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盟
“傑拉特,我們還要逃嗎?”
“你就不能閉上嘴聽我的命令嗎?”
潮濕的地道一片漆黑,只有金發男子手中的火把搖曳着光亮。優利卡想要向光亮靠近一些。
“不要碰我,肮髒的女人!”
男子的責罵在通道中回蕩,仿佛躲在暗處的惡意一齊簇擁上來。優利卡慌忙的收回了手。
男子的眼光向她瞟了一眼,嘴中輕輕的吐出語句。
“廢物。”
優利卡愣在原地。身後的人一一超過了她。
光芒已經離遠,她知道她應該趕緊跟上。
但是——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裏是賄賂了一個強盜得知的路線,從這裏能繞過衛兵進入銀輝城。
這是在逃跑嗎?銀輝城應該是他們的目的地,雖然優利卡并不知道這個目的是什麽。優利卡還是認為他們是在逃跑,但并不是為了逃避那些搜捕他們的衛兵,而是為了躲避那個白發男子。
從那個人出現了,什麽都變樣了。
傑拉特再也沒有原本的溫文儒雅,甚至對他們下達了襲擊衛兵的命令。從小鎮離開後,什麽也不說明,強迫一名獵人帶着他們從小路返回了銀輝城。在獵人終于為任務完成而松一口氣時,傑拉特用早已準備好的魔法殺死了他。
優利卡的記憶變得如污水般渾濁。安穩的黑白色調被攪亂,那些原以為和傑拉特有關的記憶全被血漬污染。她越發清晰的認知到,這名金發男子其實只是一名陌生人。
——這就是虛假。
那麽那名男子口中的真實呢?
在最初的向往後,優利卡開始感覺內心的抗拒。
她既希望得知真相又害怕真相,就和她既想要再見到那名男子又害怕和他真正相見。
她記得他說出口的名字——傑羅·巴德裏克。優利卡的身體中依稀還留有與這個名字有關的感觸,同那項鏈與手鏈一樣,這份感觸卻更難以捉摸。
她想要接近,同時又想要逃離,就好像那個男子有着無可預知的危險。
實際上又怎樣呢?他弄壞了優利卡的項鏈,強占了她的雙唇。優利卡想起他的時候心中的熱度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想念。那個男子說這是“欠她已久的”,而那個時候她分明察覺心中有難以言喻的喜悅。優利卡有一堆問題想要問他,但是她不确定自己再見到他時會不會立馬逃走。
那名男子就像是看不見的閃光,只有在閉上眼的時候才會出現。只要睜開眼,優利卡所知的現實依舊擺在眼前。
記憶中的青梅竹馬已經遠離,即便他和記憶中的樣子差得越來越遠,優利卡仍舊只能跟上他。
至少“逃離”這點,優利卡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在逃離的同時,優利卡有種沒有緣由的确信,那名男子一定會再次找到她,在給予她的同時,奪走她的更多。
“他們一定會再回到銀輝城的。”
在單獨的隔音房間,格琳薇爾對着傑羅說道。
布萊爾靠在沙發上用牛奶醒酒,多羅斯則是裝出一副聽得懂的樣子湊在中間,時不時發表兩句毫不相幹的言論。
“為什麽這麽肯定?”傑羅問道。
“我相信傑羅先生所說的事情,父親大人如果需要傑拉特到銀輝城執行任務,現在的傑拉特一定會想辦法把任務完成。對了,這裏說的父親大人是多羅斯的父親,也就是西境執掌的烏魯塔尼亞大人。”格琳薇爾雙手的指尖在胸前輕輕相觸,臉上露出像是在發光的幸福表情。
——拜托能不能別再這樣一直放光,已經知道你們愛得深沉了。
再看下去說不定會瞎掉,傑羅将眼睛眯成條縫。
“行動已經暴露的情況,不是也有先回金穗城重新打算的可能嗎?”
“傑拉特現在不敢回去。”格琳薇爾斷言道,“他的個性不會輕易認輸,更何況他現在還必須向父親大人證明自己的價值。呃,這裏說的父親大人還是......”
