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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惡魔的輕語

“其實你喜歡他吧?”

粘稠的聲音像在撩撥着連接心髒的血管,每一個音節都會喚起靈魂被撕扯的陣痛。

然而,陣痛中卻有誘人着魔的酥麻感——就像是身體被輕柔的指尖撫過。

“你還卑鄙的想要占有他吧?”

薇薇安無法将聲音驅散,即便蒙上耳朵聲音也絲毫不減。比起做出會讓人懷疑的舉動,她更願意把這些幻聽當成腦袋受到創傷的後遺症,指望忍耐能讓它痊愈。

她沒法告訴別人,這裏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卻是讓幻聽更加喧嚣的源頭。只要一靠近他,她的腦袋裏就會如沸騰的一般連續不斷的冒出聲音。這些聲音慫恿着她,毫無責任的鼓動着她,和真實的想法攪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朦胧不斷的聲音令薇薇安總是有被浸入水中的錯覺,眼前的事物都被隔了層看不見的屏障,即便伸出手也難以穿透;貼得再進的話語也會被轟隆隆的水聲掩蓋,她只有裝出平常的樣子靠着拼湊的音節猜出對方的話語。

每次與他視線相交,每次看見他向着自己唇齒張阖,這不應該存在的遙不可及都令她想要哭出來。

這或許是對她擁有如此奢侈的夢境的懲罰,又或許眼前的一切本就是自己一場毫無自知的臆想。

但她無法将自己的感受傾訴。夢中人又怎麽會告訴自己這是夢境,她更希望能在夢醒前多感受一些夢中的溫存。

“你知道他看到的并不是你,你只是劣等的替代品。”

她越是痛苦,羞辱她的聲音就越是歡愉。

但至少——她還能裝得很好。

在這被淹沒得幾乎窒息的世界裏,她還有着唯一的救贖。只要身體能夠和他接觸,模糊的屏障就會消退,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她就能夠像是浮出水面的魚重獲呼吸。這是喜悅到靈魂幾近顫抖的時刻,不止是自己的感情、肉體得到滿足,生存的意義、靈魂的歸宿都在這時得到诠釋。只有這一刻,她才能确定自己還活着;只有這一刻,她才能和這個死而複生的身體融為一體;只有這一刻,她才知道那個聲音究竟想告訴她什麽。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普通的人類。原本屬于她的身體早已在咒術的折磨中衰竭而死。

現在的她,只為了為所愛之人帶來歡愉的軀殼。

“所以,去占有他吧。你知道該怎麽做。”

薇薇安走出房間,發現那個可怕的魔族戰士長正守在門口。

薇薇安只是想透透氣。這個城主準備的客房雖然設施齊備,還有很多很有趣的小東西,但她擺弄了一陣後仍覺得異常乏味。心裏的空虛煩悶無法平息,胸口擁堵的情感無處宣洩。

他和魔族城主有重要的事情,必須将她單獨留下。可能真的是重要的事,也可能只是履行一些形式上的禮儀,總之都不是奴隸能夠參與的。

“不想給大人惹麻煩的話,就回房間去。”

戰士長面無表情的說着。薇薇安知道比起其他時候,這句警告還算客氣。

“他對你有所改觀了,你可以趁機用身體誘惑他。”

腦袋裏的聲音又開始,薇薇安的背脊上蹿起一層雞皮疙瘩。

——怎麽可能啊?

薇薇安把對幻聽的怨言吞回肚子,然後聽話的回到了房間。

薇薇安并不想給傑羅添麻煩,雖然她覺得好像一直是事與願違。她覺得可以相信一下這位戰士長,傑羅好像一直挺信任他的。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位戰士長才會守在門外。

——這個可怕魔族是來保護她的。

這樣想着,薇薇安心裏的煩悶就消散許多。

就算再等一等也沒什麽大不了。

5分鐘後。

“吱呀”,薇薇安從門縫探出頭。

“那個,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他?”魔族戰士的臉上露出兇惡的表情,薇薇安有一瞬以為自己會被生吞掉。

“菲、菲尼克斯殿下......我是想問殿下去哪兒......”

戰士長的表情依舊沒好轉的跡象:“注意你的稱呼,你是想暴露大人的魔紋嗎?”

“混沌之龍确實是最初的魔紋,也是對魔族來說最危險的魔紋。連吞噬者也能吞噬,連王族的能力也能吸收。這才是最接近魔王的存在,才是符合傳說的魔王之子。”聲音又在薇薇安的腦海中撫弄她的神經,“所以,趕快去征服他吧,只要有了一次,魔族的王妃就是你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比起腦袋裏面那不知道在說什麽的聲音,眼前的魔族才更應該在意。

“那我該叫他什麽?”

