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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撲火之蛾

“我說,塞西莉亞那樣子真的不用管嗎?”

愛德華湊到伊戈爾耳邊,悄悄的問道。

“已經很多天了吧,完全沒有一點好轉诶......”

“不是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嗎?”

伊戈爾沒有擡眼,繼續閱讀手中的書頁。

“身體狀況是恢複了,但是心病好像更嚴重了。”愛德華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說道,“你知道這種心病一般叫什麽嗎?”

“失心瘋?”

愛德華半搭下眼:“你是故意的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伊戈爾在書頁中夾上書簽,合上書本後看向愛德華,“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塞西莉亞小姐現在正如熱戀中的少女,因無法與意中人相見而犯了相思病?”

見愛德華沒有反駁後,伊戈爾嘴角微揚。

“我不否認那是思念的表情,”他将視線移向大廳正中坐姿端正的優雅少女,“不過,那雙眼睛我可看不到任何傾訴柔情的意願,相反的,只有殺意。”

“啧、啧、啧,”愛德華豎起食指晃動起來,“很多時候,這兩種東西是一樣的。就是所謂的‘恨,也是愛的一種’。”

手指的動作停下,笑容在臉上僵住。一瞬的氣息貼着愛德華的臉劃過。

絲絲紫發無力的從臉頰飄落。

“想要我把愛意分你一點嗎?”

粉發女子用手撐起下巴,斜着眼看了過來。

愛德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追求我的女性已經夠多了,還是算了吧。”

坐回壁爐旁的沙發,愛德華趕緊附在伊戈爾耳邊。

“我收回我的話,你才是對的,伊戈爾,”愛德華偷偷的朝客廳方向瞟去,壓低聲音的說道,“那确實是失心瘋。”

利魯茲最近越發覺得郁悶。

來到南鎮之前,便已經做好了與“溫泉之友”魚死網破至死方休的覺悟——這原本也是利魯茲加入“漆黑羽翼”的條件,結果卻是到了這裏如此之久,還一點進展也沒有。

追尋了10年的仇敵,終于有了再次對決的機會,卻是連仇敵的影子都沒看見。

——甚至是那個在明面上打着仇敵名號的傭兵團,将慘敗的屈辱留給自己的那個“會長”,自己也需要顧全大局不去招惹。

自己的脾氣也是越來越好了,再和那些只知道賺錢的傭兵呆下去,說不定獠牙都會被磨掉。

——是時候和他們說再見了。陪着那個大小姐的胡鬧,就當是最後一次了吧。

身為“最強之劍”的後裔,利魯茲理所當然的保留着布雷德的姓氏。作為分家的他,從小便跟随在主家的卡羅爾身後。名為玩伴,實屬跟班。卡羅爾既是身份顯赫的族長之子,又有着常人不能及的天賦,尚在年少時就已是全族人公認的“劍聖”候選。越是靠近非凡之人,越是能被其獨特的光芒所吸引。正是憧憬着這與衆不同的天才,跟在天才身後的利魯茲才能付出旁人數倍之上的努力。

這樣的結果便是,兩個形影不離的同齡人,在同一輩的成年儀式上,憑借遠超同輩的實力,在15歲的年紀便獲得了傳承“劍聖之力”的資格。

這對卡羅爾或許是理所當然,但對利魯茲卻是向着總在前方的背影靠近的一步。懷着這份榮耀,期待着與引導自己的光芒那一場數年之後的平等對決,将感激和崇敬用劍刃相接的形式傳達出去。然後,自己繼續跟在他的背後即可。

——事情本應該是這樣的,如果不是那個女人出現的話。

一年不到,利魯茲和卡羅爾的關系,從追随變成了追殺。被奪走了“封魔之眼”和聖劍蒼狼,利魯茲同樣被布雷德家族除名,他唯一挽救的機會便是将罪人處決,把家族的傳承帶回。

實際上,根本和傳承或者聖劍無關,他只是想殺死他。就同他在他身後緊緊相随的日子一樣,卡羅爾就是他的指引。蛾子只會撲向光源,不是翅膀将火撲滅,便是在火中殒命,若非如此,撲火之蛾不會停止。

追捕卡羅爾的勢力有很多,利魯茲可以很輕松的竊取到卡羅爾的行蹤。然而卡羅爾總能在被找到之前轉移,就這樣過了兩年類似獵犬的生涯,直到聽說那個女人被教會重傷,卡羅爾下落不明。

再次得到卡羅爾的消息,得知他蟄伏于羅裏安王國的一個小鎮,那個時候,包括布雷德家族在內,大概有一千人向着南鎮聚集。

利魯茲混在人群之中,終于等到了遲來的對決。然而事實卻告訴他,他早已失去了對決的資格。

連同利魯茲在內,近千人的聯合被輕松擊敗。屠戮了不知多少生命之後,提着劍滿身鮮血的卡羅爾站到了利魯茲面前。而他只能卑微的仰坐在地。仰望的角度正好逆着陽光,只剩黑影的輪廓在鮮血的洗禮下宛若殺神。

對方沒有任何取自己性命的意圖,甚至一句話也沒說,這讓利魯茲得到了比死更難忍受的屈辱。

所以,塞西莉亞找到他時,他沒有拒絕。即便是來歷不明的力量,也是能追趕火焰的氣流,不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暗夜的蛾子能做的也只是順着氣流扇動翅膀。

“還沒好嗎?”

