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坦白
“這個是？”
“一本已經廢棄的魔法書。”
“廢棄的魔法書？”
對于布萊爾的反應，傑羅非常滿意。雖然只是丁點小的事，他還是覺得有贏過兄長的感覺。
——正好也是求證歷史的機會。
魔王國記載的歷史和卡羅爾所說的歷史究竟孰對孰錯，身為共助會首席大弟子的布萊爾說不定有答案。
借着從窗簾透入的光，傑羅看向自己的哥哥。
“關于另一個世界，哥哥有聽說過嗎？”
出乎傑羅預料的，布萊爾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詫異，反而面露欣慰之色。
“傑羅，也開始觸及魔法的根源了嗎？”
“诶？”傑羅以為是造成了誤會，“我說的不是那個意義的另一個世界，是指的是......”
“深淵吧？”布萊爾先一步說道，“倒是不少人這樣稱呼。”
“哥哥，果然知道深淵啊......”
對方顯然還知道比他更多的事情，傑羅感到一陣落敗感。
“共助會一直都在尋找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裂縫，目的就是聯系上深淵中的魔法神。”
布萊爾繼續說道。類似的話語傑羅從卡羅爾那裏聽到過，但和卡羅爾所說有細微的差別。
“不是為了聯系混沌嗎？”傑羅問道，“諸神皆在混沌之中，想要聯系上魔法神不是應該和混沌接觸嗎？”
“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雖然說錯也沒錯，但這只是個籠統的說法。”布萊爾接着說道，“不知道傑羅是否有關注過星空，實際上，真正的星空随時随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我們擡頭就能看見它，即便白天也只是被陽光遮擋，星空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的頭頂，而我們實際都是被它包裹在身體中。”
“我們，是在星空之中？”
“這是曾經觸及法則的大魔導師所說。而混沌，則與星空相似，或者說，混沌便是另一片我們無法看見的星空。”
布萊爾說完後，留了些時間給傑羅思考。
“那麽從混沌中聯系諸神又是怎麽回事呢？”傑羅問道。
“魔法師想要領悟法則之力，前提就是與魔法根源接觸。魔法的根源便是理解魔法神的神性。理解了魔法神是為何而存在，此類魔法是怎樣成為構建世界的真理，魔法師便能觸碰到法則之門。正因如此，接觸到魔法神是必經的一個階段。”
“我聽說以前神很容易接觸到，而現在混沌和現世的聯系被一層障壁隔離開。”
傑羅趕緊把自己所知的說了出來，過後立馬察覺——自己這攀比心到底怎麽回事？
“确實如此，然而這也只是和白天擋住星空的陽光、雲層一樣，混沌還是一成不變的存在于我們周圍。”布萊爾沒有察覺弟弟的心理，接着講道，“但現世的障壁遮蔽了魔法師與魔法神的聯系，就連以往普遍存在的神知也成了稀有的個例。強如老師的大魔法師仍舊無法踏入魔導師的門檻。要聯系上混沌中的諸神，除非找出穿越障壁的方法，否則只有前往另一個世界。”
傑羅擡手打斷了布萊爾，說道：“我想知道哥哥關于另一個世界知道些什麽？”
布萊爾輕皺起眉頭，看着眼前昏暗的空間說道：“正如不同派系的魔法對世界的理解不同，對于另一個世界，魔法師們的認知也不一致。不過，最普遍的說法，還是和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戰有關。但不管另一個世界是怎樣的存在，在這個世界的魔法師魔法能力到達一定階段後，必然會感受到魔法神的感召。曾經這種感召來源于混沌，現在則是來源于深淵。”
傑羅吸了口氣。
“所以，共助會想要尋求魔法的根源，就必須進入深淵。”
聽到弟弟說得如此篤定，布萊爾面露些許尴尬。
“進入深淵是不可能的，老師們已經在好幾個和深淵相連的裂縫試驗過。無論是幻境魔法還是空間魔法都無法長時間進入深淵，再加上裂縫入口都盤踞着強大的魔獸，想要從這些裂縫進入深淵是不可能的。老師們尋找的，是傳說中諸神創造深淵後，離開時的通道——瑪格梅爾。”
“瑪格梅爾......”
這個名字就像觸動蜘蛛絲的顫動，讓傑羅立馬屏住呼吸。
“那是個同時存在于兩個世界的島嶼，從那個地方可以随意來往于兩個世界。當然也就能在從那裏感知到魔法神。”布萊爾說完後，輕輕一笑，“當然，那不過只是個傳說，老師們耗費半生也沒找到丁點與之相關的消息，可能那真的只是魔法師們幻想的夢幻島。”
“......哥哥。”
不尋常的聲音讓布萊爾向自己的弟弟看去。傑羅慘白的臉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滑落，睜大的眼中似乎真看着某種可怖之物。
“我必須到那裏去......”