薇薇安問出話後立馬後悔了,她看見戰士長缺乏色素的皮膚變得色彩鮮豔,一陣紅一陣青,然後就在對方的憤怒即将噴湧而出時,薇薇安輕輕關上了門。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死裏逃生了。

——還是繼續呆在屋子裏吧。

這次不是為了不惹麻煩,是為了保命。

10分鐘後。

“哐嘡”!推開的窗戶飛出窗柩掉到了地上。看着從二樓摔下砸成碎片的玻璃窗,薇薇安還是沒明白,為什麽這窗子這麽難打開。她抱着試一試的想法将餘下的一面左右拉了拉,玻璃窗在卡槽中輕巧滑動。

——原來是左右開的嗎?真是奇怪的設計。

為什麽不早點想到啊?

薇薇安聽到身後門把有轉動的聲音,兩綽頭發立馬警覺起來。

戰士長大概是聽到剛才的響動了吧?

看到門把即将要被轉開,薇薇安立馬擡起椅子飛快的抵住了門把。這一招是親衛隊的前輩教的,說是獨身女性必備技能,薇薇安還是頭一次用,看樣子效果還不錯。

等等......

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薇薇安才意識到,這樣不就弄得像自己想要逃跑一樣嗎?

明明只是想打開窗戶呼吸點新鮮空氣的啊?

但不能否定的是,看到窗外無人的花園,薇薇安和腦袋中的聲音都有過從窗口逃跑的念頭。

“跳下去吧,這只是二樓。只要找到王子殿下,這個魔族就不敢處罰你。”聲音像是貼在耳邊,撫摸着她柔軟的耳垂,“別忘了在城外看到的,他們處死逃跑的奴隸并不需要通知主人。”

并不想聽從腦中的聲音,但是身後的門把轉動聲已演變成猛烈的撞擊聲。戰士長連詢問的聲音都沒有,整個房間都像是被他的怒火震懾,在撞擊聲中陣陣顫抖。

比起抗拒的思維,身體更加老實。在門框幾乎快被撞散架前,薇薇安從窗口跳了下去。

“趕緊躲起來!”聲音像是馬戲團裏的馴獸師一般催促道,然後又變成了如好友般的甜言蜜語,“看不見你的時候王子殿下一定非常寂寞,不過他馬上就能見到你了,我會指引你到他身邊去的。”

加特爾特一腳踹開了門板。窗簾像是驚慌逃離他的向着沒有缺失了阻攔的窗外湧去。

他沖到窗邊将視線投入下方的花園。

“啧。”

響亮的咂舌聲從他緊咬的牙縫中漏出。

花園中除了碎掉的玻璃看不到其他痕跡。腳印和氣息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消除。

戰士長又一次對自己發出質問,現在的所為真的是正确的嗎?

“混沌之龍”是天生的反叛者,魔王國雖然是反叛者建立的國家,但現在的魔王國真的還會歡迎另一個反叛者嗎?

——更何況這位反叛者還有一位人類妻子。

“還真是和傳說一樣嗎?”

臨近傍晚的白夜城上空籠罩着一團陰雲,空氣嗅起來有雨的味道。

陰冷的風一陣陣的吹着,戰士長吸了口氣後翻身躍下窗口。

“時代已經脫節。啊,這是何等令人詛咒的因果啊!我竟是為了糾正它而生!”

每個魔族都知曉這段戲劇,這已在魔王國的每個角落上演過千萬遍。魔王陛下是個美麗又強大的戰士,同時是位品味高雅的藝術家。而這篇他親手寫下的戲劇,卻不僅是戲劇而已。

這是魔王陛下留下的預言,是陛下形神俱滅前複詠的嘆息。

這同樣是個反叛與複仇的故事。帶着初始之紋的王子回到王座之間,與宿命的敵人展開決鬥,并最終完成對篡位者的複仇。

王子最後的歸宿并未講明,魔族寧願相信這是陛下複活的前兆,并擅自為它添加大團圓的結局。而氏族長曾經告訴過加特爾特真正的結局。

“因果扭曲,時空颠倒,故事的結尾只是開始,而原本的開始早已結束。”

——戲劇的結局是初始之紋終于吸收了所有魔紋,魔神的力量因此複蘇。

而這位新生的魔神,與人類伴侶産下的子嗣,便是魔王陛下。

就結局而言,确實與流傳更廣的大團圓相差不遠。但預言真正想要傳達的,實際颠覆了所有魔族的認知。

這是只在上層階級流傳的傳說,亦或是真正應該保守的秘密,加特爾特無從判斷。他不知道在預言被惡魔依附的人類會中起到怎樣的作用,他同樣不知道現在是否是預言出現的時機。

但有一點他無比清楚,現在的魔王國不需要“初始之紋”,甚至不需要魔王。

只看這繁華的白夜城就能知道,這片大地需要的是統治者,不是反叛者。

——然而自己是殿下的眷屬。

如宿命一般無法掙脫的矛盾令加特爾特粗重的嘆了口氣。

他看到了不遠處的樹梢有輕微顫動,便加快步伐追了過去。

他的行動全是依照戰士對王族的忠誠,作為戰士他沒有進行判斷的權力。

【你的作為,魔王陛下盡收眼底。】

要想死後不落入陰暗地獄,加特爾特只能盡自己所能保護自己的主人。

——但願魔王陛下能指引正義之光。

不知道該不該聽從腦袋裏的聲音,不過薇薇安在聲音的指引下躲開了好幾波守衛,她逐漸的開始接受這些建議。

——至少再讓它帶會兒路吧。

不過自己為什麽要躲起來?薇薇安似乎現在才想起這個問題。

随便找個人将情況講明,他們會為自己帶路的吧?

