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決條件
“哥哥。你不用擔心我。”
進入房間後，布萊爾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可這根本不是不用擔心的樣子。
閉得嚴實的窗簾不讓絲毫光線透進，自己的弟弟就坐在漆黑的房間中央，頭發和臉都蒼白得如薄紙片，異色的雙眼中滿布血絲。
“給你帶了個這個。”
布萊爾走到傑羅身邊坐下，對方伸手接過他遞去的蘋果。
圓滾滾的蘋果從無力的手指中滑落，一路滾到門縫漏出的光線邊。
一陣藍光閃過，蘋果重新出現在布萊爾手中。
“不吃東西最後連吃東西的力氣都沒有，這也是某種惡性循環吧。”
随着輕微的魔法波動，蘋果在布萊爾手中被平分成月牙狀的幾瓣，他拿起其中的一瓣伸到傑羅面前。
“同樣的，一個人煩惱最後也會失去解決煩惱的力量。還是該試着接受一下別人的幫忙。”
望着伸到面前的果肉，清新香甜的氣息像是将汁液送進了鼻腔，傑羅輕易的回想起将它們放入口中的感觸。那滋潤又滿足的滋味立馬讓他察覺身體的虛弱與幹涸。
傑羅有了難過的皺起眉，臉離得果瓣遠了些。
“這是在學蒂雅瑪特說話？”
布萊爾的表情有些局促：“被看出來了？”
傑羅将臉離得更遠，盯着眼前的果肉。
“你該不是要喂我吧？”
“有什麽問題嗎？”布萊爾奇怪的盯着他。
“很難為情啊.....”
“為什麽？這裏就我們兩個。”
“不是這個問題......”
傑羅無奈的将湊得更近，已經堵在嘴邊的果肉吃下。從上一次他就隐約覺得，自己這個天才哥哥情商似乎不怎麽高。
——不過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果汁在口中溢開，甜與酸的美妙結合刺激着味蕾。閑置已久的味覺比平常更多的發掘着果肉的香味，傑羅頭一次知道以往不曾在意的水果竟然如此美味。
只不過——
傑羅還在仔細品味的時候，又一瓣果瓣送到了他的嘴邊，還有意無意的戳了戳他的嘴唇。
這個時候傑羅感受到的已經不只是強硬，還有種為了應付了事而着急催促的味道。
“我還是自己來吧。”
“沒必要和哥哥客氣。”布萊爾眯着眼睛笑道。
“我，自，己，來！”
——這家夥其實是來看自己笑話的吧？
本來已經決定了要用平常心對待這個天才哥哥，結果傑羅還是忍不住心情又變差了。
“可以說了吧，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
看到傑羅一瓣一瓣的接過果肉吃下，布萊爾像是達成了某種先決條件似的，底氣十足的問道。
“和哥哥無關。”
傑羅的話立馬讓他的微笑在臉上凝固。
“呃，是說弟弟的新娘，是叫薇薇安小姐......”
“不要提她！”
傑羅冷淡的打斷。
“傑羅，你的頭發是......”
“是蘆葦。”
“......已經禿了嗎？！”
這家夥在一臉震驚的說些啥啊，傑羅撇了撇嘴：“你說是就是吧。”
“眼睛也是眼病嗎？”布萊爾語氣低沉的有些悲傷。
“是的，對視就會傳染的那種。”
“臉上的紋身呢？”
“想改變形象而已。”
“那個妹妹是......”
“打算養大了當作情婦。”
“這、這樣啊......”
傑羅不知道自己的胡扯布萊爾信了多少——看那樣子全信都有可能——他不是不想說出真實情況，只是他現在都還沒理清自己的思緒，現在他想要什麽，想要去做什麽，他沒有答案。要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條有理的傳達給他人，顯然不是他能做到的。
更何況布萊爾還是一如既往的是他壓力的來源。
“哥哥，你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等我想清楚了會全部告訴你。”
羅裏安最天才的魔法師神情落寞的思忖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打開門後，布萊爾轉過頭對傑羅說道，“多相信一下自己。這個是從蒂雅瑪特小姐那裏聽來的，”布萊爾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明顯的眼中有一絲不一樣的色彩，“如果是好人的話，最後一定會好起來的......好像和原話有些不同，不過就是這個意思。”
傑羅當然知道這句話，被素不相識的少女的鼓勵曾經讓他得到救贖。現在再回想，記憶已經變得格外遙遠，重拾起當時的感觸，一種懷念的感覺在傑羅心中蕩開。
——那個時候的自己似乎比現在要好上許多。
但實際是怎樣呢？
一路有得有失，有新的邂逅也有刻骨銘心的分別。這些都不是好與壞能夠衡量的，或許這所有的加在一起，就是成長吧。
他有些自嘲的回道：“即便我禿頭又紋身還養小女孩當作情婦，哥哥還是覺得我是個好人？”
布萊爾神情古怪的欲言又止許久，最後鄭重的說道：“不管為什麽，總之先給全世界禿頭的人道歉！”
傑羅忍不住笑了起來。
即便是稀世的天才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嗎？
傑羅恍然間覺得許久未活動的嘴角讓口中水果殘留的香味再次漫開，似乎只是做出笑容的動作都會又嘗到甜味。
真是普通到卑微的味道，傑羅想到，這樣的味道每次都是失去後才格外令人憐惜。
“面包，甜味的飲料，還有......一個蘋果，”傑羅叫住了打算離開的布萊爾，“準備好了再拿到我房間，我打算聽哥哥講一下傭兵團發生的事情。”
傑羅非常輕易的從布萊爾眼中看到了喜悅，後者連忙應了幾聲，然後憑空在門口消失。
于此同時，旅店大廳響起了刺耳的尖叫。
“不要用魔法吓人啊......”
