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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繁星之下

“味道怎麽樣?”

一個藍色的腦袋突然湊到面前,把正在沉思的傑羅吓了一跳。

“什麽味道?”

思維還停留在之前的思考上,傑羅一時沒意識到對方在問什麽。

正因如此,對方似乎生氣了。

“在晚飯之後你還吃過其他東西嗎?”

“沒有啊。”傑羅茫然的回道。

“那你覺得我是在問什麽?”

“在問什麽?”

對方顯然是被他的反問弄得無可奈何,重重的在他身旁坐下。

“難得人家費盡心思想做得好吃一點......”

這是屋頂陽臺的邊緣,當然不會有座椅之類的東西。傑羅看到薇薇安同自己一樣的坐在了屋檐,心裏驀的生出莫名的緊張。

“很好吃哦。”

傑羅終于找準了話題。證據便是少女腦袋上的“耳朵”高興的豎了起來。

——話說把那個當成“耳朵”果然很失禮吧?

“騙人的吧,”少女的語氣突然又扭捏起來,“都不知道我在問什麽,絕對是沒留下什麽印象吧?”

傑羅想了想,點了點頭:“這确實是一部分原因。”

少女的表情像是被抽幹水份的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頭上的“耳朵”也順着夜風趴了下來。

“還有的原因呢?”薇薇安用賭氣般的口吻問道。

“可能是因為我身邊一直都有做飯的人吧,沒太在意這方面。”傑羅望着夜空,将骷髅和女仆的臉在腦中并排,才想起自己一直吃的都是亡靈做的料理,不禁有些感慨。

“你是哪個地方的少爺嗎?”

薇薇安嘟喃着嘴說道。

“不是......”

“我當然知道,誰家少爺會和亡靈住一起啊!”少女說完後,小心的用餘光看過來,“所以呢,誰做的好吃一點?”

“各有千秋吧。”不是很明白對方為什麽一直糾結這個,不過傑羅還是給出了不至于惹對方生氣的回答。

“嗯哼,一定又是在騙人。”

說着是不信,臉上卻是高興的模樣。好像不需要自己道歉了,傑羅轉回頭,繼續看向明亮的夜空。

白龍之冠的海拔在這個時候有個切身的感受。沒有浮雲的遮掩,挂滿群星的夜空像才洗過一般。晶瑩透徹,妝點了黑暗幕布的星子們有一種安靜的喧嚣,即便隔得如此遙遠,仿佛也能聽見每顆星低聲吟唱的敘事詩。

向日葵的屋子建造在峭壁之上,三面沒有憑依。坐在屋檐的邊緣,周身被群星環繞,就像是自己也投身漂浮在銀河之中。

或許是亮眼的星辰觸手可及,或許是被瑰麗的星河吸引,或許不需要任何緣由,傑羅向着夜空伸出了手。

敞開五指,指縫間一束流星劃過。

在薇薇安來之前,自己在想什麽呢?好像在想着什麽,但又像是什麽也沒想。

在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看着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色,連自己的心境也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同樣不可思議的,身旁的一只手擡了起來。

“在想什麽呢?”

薇薇安做出和傑羅相同的姿勢,看着自己擡起的手,用像是夜風般的輕快聲音問道。

“不知道。”

傑羅察覺到自己的回答有着敷衍的意味,又想了想後,還是沒有解釋。

他确實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如果是平常,他大概會将眼下的事情一件件在腦中理順,然後制定一些在別人看來并不嚴謹的計劃。

但無論是奧裏莉安的事情,貪靈的事情,缇亞拉的事情,在這個羅裏安的制高點的事情,還是南鎮那些被自己逃開的事情......甚至身旁這名少女的事情,都令他感到格外疲憊。這些疲憊一直累積着,化成淹沒身心的淤泥,讓思考變成一片泥沼,只是想到它們就讓人喘不過氣。

沉浸在這片純淨的星空時,這些堆積的淤泥便一點點的從身心剝落。靈魂如沐浴着清泉般有種浸入涼意的解脫。

“我大概知道這種感覺。”

少女的聲音在閃耀的星空中傳來。

“剛開始本來準備了很多話要說,現在覺得都沒必要了。”

和平常不同的輕柔聲音,讓傑羅有一種不知緣由的安心感。“放心吧,薇薇安小姐,”他用同樣的音量說道,“我一定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才不是說這個。”

少女發出了小聲的抱怨。

掠過山崖的風夾着呼嘯的聲響,浸入皮膚的寒意帶着山巅積雪的氣息。

薇薇安在風中打了個寒顫。

傑羅這才注意到對方不适合這高原之地的單薄穿着。

“薇薇安小姐還是回屋去吧,會着涼的哦。”

披肩發上的“耳朵”立馬豎了起來:“多謝關心,我才沒有那麽弱!”