傑羅的聲音平穩，卻像是如承載了重物的玻璃般易碎。
“傑羅？”
布萊爾呼喚了自己的弟弟一聲，對方如驚醒一般的向他看來。
“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見我......”傑羅的身體隐隐顫動，說話的嘴唇白如紙片，“但是薇薇安在那裏......”話語像是在喉嚨卡住半響，最後才被奔湧的情緒沖出，“我想見她！”
傑羅的樣子看起來就像立馬想要出走，布萊爾抓住了他的肩膀。
“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兄長沉穩的聲音下，傑羅如被從水裏撈出來的溺水者，大口的喘着氣。
他痛苦的咬着下唇，粗暴的拉開自己的上衣。
“我殺了我喜歡的人，讓惡魔占據了她的身體。”傑羅嘴邊露出苦澀的笑，“現在我也成了惡魔附身者。”
蜷曲成團，帶有鋸齒狀尖刺的惡魔之尾，盤踞在傑羅的胸口，在昏暗的光線中，仿佛無聲的嘲弄。
亮起了魔法燈的房間中，傑羅合上了“幽暗聖典”。
和他所想的一樣，因為惡魔印記，魔力發生了變化，魔神的魔法也變得能夠施展。
至于魔力産生的是怎樣的變化，傑羅無法深究。這段時間，他的魔力渾濁到根本無法用意念接觸，就連試驗的魔法成功施展的也只有最低級的一階。
——被薇薇安知道的話，一定會當成偷懶的借口。
傑羅緩緩的吸了口氣，将胸口翻動的情緒壓下。
“謝謝你，哥哥。”
在內心被痛楚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将離開南鎮之後的事情全說了出來，包括自己能夠進入深淵，而且艾莉和其他魔堕者同樣被自己帶入深淵。布萊爾沒有打岔，只是安靜的聽他說完，然後按照弟弟的提議，和他一起研究深淵帶回魔法書。
“這是我應該做的——本來是想這麽說，”布萊爾舒展眼角笑了起來，“不過能從你口中聽到感謝我真的很高興。”
即便已經點亮了魔法燈，兄長的笑容還是太過亮眼，傑羅只能将視線別開。
“太誇張了，對幫助自己的人道謝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确實是，大家對傑羅的評價都是說禮貌過頭了。”
布萊爾的話讓傑羅有了興趣。
“哥哥從哪裏聽來的？”
“很多地方吧，傭兵團幾乎每個人我都問過。”
“喂！”突然起來的慌亂讓傑羅放大了音量，“別做多餘的事情啊！”
“放心吧，大多數人對你的評價都不錯哦。”布萊爾頓了頓之後說道，“不過是個笨蛋這點也是公認。”
傑羅嘴角動了動，沒找出反駁的話語。
“這邊的事情結束後，還是先回一趟傭兵團吧。不然評價又會降低哦。”布萊爾想到了什麽，急忙補充道，“也要先想好怎麽向蒂雅瑪特小姐道歉。不然的話，後果可能很嚴重。”
想到那些熟悉的人，作為傭兵團據點的莊園也随之染上了“家”的味道。被這種溫馨的味道熏染，傑羅眼神逐漸黯淡下來。
“總覺得我是個貪心的人。”
他低聲說道。眼睛朝旁邊瞟去，和布萊爾的眼神觸碰後，感慨的搖了搖頭。
“從前我沒有那麽多有關聯的人。我想要只為一個人付出所有，想要為那個人而活。後來我遇到了那個人，為了能獲得和那個人相稱的身份，我做了很多事。在這期間我獲得了很多牽挂，這些牽挂反而讓我不知不覺遠離了初衷。”他輕笑了一聲，“我好像越來越自私了。”
布萊爾在一旁沉默着，許久後開口說道：“你果然改變了，比上一次我見你的時候變了很多。”
傑羅扯了扯嘴角，沒有答話。
“我不是說頭發和紋身什麽的，而是內在，呃，我也說不出那是什麽。”布萊爾剛才還沉穩的語調被自己打亂，他短短的嘆了口氣，“沒辦法，我不會說什麽大道理。如果說自私的話，我也是個自私的人，因為自己讓所有家人被通緝，如果我老實的被教會抓走就什麽事也沒有。不過，我覺得自私也沒什麽不好。”布萊爾偏了偏頭，“我認為我不會錯，我的自私是會引導出更正确的答案。”
傑羅轉過頭看着他。
