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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浴火鳳凰

等待的時間比想象中漫長。

晚飯後,法蘭王子和凱撒仍在對飲。布萊爾和佐伊早已離場,兩人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聊得格外起勁,連座位也隔得越來越近。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這裏的團長到底是什麽人?”

“我知道殿下想知道什麽,但是像這樣的情報可不能一開始就透露出來。”

“不開個價嗎?”

王子對中年團長擠了擠眼睛。

凱撒摸着下巴的傷疤咧嘴一笑:“再來10桶麥酒如何?陪我喝完我說不定就什麽都說出來了。”

法蘭王子晃了晃腦袋:“聯合會的人可比你好說話,我原本是打算靠他們聯系到王都的買家。”

“和我們合作殿下能得到更多。”

“可能是吧,”法蘭王子帶着醉意的眼睛清醒了些,“但是那位金穗城這邊,那位大小姐......”

“就像看不透的怪物一樣?”

“我和她接觸過一次。在她面前,我似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王子被自己的笑話逗笑,毫不做作的發出清朗的笑聲,“明明她只是公爵之女,而我可是一國王子。”

“我知道的!”凱撒用酒杯狠狠撞上王子的酒杯,像是要趁着女仆不在多灑一些酒在桌上,“那家夥想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兩個國家而已。不過嘛......”中年一口吞掉杯中酒後,對着王子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雖然有可怕的地方,不過也有可愛的地方。獅子在她這個年紀,看起來也就是大一點的貓。”

“因為是敵人你才故意這樣說的吧?這可不好哦,不說實話的話......”

“然而确實就是貓,”凱撒煞有介事的盯了王子一會兒,繼續裝模作樣的說道,“只有貓才會故意去刁難喜歡的異性,若即若離,看着對方犯難的樣子樂在其中,”凱撒等到王子因為他的話而若有所思的時候,突然湊攏,“再一口吃掉!”

看到王子愣神的表情,凱撒微笑着做出總結:“這就是貓。”

“......先不說你說的到底是什麽怪物。很難想象那位大小姐能有看得上的異性,還是你所謂的喜歡的那種。”

“但是有些時候,喜歡和看不看得上沒太大關系。”凱撒眯起眼睛的樣子看起來絲毫沒有醉意,“據我所推測的,‘喜歡’對那位大小姐來說大概不是什麽可靠的情感。你和她的手下接觸你就能知道了。很有可能,大小姐本人也因為這不應該有的情感而困擾。”

“畢竟獅子在這麽大,也就是只貓。”帶着醉酒般的含糊,凱撒又複述了一遍。

王子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看着在杯中搖晃的燈光,努了努嘴:“我們為什麽要說這個話題?”

“是啊,為什麽呢?也許是上了年紀的人對某些注定不凡的年輕人的關心,又或許是有王子殿下陪酒,一高興把殿下想要情報說漏了嘴。”凱撒眼中泛着戲谑的笑意。法蘭王子想了半天,只覺得酒精湧上了腦袋,又和黑潮首領對飲了一杯後,砸了咂嘴:“不管是貓還是獅子,金穗城那邊的生意多半是沒戲了。”

“這可說不定,”凱撒毫不介意兩人地位的用手勾起王子的脖子,埋着頭沉聲說道,“這可是就在這裏才能說的。迪妮莎小姐,不一定是敵人。”

“有動靜了。”

觀察着鷹眼水晶的青鳥突然說道。

頭一次操作這個的她有些笨拙的調整着水晶的視角以辨認方向。

“正前方,後方,兩側的山坡都有人。”

時間已到午夜,盡管天空并無陰雲,殘月的光芒依舊顯得暗淡。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用鷹眼水晶進行偵查的,也只有疾風分部長一人。

對方比想象中耐得住性子,原以為時間一到就會大搖大擺的攻過來,沒想到居然等到了晚上。

——不過還是攻過來了嗎?

布萊爾總算放心下來。主動放棄防守優勢,作為被挑戰者向挑戰者自動進攻。自己這邊被小看的情況還是沒變。

前一夜的效果達到了,讓“幻影劍”自認為獲勝的帶回“秘密武器”的情報,确實做到了引誘對方主動出擊。

所謂的戰術就是虛虛實實的互相猜謎,布萊爾算是被女仆又上了一課。

——話說自己弟弟是從哪兒找到這麽全能的女仆的?

“對方的人數是?”

全能女仆正在如侍者一般站在布萊爾身後,但很明顯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不清楚,但不會少。”青鳥說完後看了看女仆,“對方正在将隊伍分散,打算包圍我們。這正好是我們出擊的時機。”

蒂雅瑪特小姐沉吟了片刻:“有确認到‘漆黑羽翼’的人嗎?”