因為被小看又生氣了嗎?這種動不動就生氣的地方倒是和青鳥很像......都可以歸于麻煩的女人一類吧。

迪妮莎也很麻煩,雖然是在別的意味上。佐伊是值得尊重的可靠姐姐,但是說教起來還是麻煩。奧裏莉安比起麻煩,更接近于危險。只有優利卡和愛麗莎......既不麻煩又無比可愛,只是想起就如這片純淨的星空一樣讓人身心治愈。

“阿嚏——”

壓抑住的噴嚏聲打斷了傑羅失禮的思考。

“不是的,”傑羅剛看過去,少女就慌忙的解釋道,“不是被風吹的,只是鼻子不舒服。”

一陣寒風将聲音掩過。

“阿嚏!”

少女應景的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傑羅無言的注視下,薇薇安的臉逐漸染紅。

嘆了口氣後,傑羅将外套脫下。因為沒有魔力的需要,披風早就被他收了起來,哥哥贈送的增強魔法的衣物也只有遮體和彰顯粗俗品味的作用。

“不用在意我,我是不會覺得冷的體質。”

裹着寬大的外套,少女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傑羅都不知道對方是嫌棄還是不适應。

“将就一下吧。”

“嗯......”

少女的腦袋輕輕點了點。

“還冷嗎?”

“嗯......”

小幅度的擺了擺頭。

“薇薇安小姐?”

傑羅有些郁悶,這家夥怎麽突然不說話了。難道是覺得不舒服嗎?自己的外套應該沒什麽異味才對啊。

“小姐......不需要.....”細弱蚊蠅的聲音,仿佛比山巅的積雪融化還要細微,少女用不願被人聽到的聲音說道,“不需要用敬稱的......”

這是在說給自己聽嗎?傑羅不是很确定。

“薇薇安小姐?”

“嗯?”

對方擡起了頭,臉上滿是緋紅和恍惚的神色。傑羅瞬間想到了自己感冒時候的樣子。

“果然還是回屋吧,真的要着涼的!”

之前感冒的經歷讓傑羅記憶猶新,頭暈乏力的痛苦不是不能忍受,因為意識恍惚做出那些出格的行為才是最可怕的。回想起來自己在感冒期間的作為,傑羅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落到薇薇安小姐的身上,做了如此決定的傑羅正準備将少女拉回屋子,這個時候,他才察覺到自己的衣角正被對方拉着。

一時間,傑羅的腦中浮現出在通往溫泉的通道,少女拉着自己的情景。

和那時相同,薇薇安的眼中氤氲着水霧,仿佛從異世隔着明鏡在窺探自己,卻又覺得兩人的距離無比接近——連彼此的呼吸與心跳都清晰可聞。

水霧之下的雙眼同樣迷離而又彷徨,卻又有着不知名的堅定。

在這種奇異交融的矛盾感中,少女的唇輕輕張開。

“靠近些吧,我就不冷了。”

為了追趕上對方的心跳,傑羅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也開始了無法抑制的加速。

在漫天星辰下,兩人坐在夜星的環抱之中,彼此對望。

被風撩動的蔚藍發絲在淡藍星光中輕輕揚起。染上了星光的細發無意間将傑羅的思緒拉回了那個許久之前的夜晚。

那條通往郊外的小路上,從樹枝飄落,與自己在月下共舞的少女......那盈滿月光的發絲,也是如此舞動。

“嗯。”

傑羅應聲的瞬間,心底淌出了凝寒的冰。在下一刻,凝固的寒冰便被不知名的火熱情感吞沒。

他挪了挪身體,觸碰到身旁少女的身體。如融化一般,少女的身子在一瞬的僵直後倚靠了過來。

“稍微,有些習慣了。”

看不見對方的臉,少女的聲音像是貼着身體傳來。

“什麽?”傑羅問道。

“你的味道。”

潮水般的思緒退去,傑羅又皺起了眉。

——果然之前該先洗個溫泉嗎?

然而少女接下來的話将他的疑慮打消了。

“總覺得很安心。就像在做夢一樣。”

“做夢......會覺得安心嗎?”

“會的吧......”

薇薇安将頭靠上了傑羅的肩膀。傑羅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兩人的心跳卻和他的想法無關的,在身體的觸碰中彼此靠近,漸漸變得一致。

“傑羅......”

似乎是在讓唇齒熟悉這個發音,薇薇安呼出的名字輕到融進夜空便消失不見。

但傑羅還是聽到了,和之前的一樣,都被他清晰的聽見。

“給我講講你的過去吧。”

少女如此說道。

沒什麽好拒絕的,既然聽到了就做出回應吧。

——就當是一個安心的夢境。

“哥哥,偷聽不太好吧。”

卡羅爾轉過身露出微笑:“是聲音自己飄進我耳朵,不算偷聽。”

“哥哥不是故意站在窗口邊的嗎?”

