足的三餐,無聊時還可以拿嘉爾和團長取樂。

“好想回去啊......不想幹活,好想過蛀蟲一樣的日子啊......快找到我啊,團長大人,現在把我接回去的話,讓艾莉當一輩子肉奴隸都心甘情願......”

艾莉就是這麽廉價的女人,請團長大人再做一次白馬王子,像撿垃圾一樣把艾莉撿回去吧——為了與饑餓抗争,艾莉只能懷着美好的祝願在心中不斷祈禱。

腦袋裏還留着被團長溫柔抱起,放在滿是油膩大餐的餐桌上,用刀叉粗魯的将自己的衣服劃開:“最好吃的,是甜心你哦~”——這樣具有強烈沖擊力的畫面,艾莉的生物鐘發出了準确的報時。

“咕嚕......”

任何魔法都無法遮掩的巨大聲響告訴她,時間到了。

睜看眼,看到的卻是一排如石化般不敢動彈的陌生人。

艾莉屏住了呼吸。

“什麽聲音?”

“不是埃弗裏踩到什麽機關了吧?”

“怎麽什麽事都賴我?亞歷克斯你才是走在最前面的吧?”

“先不要動,我用魔法探測一下。”

什麽情況?

現在是什麽情況?

艾莉眨了眨眼睛。這些明顯不是守衛的人是來幹嘛的?偷屍體,還是來抓自己的?穿得這麽有模有樣不可能也是來偷貢品吃的吧?

腦袋還沒理清思路,接近極限的肚子已忍不住開始急切的催促。

——換班不會持續太久,穿越守衛的空隙到達神殿內部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沒時間在這裏耗下去。

“礙事的家夥,去死去死,快消失啊......”艾莉在心中不斷複詠着詛咒。

“什麽也沒感覺到。”

有着金色頭發的男子搖了搖頭。

“大概是什麽小動物吧,我們的神經繃太緊了。”黑發的劍士牽強的笑了笑。

“既然沒什麽,就繼續前進吧。”

終于要走了。艾莉松了口氣。放松的神經一時沒注意,不甘被冷落的肚子又發出了抗議聲。

“咕嚕......”

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清楚響亮,衆人的視線一齊集中過來。

沒再猶豫,亮晃晃的兵器一齊亮了起來。

“我們不想造成沖突,但如若閣下再不現身,我接下來将會使用範圍攻擊魔法。”

被這樣說了,前幾次差點被弩箭射中的恐懼再一次湧現,艾莉只能舉起手撤掉魔法。

被5個人一齊盯着,艾莉有些心虛的将眼睛藏在劉海之下。

這個時候,肚子又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

“那個,”她小心的擡起頭,在臉上做出善意的微笑,“誰帶得有吃的嗎?”

淩亂的黑發蓋住了大半張臉,從劉海的縫隙中露出的眼睛猶如惡鬼一般。

傑拉特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由得皺起了眉。

并不是對方這副想要吃人的模樣,而是為何在毫無遮掩的牆角,自己卻沒能發現對方。

他所用的是名為“風紋”的探測魔法,作為2階魔法使用起來并不複雜,但是卻非常考驗施法者的感知力。只是放出如觸須般的細風,将觸碰到的魔力和物體的感知傳達回施法者。“風紋”一般的探測範圍只有幾米,傑拉特施展剛好能覆蓋這一隔停屍間。

——但是什麽都沒感覺到,無論是魔法還是活生生的人。

這女孩,到底是什麽人?

對着還愣住的幾人,精英小隊的隊長法莉娜使了個眼色。

傑拉特和兩名友人下意識的擺出了戰鬥的姿态,菲爾德卻從身上摸出個幹癟的麥餅。

“別奇怪,有經驗的士兵多少都會帶一些備用糧食。”

菲爾德說完後,用餘光瞟着已經牢牢鎖定了麥餅,表情更加可怖的少女,揚起嘴角:

“和當地人交涉,借助他們的力量,也是作戰的竅門。”

當地人?或許能這樣說吧。傑拉特看着大口大口啃食麥餅的少女,暗自嘆了口氣。他更在意的是為何自己的魔法會無效。

——難不成這個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少女,是比自己更厲害的魔法師嗎?

傑拉特自嘲的笑了兩聲,笑聲幹澀卑微。

——不管怎麽說,這都不可能吧。

“終于,活過來了......”

啃完麥餅,把沾在手指上的殘渣舔了幹淨。少女長長的舒了口氣。

“雖然離滿足還差得遠了點,不過還是謝謝你們。”

少女站起身,很有禮貌的躬身行禮。

“好了,我就不耽誤大家了,你們有什麽事盡管繼續,別在意我。”

說完後,像是任務完成般,走回牆角繼續裝睡。

“喂,不是這樣的吧!”

聽說優利卡小姐失蹤後,法莉娜隊長完全沒了原本的平易随和,整個人像是長滿了尖刺,變得格外焦躁。

“一食之恩呢?不打算報答了?好歹告訴我們你是誰,在這裏幹什麽吧?”