青鳥搖了搖頭。

“看來對方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謹慎......”蒂雅瑪特揉了揉自己灰白的發絲,思忖着說道,“讓外圍的人撤回來,就算被發現了也盡全力逃跑,不要和敵人交鋒,不要輕舉妄動。”

布萊爾發現女仆說完後似乎在盯着自己,便向其投去詢問的眼神。

“對方想要和我們比耐心。”

布萊爾試着揣測女仆的想法:“或許我們可以投一兩個誘餌?”

“這确實是個辦法,但還沒到那一刻,”女仆的表情正如布萊爾想的,已經考慮過這個辦法,“我們準備的絕對比他們想象的多,對方的耐心撐不了太久。就算到了需要誘餌的時刻,要成為誘餌的也只能是我。”

——你必須藏在最後。

從女仆的眼神中,布萊爾讀出了這樣的話語。

青鳥用傳話水晶将指令傳達之後,轉向大廳中央:

“敵人已經接近目标地點,你們是不是該準備一下?”

“我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以男孩子打扮的短發少女為中心,閑散的站在大廳中的隊員們聚集起來。

“對面的大将就交給團長和各位前輩,雜魚可要留給我們。”

莉薩一說話,隊員們就跟着起哄起來。

“不要太冒進啊,今晚和昨晚不同,一會兒可沒人顧得上你們......”

“放心吧,小青青,”對着還打算喋喋不休的疾風分部長,莉薩眨起一邊眼睛說道,“任務完成我們就撤退,敵人不可能找到我們一絲蹤跡。只要柏妮絲不尿在地上。”

“莉薩......”

在衆人的哄笑聲中,嬌弱的淡黃發少女眼中滿是淚水。忸怩的晃動了一會兒身子,她最終鼓起勇氣擡起頭。“不會再尿了嘛!只要脫掉就不會緊張,只要一直是這樣放松的狀态就不可能再尿出來......”少女語速越來越快,最後一鼓作氣的喊了出來,“所以,只要那裏不穿就不會再尿了嘛!”

“柏妮絲......你該不是真空吧?”

莉薩震驚的吞了口唾沫。四周如回音般接連響起同樣的聲音。

最後,莉薩如照顧妻子的丈夫擋在了穿着裙裝的女孩身前,張開手隔絕了隊員不懷好意的視線。目睹了這一切的青鳥只能默默感嘆一句:

“多餘的準備也太多了吧......”

等到大廳內狀況穩定後,敵人早已經過了行動的最佳位置。

再次為這狀況頻出的新隊伍感慨了一聲,青鳥發出了行動開始的指令。

“巴特大人,今晚的行動真的得到了迪妮莎小姐的同意嗎?”

巴特看向身旁,說話的是比他稍晚一些來到南鎮的骨幹。和他不同的是,這家夥對現在的女主人有着不同尋常的忠誠。

作為同樣經歷了海灘上的反叛,親手殺掉自己曾經夥伴的共犯,巴特無法理解他這反常的忠誠心。然而那個事件之後,像這家夥這樣死心塌地跟随迪妮莎小姐的人并不少。反倒是如巴特這般覺得這是異常的,卻是少數。

在巴特看來,加入黑幫,還是和西境之主有關系的黑幫,就和從事其他職業一樣只是為了謀生。為了地位和金幣,在被“同事”殺掉之前殺掉“同事”,對于這個工作來說并不罕見。即便如此,就算是黑幫也并非良知全被泯滅之人,就算是已經習慣殺人的殺手,在殺掉曾經的同伴時,那些零散的回憶就會像溫熱的血一直沾在手上,怎樣也清洗不掉。和巴特有同樣想法的人大多回到南鎮後便退出了組織,迪妮莎小姐并沒為難他們。留下的,就如巴特這樣既帶着抹不去的負罪感,又不舍得放棄這用鮮血換來的金幣和地位,只是茍延殘喘的繼續扮演黑幫的角色。看着手上鮮血越來越多,僅剩的良知合着內心的溫度一點點消失。作為收獲的卻是,以前不敢做的、認為是違背原則的事情,現在做起來也得心應手,賺錢的方法越來越多,“工作”也變得更加容易。

不過,巴特偶爾也會羨慕那另外的一批人。沙灘上的事件對他們而言并非罪惡,而是重生。就像是得到了那個公爵之女的感召,這些人回到南鎮後就成為了真正的黑幫。他們并不是将黑幫看做工作,他們似乎在進行一場革命,或者說是一場宗教儀式。迪妮莎既是他們的主人,是他們的女王,還是他們的教主。他們無不相信自己在獻身于一個偉大的事業,只有迪妮莎小姐能領導他們,而且配得上他們領袖的,也只有迪妮莎小姐。

巴特很輕易的能從他們的眼中看到瘋狂,他們早已将迪妮莎看成了真正的女王——只是還未加冕。這些人相比巴特都要年輕一些,巴特認為這或許是他們逃脫罪孽,将行為正當化的一種方式,而且迪妮莎小姐自己也具備使人着魔的魅力。巴特沒法責備他們,即使發瘋的病因不同,他也知道自己是個和他們相同的瘋子。