“不過......怎麽說呢，經過這段時間的反省，我有些自覺了。我不是個可靠的兄長。上一次和你說的那些話基本上全是我的自以為是，代替了你的身份我才知道自己的弟弟有多厲害。所以這次我不會再說那些自以為是的話，我只想讓你知道，”布萊爾将手搭上他的肩膀，“我是你的哥哥，如果你走入歧途我不管用什麽方法都會把你拉回來，你應該知道我做得到的。除此之外，你的所有決定我都會支持你。”布萊爾摟過弟弟的肩膀揉起他的頭發，“就算你紋身養情婦，還打算娶一堆老婆——只要還沒禿就行。”
傑羅啞然一笑：“如果禿了呢？”
“我會找盡天材地寶給你補回來。”
傑羅擺了擺腦袋，從哥哥的手中掙脫。
“所以說，太誇張了啊。”他停了一下後勾起嘴角，小聲的說道，“哥哥要是把這話說過女仆小姐聽，說不定我就能多一個嫂子了。”
“別、別亂說啊！蒂雅瑪特小姐聽到了絕對會生氣！”
兄長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傑羅臉上的笑容蕩得更開。
“可能會吧，”傑羅說道，“蒂雅瑪特小姐真名叫做佐伊，原本是來抓捕我的審判軍，現在是個身上有着‘靈種’的亡靈。如果連這些都不知道，擅自表白的話，應該會被讨厭吧。”
布萊爾的表情一下沉了下去。
——真是好懂。
傑羅輕笑一聲後，将兄長的手從肩膀下取下，坐到他的對面。
“關于我在南鎮所經歷的，我打算全部說給哥哥聽。我所走的是不是歧途，哥哥聽完再做決定。做好決定後，我想要哥哥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麽做。”
“嘉爾前輩，這樣不好吧？”
凱裏剛說完，趴在門上的紅發女孩便轉過頭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這是在關心團長，呃，還有團長的弟弟，”同樣姿勢趴在門上的莉薩小聲的轉回頭說道，“他們進去都一整天了，你不好奇發生了什麽嗎？”
“但是這樣侵犯別人隐私是不對的！”
凱裏鼓起勇氣，将聲音放大了些。
“這可不一定，凱裏先生。”趴在最上層的紫發青年優雅的晃動手指，“一個男人有隐私，兩個男人就沒有隐私，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所以我們的行為沒有任何不妥。”
——還有這樣的道理嗎？
凱裏震驚了。
“愛德華，你到底聽到什麽沒有啊？我還等着你彙報消息呢。”
搬來椅子坐在過道的粉發大小姐不耐煩的說道。
光是她一個人就将過道堵了一半，貼身随從的黑發美女再自然不過的将另一半堵住。實際上店主和侍者都向這裏投來了好幾次困擾的視線。
“回大小姐，房間中有着某種隔音的魔法，我正在嘗試将它解開。”紫發青年溫和的說道。
“是嗎？那就搞快點吧，我已經有點無聊了。”
菲諾半搭着眼，用手指玩耍頭發，不時還打兩個哈欠，看起來确确實實是很無聊。
——話說無聊就去其他地方啊！通道被堵住已經有很多人堆了一肚子怨言啊！
這些話凱裏只敢憋在心裏，他将視線投向一直緊閉的房門，希望團長先生能早些出來擺平這個狀況。
“說什麽最強的傭兵團，真是群白癡。”
身旁傳來了學妹的吐槽。只是路過的她說完後便回到了房間。
這個時候，熟悉的聲音從旅店的門口傳來。
“你們在幹什麽啊？”
衆人的頭一齊偏向聲音的方向，然後又轉回緊閉的房門，不斷重複這兩個動作。
“團、團長？”
“還有旁邊的是......”
在被晃暈之前，終于有聲音打斷了甩頭的重複。
“诶？你們不是在房間裏嗎？”
莉薩代表大家将問題說出後，白發的青年聳了聳肩。
“悶久了想出去透透氣，就讓哥哥帶着我到街上逛了逛。不好意思讓你們什麽都偷沒聽到。”
看到青年嘴邊勾起的笑容，所有人心頭都只有一個想法。
——這家夥絕對故意的。
“別犯傻了，”青年揚了揚手，“換個地方開酒會。哥哥說我現在要做，就只是一醉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