“我知道,不用說兩遍!”傑羅趕緊說道,“但是不知道他的目的,也無法斷定他會在何處出現,還有可能只是經過銀輝城,目的地又是其他地方。”
“唔,傑羅先生這樣說我就生氣了。”
有着順直黑發的少女鼓起臉頰,突然的稚氣令原本優雅的外表變化出別樣魅力。
“诶?怎麽了?”
對方又變成這樣教訓小孩子的口吻,将傑羅打了個措手不及。
“傑羅先生一定沒想過為我和多羅斯祝福!”少女依舊裝出生氣的模樣。
“怎麽會?我當然有想過!好吧,雖然只有一點,”意識到沒辦法騙過北境的公爵之女,傑羅坦白的說道,“不過我希望多羅斯不要錯過這次婚姻是真的,不然我也不會把他帶到這裏。”
“什麽叫帶到這裏?明明是騙到這裏!”多羅斯找到了插話的時機,“我想要再跑的時候還把酒杯塞進我嘴裏,我差點被悶死!要知道,這可是人類歷史的重大損失啊,這家夥差點就成了歷史的罪人,已經不是過份能夠說明的,要不是看在......”
“多羅斯?”未婚妻小姐微笑的看向自己的未婚夫,“你是說你還想再逃跑是嗎?”
城主大人立馬雙眼一閉躺在沙發上傳出鼾聲。
格琳薇爾美麗的眼睛無奈的搭下,不過在注視着那張裝睡的臉後又成為了滿是愛意的微笑。
——所以說太亮了啊!
“就讓我再感謝一下傑羅先生吧,多謝您照顧我的未婚夫。”
傑羅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回道:“我也是受了不少這家夥的照顧,這方面是互不相欠。”找姑娘還想讓自己付賬的事情還是不說了吧,傑羅還不想在眼前看到血案。
“多羅斯果然沒看錯人。”
格琳薇爾滿懷笑意的朝傑羅說道,這在另一個方面也是過于亮眼。
“不過,既然知道我和多羅斯訂婚的事情,傑羅先生居然還會覺得傑拉特有另外的目的地。該說是有點失落呢,還是說有些寂寞呢......傑羅先生不會覺得在我和多羅斯的訂婚是不重要的事情吧?”
格琳薇爾的眼神就是“如果你肯定了我就哭給你看”,被這樣的眼神盯着并不好受,傑羅朝一旁移去視線。
“格琳薇爾小姐的意思是......傑拉特是為了你們的訂婚儀式而來?”
“然後趁機達成什麽目的。”
少女用食指點着下巴說道。這個動作傑羅在迪妮莎身上也不時能看到,說不定她們兩人在一起會有很多共同語言。
——不對!
傑羅立馬甩了甩頭。
——那太可怕了!
“格琳薇爾小姐能猜到是什麽目的嗎?”傑羅試着問道。
“唔......太難想了。”
少女做出捂着腦袋的樣子,因為這個動作胸部又被強調出來,傑羅趕緊再次轉開視線。
“并不是我炫耀,我和多羅斯的訂婚可是連周邊國家都會關注的大事。羅裏安的北境與西境聯姻,必然會動搖國王陛下的影響力,再加上現在東境邊境線上有基維爾軍隊的活動。如果爆發戰争,影響力很容易化為實際的利益。不少人都已經把我和多羅斯的訂婚當成王國勢力的變更,因此而來的有心之人可不少。”傑羅明明移開視線了,格琳薇爾還是找上他的雙眼,一閃一閃的放着光,“但是傑羅先生不是有心之人,是我未婚夫的摯友。”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為了掩飾心裏的動搖,傑羅砸了咂嘴。
“我和他關系沒那麽好,頂多算是酒友。”
“單純這樣的話,傑羅先生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更不會在多羅斯身邊說出那些話。”
傑羅不禁語塞,這名少女依舊不肯移開直視他的眼睛。類似的情況傑羅在迪妮莎那邊體會過。
“看到未婚夫的摯友難為情很有趣嗎?”