為什麽自己要聽幻聽的話?

“就在裏面了,他們就在裏面。”

聲音像是幹涸的魚看到水潭,急不可耐的教唆着薇薇安鑽進去。

——可問題是這明顯不是正常人會進去的地方啊。

“鑽進去,鑽進去就行了,我會給你帶路的。”

聽到附近有腳步聲靠近,又是緊張又被腦袋裏的聲音吵得不知所措。薇薇安幹脆抓着光滑的通道口,雙眼一閉,順着通道滑了進去。

另一邊,結束了被當成擺設的“眷屬交流會”後,傑羅被尤利塞斯邀請到了自己的收藏館中。

“這裏絕大部分都是被本大人研究過的寶物,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次科技的進步,可以說他們每一件都是魔神賜予本大人的獎章。哈哈哈哈,盡情的膜拜我吧!”

在這個燈火輝煌的展覽廳中确實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傑羅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勾起了興趣。

不過這臭小鬼的表情實在是有些欠揍。傑羅并沒将好奇心表現出來,而是如老師檢查作業一樣背着手在展示品間浏覽。

這些東西大多數都是一些結構巧妙的機器。機器表面的顏色展現了他們曾經歷過何其漫長的歲月,而那些連接處留下的新痕跡又顯示出它們最近才被拆卸和拼裝複原。

“已經研究過的東西還要繼續研究嗎?”

那些像是才留下的痕跡令傑羅有些不解。

“每一件寶藏都藏着無盡的秘密。每次有了新的理論,又能在舊的寶藏上挖掘新的發現,就算什麽也沒找到,理論被證明也是一種不錯的享受。而且遇到解不開的難題,在這些研究過的寶藏上也能得到啓發。”

傑羅覺得小鬼的這個回答很好,便學着老師的樣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又想到一個問題。

“大多數機器都要拆掉才能研究吧,會不會有拆掉了不但沒研究出結果,還裝不回去的情況?”

尤利塞斯神情古怪用餘光瞥向某個方向,然後朝那邊挪了挪身子。

“本大人怎麽可能拆壞東西?真是笑話。這樣暴殄天物的事情本大人不可能幹得出來,絕對不可能。”

傑羅繼續面不改色的點了點頭,然後趁着尤利塞斯大意晃過他朝他遮掩的方向走去。

摁下牆壁上的一個按鈕,這個太過明顯的僞裝便從中間分開,露出藏在牆壁下的一盞小門。

“研究過的只是絕大部分吧?”傑羅朝着直冒冷汗的城主笑了笑,“剩下的小部分就是這些?”

廢棄的零件像是垃圾山一般堆在一起,滿是油污和刺鼻的味道從窄門後飄出。

“這可不是小部分啊......”

傑羅踱步走了進去,高聳的照明比大廳昏暗了不知多少。堆成山的廢棄機械就像無數正在腐爛的屍骸,這副人間慘劇般的模樣看得傑羅不住咂舌。

“神賜予的獎章,啧啧啧......暴殄天物,啧啧啧......”

“本大人還在研究嘛!還沒有放棄嘛!”嚷嚷着的小鬼跑了過來。

然而還沒等他離近,機械的屍骸突然有一角垮塌,就像是覺察到複仇的對象靠近而蘇醒過來。

不光是尤利塞斯,連傑羅都被這突發的變故下了一跳。

——而且,那個地方似乎還發出了類似亡靈的幹啞嘶鳴。

警戒着魔素的變化,将“氣”運至全身,傑羅對尤利塞斯做了個退後的手勢,随後一步步向着聲音發出的地方接近。

昏暗的燈光在頭頂移動,機械堆積的陰影爬至全身,越是靠近嘶鳴,傑羅的神經越是繃緊。

——雖然并沒察覺有什麽危險的存在,但這廢棄的“寶藏”中會出現什麽誰也說不定。

傑羅一腳踢開了擋住視線的鐵塊,露出了之後的一雙淡藍眼眸。

那雙眼睛發現他的瞬間,變成了泫然欲泣的形狀。

傑羅片刻的愣神後,忍着心中的郁悶,一把将她拉了出來。

結果對方暴露在光線下的身姿再一次将傑羅吓了一跳。

渾身污漬就不說了,衣服上和頭發上都挂着剩菜和吃剩下的食物殘渣,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刺鼻氣味。

但更令人覺得奇特的是,這位名為薇薇安的人類奴隸竟然長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藍色尾巴,除此之外腦袋上的“耳朵”周圍也長出了細弱絨毛。

“給你兩分鐘,開始解釋吧。”

傑羅面無表情的說道,于是少女差點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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