黑發少女偏過頭,從劉海的縫隙中窺探着衆人。

“要說的話也不是不行,不過在我們說話的時間,守衛的換班就要結束了哦。”少女露出慘淡的笑容,“你們要想誰也不知道的進入神殿,最好搞快點。”

法莉娜和菲爾德對視了一眼,接着又向傑拉特幾人看來。

明白了兩人的意思,傑拉特走上前,拿出随身的錢袋。

“這位小姐,我們有個同伴可能被帶到了這裏。如果您願意幫助我們,請收下這些定金,事情結束後,還會有十倍的酬勞。”

“就是說可以買很多吃的了?”

少女藏在劉海後的眼睛反射着金幣的光芒。

“只要小姐幫我們簡單的帶個路。”

“那還等什麽?”少女一下子跳了起來,“時間不等人,你們趕緊跟緊點。”

“就算你裝得再像,屍體也只是一具屍體。”

将被子蓋在奧裏莉安胸口,又怕她着涼,傑羅将被子向上提了提。

聽到卡羅爾的調侃後,傑羅沉着臉回轉身。

卡羅爾微笑着偏過頭,一道看不見的疾風在離側臉幾寸處飛過,沒入之後的牆壁,化作一道被刀刃劃過的縫隙。

夾雜雨絲的寒風從縫隙吹入。

“只用手指就能劃出劍氣,會長大人對‘氣’的使用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傑羅沒有理會他,而是看着被自己破開的牆壁,咂了咂舌。

嘆了口氣後,傑羅還是老實的去找東西将縫隙堵上。

——但更想堵上的,是卡羅爾那張讨厭的嘴。

在生命女神的神殿,傑羅在女神的幫助下,在奧裏莉安和自己的身體間,建立了生命力的通道。通過自己不斷輸送的生命力,奧裏莉安能保持同活人無異的狀态。至于奧裏莉安意識的結晶,卻是依附在傑羅原本打算送給愛麗莎的挂墜上。

在墓園一戰,傑羅本以為挂墜已經遺失,沒想到奧裏莉安還一直保留着。

沒有絲毫顧及自己的打算,傑羅将通道能夠容納的生命力全輸送給了奧裏莉安,自己保留的只是很少一部分。這樣的結果便是身體中色素的缺失,發色變成了雪白,皮膚沒有血色。而因為卡羅爾将寄宿着蒼狼力量的左眼交給了自己,病态的發色加上古怪的藍色眼眸,自己的樣子一定無比詭異。

卡羅爾隐藏瞳色的秘法無法交給他人,傑羅只好用“天使”的蒙眼布将左眼蒙上。遮擋怪異的同時,剛好能發揮出蒙眼布便利的功用。

封印被破除後,原本複雜的洞xue變成了平坦的筆直通道,似乎這才是原本的樣子。沿着地下河向上行進,沒多遠便返回了地縫。

“氣”的用法,傑羅隐約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可能是奧裏莉安一路的指導,又或者是少女殘存在血液中的意念,傑羅在使用體內的“氣”時,感覺格外的暢快,甚至說得上親密。

這種情況在傑羅将“氣”灌入奧裏莉安的身體時,更加明顯。無論是在自己或是藍發少女的身體中,“氣”都溫順得如歸圈的羊群,依戀的滋潤着主人身體。

用“氣”支撐奧裏莉安的身體,勉強能做一些簡單的動作。慢慢的熟練後,傑羅甚至能讓少女在自己的攙扶下行走,或是靠在自己身上不至摔倒。

每當這種時候,傑羅都有種奧裏莉安還活着,只是在依偎着自己小憩的錯覺。然而,這種錯覺很快就會被理性抹去,只留下亵渎了對方身體的負罪感,以及被留在身體深處的空虛和悲傷。

正因如此,傑羅才對卡羅爾的調侃倍感憤怒。

“不愧是會長大人,木工活也如此熟練。”

看到傑羅完工後,卡羅爾拍手叫道。

傑羅又響亮的砸了聲舌。他只是将椅子的一腳掰斷,随手插進了縫隙中。在“氣”的作用下,木腳被傑羅塞在縫隙中卡得死死的。

“明天就能回到來時候的那間小屋吧?”

傑羅聲音低沉的問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不要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卡羅爾笑了笑:“将小姐在‘風暴之眼’安置妥當後,我就帶你去內厄姆大師被我殺掉的地方,是說這件事,還是我們繼續去尋找缇亞拉其他神殿,一直到将小姐和女神複活,這件事?”

“你記得就好。”

将椅子拖到奧裏莉安床邊,傑羅疲憊的嘆息一聲坐下。

然後從缺了一只腿的椅子上翻身倒地。

“不愧是會長大人,滑稽表演也還是如此出色。”

卡羅爾讨厭的笑聲在旅館內久久不肯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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