“傑羅先生誤會了,”格琳薇爾再次微笑的将雙手在胸前合十,“我只是想要完全的相信傑羅先生。”
“意思是剛才也是考驗咯?”傑羅當然知道不是那樣,“有什麽想說的就直接說吧。”
格琳薇爾微笑起來。
這是比起之前的多了幾分危險的微笑。
“如果不是遇到了多羅斯,我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宣布訂婚。不如說,更先一步的,北境和西境不可能聯姻。我的父親,呃,這一次是父親‘羅伊·文森特’大人,并不反對我的婚事,但是多羅斯的父親那邊,我一直沒收到任何消息。多羅斯說過烏魯塔尼亞公爵大人不會在意這些事情,但是我的父親羅伊公爵大人卻因此警告過我。”
格琳薇爾看着傑羅的眼睛,那其中傳遞的并沒有之前的笑意。
“我需要在銀輝城找到可以相信的人。我試探過不少人,還因為布雷姆納家族的名聲嘗試着與傑拉特接觸。但我現在終于找到了。”
少女的聲音并不大,卻在這個密閉的房間內仿佛有着主宰了光與影的權威,不知不覺間多羅斯的鼾聲消失了,布萊爾也睜着含有酒氣的眼睛看過來。
“傑羅先生,你見過我的父親吧?你們之間的事情他什麽也沒告訴我,但是我相信他。”格琳薇爾沒有說是哪一個父親,但話中的含義已經很明顯。“多羅斯相信你,我的父親相信你,我當然也相信你。正好傑羅先生又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她将白皙的手伸了出來,“傑羅先生的事情我和多羅斯會想辦法,所以,能請你成為我的守護騎士嗎?”
話語在最後的地方凝固。傑羅眼前的空氣仿佛揮散不開。
朦胧之間,金發如綢緞的少女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背。
【我的騎士大人......】
她的嘴唇似乎如此顫動着。
傑羅緩緩的閉上眼,自嘲的哼笑一聲。
“請容我拒絕。”
“只是名譽上的就行,”格琳薇爾并沒放棄,接着說道,“我想要和傑羅先生結成同盟。我和多羅斯會幫助傑羅先生展現力量,我們自然也會成為您的力量。我當然不會強迫傑羅先生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我只想讓傑羅先生保護我和多羅斯一直到這一次的婚禮結束。如果西境的狀況太複雜,我會帶着多羅斯回到北境,到時候我會成為北境之主,整個北境都會是傑羅先生的後盾。”
聽起來的确是個不錯的交易,但是傑羅的回答依舊不會變。
“請容我拒絕。”
格琳薇爾似乎看出來了什麽,她收回手後放低姿态的問道:“我能請教下傑羅先生拒絕我的理由嗎?”
“等等等等等!”一旁的多羅斯詐屍般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格琳薇爾你剛才是不是說錯了啊,我們不是訂婚嗎?怎麽突然說成婚禮了?”
少女微笑着轉向未婚夫。
“訂婚只是我的計策,實際上我是想通過整個王國都關注的訂婚儀式宣布正式結婚。親愛的有什麽不滿意嗎?”
“太強硬了吧?!”
多羅斯發出慘叫。
雖然出其不意,但是這顯然是最好的做法。傑羅立馬就理解了。說成訂婚并不會遭受太大的阻力,即便有對此有意見的人這一次也是帶着觀望的善意前來。格琳薇爾一定會在儀式上宣布些什麽,然後再先斬後奏的将訂婚儀式變更為結婚典禮。即便不願意看到他們結合的人此時也無法再改變什麽。
“所以,這一次的危險也在單純的訂婚之上,”傑羅在一旁說道,“東方有句諺語叫‘狗急跳牆’,格琳薇爾小姐的突然襲擊必定會讓那些利益受損的人撕破臉皮。”
“應該是吧,但我會将這種可能降到最小。”
“具體做法呢?”
格琳薇爾眼神柔軟的看向多羅斯。
“我會讓多羅斯放棄爵位繼承權,反正他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公爵。”
在未婚妻溫柔的注視和毫不留情的話語下,多羅斯捂着心髒痛苦的倒了下去,口中還在不斷念着:“太、強、硬、了、吧......”