利魯茲不耐煩的用腳踩在屍體上,還有着溫熱的屍體在踩踏下躺出更多鮮血。

“快、快、快了。”

黑幫打手回答的時候似乎舌頭都攪到了一起。

“真是困擾啊......”

利魯茲的聲音引得在場作着搬運工作的打手們紛紛顫抖了一下。

“又......又怎麽了嗎?”

他們在畏懼着自己,這是當然的,利魯茲想到。

大概用了3秒吧,解決掉屋內的守衛。衣不沾血,利魯茲還能确信這些黑潮的打手連自己的影子都沒看見。這種實力不是這群鄉下黑幫能夠理解的。

不過,這樣的反應,未免太無聊了些。

對着答話的打手——是金穗城的還是什麽聯合會的?無所謂了,利魯茲招了招手。

“有什麽吩咐嗎?”對方的臉扭在一起像是要哭出來。

利魯茲用右眼輕蔑的打量着他。對于自己的這個幫手,他們着實警戒過頭了。

當然不是沒有警戒的必要,這是對“漆黑羽翼”最正确的反應。只是即便他們如何戒備,都不會有絲毫作用罷了。

“你們真的是黑幫裏的精英?”

對方愣了一愣後立馬做出賠笑的表情。

“當、當然,利魯茲先生,我叫巴特,是迪妮莎小姐的親信。我都同利魯茲先生一起戰鬥過好幾次了。”

一起戰鬥?你們夠這個資格?

沒有将心中的鄙夷表現出來,利魯茲紳士的微微一笑。

“巴特先生,我記住你了。”

體魄中等,面容精幹,或許真的算得上親信——反正也就僅此而已。

男子眼角跳動了一下,立馬用誠懇的口吻說道:“真是榮幸,多謝利魯茲先生。”

這樣就好談話了,利魯茲稍微靠近了一些,狹長的右眼微微搭下。

“巴特先生,我相信你是親信、是精英,所以我想知道你的感受——你覺得我們在這裏的行為是有意義的嗎?”

利魯茲僅僅只是半眯起眼,無形的壓力便充斥了缺乏照明的倉庫。其他搬運貨物的打手們下意識的避免發出聲響。

緊繃的臉上有汗滑落,巴特卻不敢用手擦拭。

“這是迪妮莎小姐和柯爾特會長的指示,應該是有意義的吧?”

“是嗎?這就是親信的想法嗎?”利魯茲将眼眯得更緊了些,“不過我可不這樣認為。”

他走過巴特,走到其他打手的身邊。正在搬運的打手們不自主的将動作加快了起來。

“一起戰鬥?”利魯茲嗤笑一聲,“我們一起戰鬥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地盤、港口嗎?我們這邊可是有着領主的默許,要做到這些事不是輕而易舉?像今晚這樣的行動,我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在高興的時候就進行,根本不需要等到夜晚,完全不需要任何準備。你說對嗎,巴特先生?”

“但是......利魯茲先生,你可能不知道,黑潮的背後有那個......”

“‘溫泉之友’,對吧?”

利魯茲的嘴角翹了起來,他再次用獨眼打量起面前這位黑幫親信。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什麽時候來到南鎮的?”

“3年前,當時是跟随着勞倫斯大人......”親信的臉上露出些許痛苦的表情。

“所以,你聽到的也只是傳說吧?”

“那些并不只是......”

“不只是傳說,我當然知道,”利魯茲的眼中露出駭人的光芒,“因為我是親身經歷了那場戰鬥——卡羅爾被稱為千人斬的戰鬥。”

人的認知是随着眼界而改變的。一人斬殺千人,最後連一具屍體也未留下,這樣超出常理的事情,不是親眼所見自然不會當真。

就算是傳說也太過離奇,而那個時代這個偏僻小鎮還處在建設初期。見證了那一戰的人本來便不多,不明白将屍體消去的死靈術,讓少有的見證者也只當是幻夢一場。然而傳說并未遠去,反而用更匪夷所思的姿态活在他們身邊。

和充斥着小鎮的殺手沒有區別,千人斬、暗月魅影、死靈法師,在活在傳說中的同時,也活在南鎮的大街小巷。即便是再不相信傳說的人,也無不認可他們強大的實力。

“所以我能明确的告訴你,”利魯茲将左眼眼罩揭開小半,幽藍的光芒映在掀開的眼罩中,“我能打敗他。”

“其他人,更加不會是‘漆黑羽翼’的對手,”利魯茲笑了起來,“他們只有三人,我們卻有六羽。他們若是能殺三千,我們便能斬一萬。所以,告訴我,我們的行為是有意義的嗎?”