“我只是在欣賞夜色而已。”

隔了一秒後,向日葵嘟着嘴說道:“比起夜色,葵更想哥哥能看着葵。”

“已經好好看過了哦。葵發育得很好,比起以前的平板身材有了不少長進。”

“葵很努力了嘛,每天都有喝牛奶的哦~”

“了不起,了不起。再過不久就能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卡羅爾眯起眼睛說道。

“這世上不會有比哥哥更好的男人,葵要嫁給哥哥。”

“那就嫁給第二好的男人吧。”

“那也是哥哥!”少女搖晃着蝴蝶結發飾立馬肯定道。

“不會從一到十都是我吧?”卡羅爾笑着問道。

“從一到一萬都是哥哥,不如說除了哥哥以外就沒有人類了,那些都是猴子,是直立行走的蘑菇。”

“那就嫁給蘑菇吧。”

“不要,哥哥知道葵最讨厭蘑菇了!”

“不可以任性哦,葵。”

“哥哥才是一直在任性吧?”少女突然提高的音量讓房間中的光線驀然枯燥了幾分。

卡羅爾将眼睛眯成了縫。

“哥哥,你是把左眼給了那個男的嗎?”

向日葵用不同之前的生硬語氣向卡羅爾問道。

“會長大人是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稍微打磨的話,能成為......”

“我不是在問這個!”少女打斷了他,“哥哥連眼睛都給了別人,還怎麽好好看着我......”

“這是必要的事情。”

“因為哥哥還想着那個女人吧?”

向日葵的眼中流露着與年齡不符的冷漠。

“哥哥的另一只眼睛呢,打算多久交給他?”

“能完全駕馭蒼狼後,就可以嘗試接受紅龍了。”卡羅爾沒有絲毫避諱,直接的說道。

“哥哥自己呢?”

“缇亞拉複活後,會用神力為我治療。”

“所以說,我不是在說這個......”

少女的聲音似是積累了難以忍受的疲憊。

“哥哥與葵的約定呢?哥哥不是要成為大陸第一的劍士,讓葵鍛造的武器也成為天下第一嗎?”

“是啊,那的确是個賺錢的好方法。”

“連力量都失去了,哥哥要怎樣成為大陸第一啊......”

從窗邊離開,無形之氣将窗戶閉合。卡羅爾走到了自己妹妹的身邊。

“所以我才将那家夥帶來。”卡羅爾蹲下身子,用獨眼盯着被自己綁在椅子上的妹妹,“我要讓那家夥成為大陸第一,然後讓那家夥用上葵的武器。如果我不在了,我還會将葵托付給他。”

“如果哥哥不在了,葵也要......”

“我不會允許的,”卡羅爾用手指按住了妹妹的唇,“無論用怎樣的聖物,魔法或者詛咒,我都不會讓你死的,葵。我要你必須活着。”

卡羅爾微微眯起右眼,露出暢想般的神色。

“我要葵長得更加高挑,身材更加豐盈,更加知書達理,更會善解人意,然後嫁給一個可靠的人,生兩三個孩子,男孩訓練成鐵匠,女孩教她們制作機關的技術。然後看着孩子們長大,又有了孩子,最後在親人們的簇擁下過完一生。”

“但是哥哥呢?哥哥也是我的親人啊!”

“我當然會陪着你,但是不能離你太近,不然你的丈夫一定會嫉妒。這樣吧,我住在兩條街之外,每天來看你三次。如果葵的孩子中有不錯的苗子,我還會教一點劍術。然後不時給你帶一些野味,講幾個故事。就這樣悠悠閑閑的生活在一起。只要,我将缇亞拉複活,把你的名字找回來。”

說出的話就像是一張張發生在遙遠未來的魔法剪影,剪影中的歡聲笑語在這魔法燈的光線中萦繞成悠長的旋律,輕柔卻又引人入勝。

長久等不到回答,卡羅爾稍微擡起視野。

泛着魔法燈的光芒,一滴滴水滴滑下。

卡羅爾淺淺的笑了起來。

看着淚水從自己妹妹的眼中一顆顆滾落。壓抑着啜泣的嘴緊抿着,不斷抽泣的鼻子流淌出一串晶瑩的鼻涕。

卡羅爾用手将鼻涕抹掉,然後笑着問道。

“怎麽樣,同意了嗎?”

回應他的,是突然放開的哭腔。

“葵不要名字,葵只想和哥哥在一起......”

“那就先讓那家夥成為最強吧。”

“嗯。”

少女吞咽淚水的同時,點了點頭。

卡羅爾用抹掉了少女鼻涕的手撫摸起對方的頭發。

“真是......便利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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