傑羅啞然失笑,幹咳了兩聲。
事情的發展太出乎意料,他的思維快跟不上了。
——不過,這也算解決了某個現有同盟者的擔憂。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
傑羅朝格琳薇爾看去,對方溫和的笑容又讓他将視線撤了回來。
“就算我值得信任,但是格琳薇爾小姐也不知道我的實力,就這樣決定不覺得輕率嗎?”
“當然不哦~”
——立答嗎?
傑羅再次愣神。
看着他的表情,格琳薇爾輕笑出聲。
“柏妮絲小姐這幾天可是一直跟着我,傑羅先生以及您下屬的表現我可是聽了不知多少次。那孩子就像是講騎士故事一樣将你們的事情都講給我聽。再加上和現在總是被談論到的‘溫泉之友’傭兵團團長的關系,我在之前便已經在意起傑羅先生。不過呢......”少女歪着頭揚起嘴角說道,“真正打動我的是之前聽到的傑羅先生的宣言。雖然很容易被當成失戀者的酒後狂言,不過我從那番話語中感受到的,是王者才有的霸氣。”格琳薇爾眨了眨眼睛,“我不會看走眼的。”
又是“失戀者”又是“王者”,傑羅不知道該從哪一邊做出反應。不過......
“我沒辦法成為格琳薇爾小姐的守護騎士,因為我已經有宣誓守護的主人。”
在對方露出失望神情之前,傑羅挪了挪屁股,坐到布萊爾身邊。
“不過,我能推薦一個比我還合适的人。”
布萊爾略顯慌亂的朝他看來,傑羅湊近他說道:“把面具摘掉吧,哥哥。”
“這位是王國最天才的魔法師,也是我的兄長,布萊爾·巴德裏克。”
“哦~真是失敬,原來閣下便是最年輕的大魔法師布萊爾先生。”格琳薇爾的聲音聽起來并不是那麽驚訝,并且在短暫的客套後,依舊看向傑羅,“但是我想合作的還是傑羅先生。”
“诶?”
預想不到的直擊讓傑羅有些回不過神。
“但是我已經說過......”
“雖然很可惜,但不是守護騎士也可以,我會想別的辦法。”
“喂,真的太強硬了啊!”傑羅察覺到臉上的表情很傻,立馬搖了搖頭,“真是的,弄得這麽麻煩,最簡單的做法不就是不結婚嗎?反正又沒有政治因素,格琳薇爾小姐和多羅斯私下來往不就是了?”
“啪!”
突然的響聲讓傑羅側頭看去。
格琳薇爾正保持着擊掌的姿勢,一臉嚴肅的看着傑羅。
“傑羅先生!婚姻是很莊嚴的事情,并不是私下來往可以相比的。能和所愛之人攜手走進婚禮殿堂,在神的見證下接受親友的祝福,确認彼此的心意并将其許為誓言,最後再彼此交換将這份心意化為永恒的信物。這是對所愛之人最深情的表白,也是真誠的承諾。傑羅先生難道不想為自己喜歡的女性舉辦一次嗎,屬于你們的婚禮?”
歷經幾天幾夜,連酒會上都無人敢提的事情,沉重的撞擊着傑羅的胸膛。
在這一刻,他似乎知道了,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眼前的光線,轉瞬搖晃起來。
“嗚啊,我不是故意的,傑羅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惹哭你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嗚啊,你別哭了啊......”
“別亂說,我才沒哭,只是酒喝得太多,從眼睛裏漏了出來......”
注意到的時候,淚水已經自顧自的滑落臉頰,在下巴交彙。臉上還能自在的做出任何表情,淚水的流淌卻與其無關。
到底是什麽将這東西引出來的呢?
傷心的時候不會流淚,卻在幻想起那些美好的事情時眼淚不争氣的就落了下來。
傑羅一邊接過兄長遞來的紙巾一邊想到。
——自己必須要把沒能辦成的婚禮補上。
這一次,就當成預先體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