其他人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巴特更是張口無言的看着他。

“巴特先生,不知道你的大小姐有沒有告訴你,但我們的大小姐卻答應了我,只要對黑潮的行動結束,我們就能與溫泉之友愉快的厮殺了。那個時候,我可是很期待和巴特先生一同戰鬥哦~”

利魯茲放下了眼罩,彎起的眼角卻散不開凝固的笑意。

面前的親信先生似乎比剛才更加動搖。

“想到那個即将開始的厮殺,我就全身燥熱得不行。這是病,10年前就得上的後遺症,只要想到那個男人,渾身就像要燒起來,只有殺人,看到幹淨的血濺在肮髒的地上,才能得到平息。所以,我還是想不通,”利魯茲突然将臉湊近巴特,“為什麽我們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情,快點開始厮殺不好嗎?”

他的聲音如自語,又如恐吓,在倉庫之中仿若夜風的哭嚎。

“不過我們大小姐是個謹慎又多疑的人,我只能聽她的話。”利魯茲撤開身子,如被毒蛇絞殺的壓力霎時消散。“所以不管有沒有意義,我都要陪你們在這裏熬夜。”

片刻的失神後,終于意識到他的用意,巴特立馬向其他打手喊道:“都聽到了嗎?不要耽誤利魯茲先生的時間,再加快速度,動作麻利點!”

利魯茲不置可否的笑了起來。

倉庫遠離地面的窗口中,半截明月嵌在窗柩。

在南鎮找到的,是比其他地方更加濃郁的“混沌能量”,塞西莉亞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自己無法輕舉妄動,“溫泉之友”的其他人始終不露面,唯一能确定行蹤的“暗月魅影”和優利卡,又被王子大人看上。利魯茲自己都沒想過,飛蛾終于找到了火源,卻只能在燈罩邊沿飛舞。

胧對“混沌能量”的吸收還需要大量的時間,無論是黑幫還是王子都只顧慢騰騰的執行計劃,利魯茲本以為無聊的等待還要繼續下去。

然而,對方來招惹了自己——

望着雲霧逐漸将月光掩蓋,利魯茲不可自抑的發出笑聲。

“利、利魯茲先生,又怎麽了嗎?”

巴特的舌頭似乎又攪到了一起。

“沒什麽,只是覺得這種無趣的地方也能欣賞到美麗的夜色,有些許意外。”

利魯茲用手摸了摸脖頸,那裏有着當初被自稱“會長”的男子所傷的痕跡。雖然傷痕早已消逝,但這個離致命只差分寸的切口卻仿佛嵌入了血肉。當初那詭異的魔法正是通過這些細小的傷口一點點蠶食他體內之氣。

本以為是不必在意的獵物,卻最先能品嘗到複仇的滋味嗎?

就算只是繁瑣的任務,在收到對方戰書的期間,塞西莉亞将自己派出來,就已算是做出了某種默許了吧?

自己的後遺症,她當然不會不知道。

十日之約,以雙方的氣量都不會在十日之內有什麽舉動。

就算是以防萬一——

利魯茲望着被陰雲完全籠罩的夜空,微微眯起了眼。

——作為誘餌的自己也會将他們的舉動全部擊碎。

一個渺小的光點遠遠的刺破陰雲,仿若流火迎着利魯茲的視野射來。

在即将穿透倉庫的窗口時,利魯茲終于看清。

那是一支巨大的光劍。

一把将巴特抛在身後,利魯茲拔出長劍。

光劍在空中炸開,無數細小的光刃飛出。

沉腰吸氣。

宛如流水般的斬擊連綿而出。

如暴雨擊打屋檐,雜亂的聲響過後,刺目的光亮逐漸熄滅。

夜風吹拂在巴特的脖頸上。

他打了個寒顫。

月光終于從陰雲背後露出,傾斜的照入沒有了遮掩的倉庫。

人、貨、連同半截房屋都随着衰弱的金光消失。只有自己,在黑發劍士的庇護下活了下來。

“這是......什麽?”

他的舌頭終于能利索的說話了,牙齒卻打起顫來。

利魯茲回過頭,俊美的臉在月光下興奮的扭曲。

“愉快的厮殺,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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