正因為都是有着同樣的病症,巴特才知道該怎麽回答身旁這年輕的後輩。

“這确實是迪妮莎小姐制定的行動,小姐對今晚的行動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周圍的殺手們全都安心的松了口氣。

“小姐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年輕的骨幹說道。

“是的,”巴特覺得自己喉嚨有些幹澀,清了清喉嚨後肯定道,“我們只要完成小姐的吩咐就行。”

只是說出大小姐的名字,恐懼就被驅散了大半。自己的女主人大概是天生的領袖。喉嚨的不适消除後,望向從樹林間露出的房屋邊角,巴特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這些年輕人在擔心什麽。這個與“溫泉之友”同名的傭兵團,背後必然是那個恐怖的殺手公會。這幾乎是南鎮黑幫的共識。“黑潮”僅僅因為和那幾個殺手有合作關系,便讓聯合會和組織處處小心。直接打這個傭兵團的主意,就算有了“漆黑羽翼”的協助,這些年輕人依舊表現得像頭一次執行任務的新手,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走在他們前方的聯合會也是一樣。若是平日看到他們這個樣子,巴特一定會好生嘲笑一番。不過現在他倒是希望這群家夥能表現得更能幹一點。

這場行動,他們做了充足的準備。每個人都配備了至少兩把火槍,帶上了充足的炸藥,弓弩箭尖全塗上劇毒。作戰計劃很簡單,炸掉、燒毀所有建築,殺死一切和“溫泉之友”傭兵團有關的人。戰鬥時盡可能用遠程武器壓制,這個傭兵團有不少大塊頭,被他們拖入接近戰說不定有被突破的風險。

——最大的風險還是那三個傳說中的殺手們。

不過幾乎整個聯合會和組織的打手都投入了進來,如此多的人數,運氣不差的話,那幾個殺手應該遇不到自己。只要他們現身,“漆黑羽翼”的大人們會想辦法對付他們。

想了想那個戴着眼罩的黑發劍士,巴特無緣的打了個寒顫。

“嘭——”

一聲響亮的爆炸聲在樹林的另一邊響起。騰起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傭兵團正在修建中的瞭望塔在火光中傾斜倒塌。

“看來那邊的已經開始了。”

巴特舔了舔嘴唇。

“我們也別落後,不要讓迪妮莎小姐被小看了。”

“噢!”

光亮和喧嚣确實能驅散恐懼,手下們的呼聲比之前有力多了。

巴特搖了搖頭,更仔細的品味了一下。

——實際上是火焰和爆炸喚醒了對破壞和毀滅的渴望,自己正逐漸變得興奮起來。

果然是病了,因為跟随了一個不正常的主人,自己也變得不正常了。

被瘋狂和殺戮所驅使,巴特帶領着手下的打手們在林中加速穿行,很快便超越過了前方的聯合會。

穿出樹林,眼前是一片修整過的空地。空地上并排着類似工廠的建築。不遠處還有堆在一起的金屬廢料。

——這個傭兵團想制造什麽大型機械嗎?

巴特朝地面吐了口痰,指着這些嶄新的工廠。

“全部炸掉。”

打手們帶着興奮的表情走了過去。

巴特看着這一切,身體燥熱起來。想象中,工廠在爆炸中飛上夜空,自己的身邊化作一片火海,靈魂和肉體同時在烈焰之中得到升華。

放置好炸藥後,打手們帶着病态的期待等候他的命令。

巴特在這一刻,無比真實的感受到自己正是偉大事業的一份子,懷着巨大的榮耀感,他揮下手。

“迪妮莎小姐萬歲!”

“迪妮莎小姐萬歲——”

打手們一齊高呼着。随後,烈焰吞噬一切。

工廠的頂棚被掀飛,騰起的火光灼傷了雙眼,翻湧的熱浪将巴特抛回樹林之中。

一直到身子停下,他才發現自己已聽不到任何聲音。全身都是被灼燒的痛苦,肺部和咽喉都像被火點着。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引線還未點燃,爆炸卻已開始。而爆炸的源頭就在他們腳下。

熊熊烈焰燃燒着一切。巴特所能看見的建築、樹木、渾身爬滿火焰的人,皆在燃燒,穿透了火光的另一邊,那面在高聳旗杆上飄揚的鳳凰旗幟,仿佛也在火焰中騰飛起來。

埋在這片空地下的火藥不知比他們攜帶的多了多少,制造這場爆炸的人必然比他們更加瘋狂。

——自己這些人被徹底算計了。

巴特瞬間清醒過來,身體的痛苦在如脫殼般遠離自己。

只顧着提防那些“傳說”,結果忘記了更單純的陷阱。

而在南鎮能提供如此數量火藥的......

“小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懷着為偉大女王獻身的榮譽,巴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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