傑羅嘆了口氣。
和上一次的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那個親切到麻煩，會用關心惹惱人的笨拙哥哥。
不過——
自己倒是長進了不少。
“都是你的錯哦，薇薇安。”
再次來到傑羅的房間，布萊爾摘下面具放到一邊。
傑羅一邊聽着哥哥娓娓說起傭兵團的近況，一邊将食物送進口中。後者只是單純的做出動作，聽到從哥哥口中說出的那些事件，傑羅幾乎沒有心思用作品嘗食物。
和從莉薩那裏聽來的不同，沒有細節的隐藏，布萊爾作為計劃的制訂和參與者，從更全面的角度将與“漆黑羽翼”戰鬥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因為愛德華的提議，漆黑羽翼現在和我們在生意上是合作關系。”布萊爾将蘋果用魔法切開放到傑羅面前，接着說道，“對方的團長似乎還不能接受，不過其他團員倒是已經開始和我們正常往來。”
“這應該是比較好的結果。幸好之前的戰鬥沒有留下多少嚴重的仇恨。”傑羅一邊将蘋果放入嘴中，一邊思忖着說道。
“是這樣的嗎？”布萊爾面露苦澀，“我倒是覺得漆黑羽翼的團長塞西莉亞，完全把我當成仇人了。”
“你到底做了什麽啊？”傑羅也有些困惑。傭兵團和“漆黑羽翼”的正面對抗在旁人看來完全是為了解決這兩人的私怨。
“不知道，”布萊爾爽快的搖着頭，深有感觸的說道，“女人總是莫名其妙就生氣。過于脫離邏輯性就算想做研究也無從下手。”
“是該說沒有邏輯還是什麽呢......”傑羅不自主的，拿着蘋果瓣的手在嘴邊停下，“可能只是把原因藏了起來。”
少女消失前的話語浮現腦海，傑羅過了許久後重新将蘋果遞進嘴中。
“那還有點深奧啊......”布萊爾若有所思的說道。
“不管怎麽樣，現在傭兵團和漆黑羽翼确實是開始了合作。”傑羅将話題引了回來，“我想知道合作的內容是什麽？”
“主要是關于資源和技術。”
“靈種的？”
“不只是，”布萊爾在手指上亮起一團幽藍的光芒，“還有‘混沌能量’的。”
傑羅微微皺起眉。
“就是漆黑羽翼所用的那種特殊能量？這樣的技術他們也願意交出來？”
布萊爾收回光芒，嘴角自信的揚起。
“不是他們交出來，而是拜托我協助他們研究。”
“呃......也是呢，雖然看起來是這樣子，不過哥哥好像是魔法的天才，有名人效應。”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難道我看上去不像天才嗎？”
傑羅将眼神遞了過去。
“喂，那是看兄長的眼神嗎？如果我想的沒錯，這是安慰講了冷笑話冷場的人的眼神吧？”
“這點倒是有天才的樣子。”傑羅滿意的笑道。
“我可要說清楚，能讓漆黑羽翼提出這個提議，是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沒有他們幫助，我也能獨自完成‘混沌能量’的研究。”
“但是那名能夠從外界提取和吸收‘混沌能量’的少女，是研究所必要的吧？”傑羅回憶着對方的名字，“是叫作‘胧’，對吧？”
布萊爾不太情願的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哥哥竟然為了一名少女向惡名在外的傭兵團挑戰。聽上去還真是一個浪漫的故事啊~”傑羅說完後加了一句，“前提是不把我的傭兵團搭進去。”
“呃......那個......”
“法蘭王子那邊怎麽說？那家夥願意和我們分錢嗎？”傑羅在腦中回想着那個散亂着金發，衣服也不好好穿的年輕王子，“和那家夥打交道最好多留點心，随便相信他絕對會倒大黴。”
“這方面我們是和黑潮三方共同合作。黑潮提供港口和貿易路線，法蘭王子和我們共同為漆黑羽翼提供原料。最後的‘災禍’成品，我們共同抽成。”
“成品？抽成？那個時候都多久了啊？傭兵團這次的損失啥時候能回得來啊？”傑羅一臉愁容的說道，“那些被炸掉的建築設施，都是借着商會的錢建的......到哪裏去找錢還啊？”
“關于這個，實際上......”
布萊爾才剛開口，傑羅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共助會不是在清掃這些‘災禍’嗎？哥哥這樣做不怕被那幾個老家夥念叨？”
“這個問題我也有想過，但是蒂雅瑪特小姐點醒了我。”說道女仆的時候，布萊爾的眼睛亮了幾分，“‘要想長久的經營生意，商人要做的是将市場供求掌控在自己手中。’女仆小姐這樣說的時候我原本以為是要将‘災禍’賣給對抗的雙方，然而女仆小姐想得比我更深。她讓我将重點放在研究出對抗‘災禍’的武器上。如此一來，掌握了這兩種技術的我們就能經營‘矛與盾’兩份生意，而這兩份生意必定會相互刺激，源源不斷。實際上，老師們的研究也是如何抑制和消除‘災禍’的劇烈反應。除了隐藏了某些消息，我依舊在完成老師們的任務。連帶着為我着想的這點，蒂雅瑪特小姐真是既溫柔善良又聰明過人，可以說，除了老師她是第一個讓我敬佩的人！”
“唾沫噴到我臉上了。”
“總、總之，就是這樣，我在研究對抗‘災禍’的同時也想過對‘災禍’進行改進。我們已經有了令‘靈種’脫離宿主制作武器的先例，讓‘災禍’脫離寄生者獨立存在應該也不是問題。”
“好吧，”傑羅終于吃完了所有食物，擦完嘴後輕聲說道，“那位‘胧’小姐和女仆小姐，哥哥更喜歡哪一個？”
“哈？”布萊爾愣了一愣，“這是什麽誘導性提問？”
“這是從剛才那番話得出的結論。”
“別胡思亂想，胧只是研究材料，蒂雅瑪特小姐更是值得尊敬的存在，我現在還沒有這方面的打算。”布萊爾嘆了口氣，“至少要把你的事情先解決了。”
真是漂亮的轉移話題，傑羅想到，自己還不小心有點被感動到。
看到他的表情，布萊爾接着說道：“你才是到底怎麽回事？之前讓我特別照顧的就有兩個，傭兵團裏還有青鳥小姐，現在又有了個準備要結婚的未婚妻。你打算娶幾個啊？”
——娶幾個？還有這種選擇嗎？
傑羅自嘲的抽動嘴角。
“我現在不想說這個，可以再聊會兒其他的嗎？”
布萊爾嘆氣的搖搖頭。
“你之前提到的傭兵團資金問題，你的迪妮莎小姐願意幫我們出錢解決。”
“那家夥啊......”傑羅嘴角浮現起笑容，“她不會這麽好心吧？”
“是啊......決戰後的第二天早上，迪妮莎小姐就纏着繃帶出現在了傭兵團駐點。手上拿的是厚厚一疊的保險協議。”
“保險協議？”
“當初購買莊園時，弟弟并沒有購買莊園周邊的土地吧？那些土地不知為何是在迪妮莎小姐名下。傭兵團在大興土木擴建時，她就給上面的所有建築買了保險。”
“還有這種事？！”傑羅有些合不上下巴。
“那家夥在頭天晚上以故意破壞私人財産的罪名舉報了聯合會會長，然後親自帶着治安衛兵将畏罪潛逃的柯爾特會長逮捕。到傭兵團的時候，她直接給了傭兵團兩個選擇，要麽和聯合會會長同罪，要麽收下她的保險賠償金，用來重建傭兵團。條件是，從此以後，傭兵團都要歸屬于她的名下。”
“所以她不惜将自己的手下推進火坑。”
傑羅閉着眼睛思考了一陣。
“只是同盟關系，一些不合理的命令我還能拒絕。但要是真的答應了她，下一個被推進火坑的多半就是我們。”
“正是如此，從那家夥的提議來看，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了這樣的計劃。不過對方也沒着急讓我們回複，”布萊爾盯着傑羅說道，“她想要和你單獨見面再談。”
莫名的，傑羅想起了離開南鎮之前，那一夜車廂內的溫存，心裏突然湧上想要和迪妮莎見面的沖動。
“讓她等着吧，我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夠回去。”
兩人一時沉默下來，安靜的房間漂浮着穿透窗簾的昏暗光線。
細微的嘆息聲後，布萊爾開口說道：
“差不多該說了吧，有什麽哥哥能幫你的？”
又是這樣的，達成了先決條件的說法嗎？
傑羅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
“那就麻煩天才的魔法師哥哥幫我研究一下魔法。”
傑羅從懷中拿出了深淵魔族的聖典，緩緩的将其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