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惡魔印記
世界是利益所驅動的,貴族更是如此。
和傑羅想的不同。國王的特派員連格琳薇爾的面都沒見到,原因并不是他自身的無能,而是在現在的西境,國王勢力所遭受到的排擠和冷落是以前無法想象的。
越是靠近銀輝城,這種狀況越是明顯。
北境與西境的聯姻很容易被解讀成,一直和國王暗中較量的金獅公爵拉上了北境獨眼狼作為盟友。由此産生的力量傾斜理所當然引發了貴族們的匆忙站隊。平時不受重視的小貴族們,也紛紛借此機會向聯姻的新人示好。沿路所見那些谄媚面孔讓傑羅感到無聊之餘,也理解了迪妮莎曾經的擔憂。
似乎所有人都把格琳薇爾與多羅斯當做了北境與西境未來的主人,所有的交談都是建立在對此默認的基礎上。有些大膽的小貴族甚至還暗示的向兩人請教羅裏安王國的未來。
“照這個樣子,多羅斯不放棄繼承權不是更好?”
這裏是抵達銀輝城前最後一個小鎮。在早已準備好的客房中,格琳薇爾和多羅斯結束了與本地貴族的會面。空氣中漂浮着淡雅熏香,貴族們高雅的言辭和獨特且富有韻律的音調還在傑羅耳邊回響。他在面前的果盤中摘下一粒果肉,一邊放入口中咀嚼,一邊問道。
“我還沒貪心到那種程度,能和多羅斯結婚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格琳薇爾與公爵次子對視着,傑羅識相的別開視線。
“而且......從父親大人,烏魯塔尼亞公爵大人的态度來看,多羅斯能夠繼承爵位的可能性很低。”
“會這樣認為的,我所知的只有你一個。”傑羅說完後,又想了想行蹤不明的傑拉特等人,“好吧,我再算半個。”
“這裏能聽一下我的意見嗎?”多羅斯小心的觀察着未婚妻的臉色,得到允許後立馬深吸口氣,做出感慨模樣,“本人,多羅斯·萊弗帝,身為公爵次子,從出生起就是作為爵位繼承人接受重點培養。從小便精研王者之術與馭人之道,作為成年禮從父親大人手上接過了銀輝城城主之位,在那時我已然知曉自己将來的命運,那必然是接任公爵之位成為西境之主。本人深感責任之重卻無絲毫怨言,每日每夜潛心學習,不時也會放下身段體恤民情,在領民——尤其是年輕女性之間得到不少贊譽。不僅如此,本人還本着謙遜善良的本性,為城內的領民.......”
“不用理這家夥吧?”傑羅指向滔滔不絕的多羅斯。
“沒辦法,多羅斯進入自己的世界沒一段時間是回不來的。”
格琳薇爾說着的時候,看向未婚夫的臉上寫滿了溺愛。
——就算這種時候也還要傷害我的眼睛嗎?
“不過,多羅斯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傑羅換了個語氣說道,“我所知道的,多羅斯的大哥奧爾法,并不是執着于權力和地位的人。銀輝城本身也是西境第二富裕的大城,就算不考慮格琳薇爾小姐的因素,多羅斯也是公認的爵位繼承人。”
這點從這一路傑羅所見到的貴族臉上就能讀出,他們可不會去想下一任西境之主還有別的可能。
“烏魯塔尼亞這家夥,做的事情永遠不能正着看,必須倒過來看。”格琳薇爾突然裝出老成的語氣,看到傑羅臉上的疑惑後,掩嘴一笑,“這是我的父親羅伊公爵大人告訴我的~如果金獅公爵大人想要多羅斯繼承他的位置,他第一步就是把多羅斯排除在繼承人之外。而多羅斯得到的這些特別關照,反倒是最不可能繼承爵位的證明。”
傑羅在腦中回想和獨眼狼接觸的片段。
“羅伊公爵是這樣說的嗎?”北境的獨眼狼看上去神經大條,卻有異常敏銳的地方,傑羅對此有深刻體會,“的确可以做為參考。”
“總之,多羅斯放棄繼承權是必須的,就算多羅斯再怎麽向我撒嬌我也不會妥協。”
反正那家夥也沒膽子反抗吧?傑羅聳了聳肩。
“在此之前,就利用這家夥的公認繼承者的身份,幫我擋住國王的人。”傑羅看向格琳薇爾說道,“選擇讓我用國王的直屬部隊來展現實力,也是這樣的考慮吧?”
“除此之外,還有我的一小點私心。”少女抿着嘴笑道,“傑拉特的父親是魔法戰鬥兵的統領,我想要将現在都還躲在幕後的他也拉上舞臺。”
傑羅思考了一陣,坦白了自己的困惑:“這樣不是讓舞臺更混亂了嗎?”
格琳薇爾含笑的盯着傑羅,一直盯到後者局促的将視線移開。
“傑羅先生,這可不是王者的思考方式。”
“是嗎?”
傑羅幹癟的應聲道。
“對于持久的戰争而言,戰略比戰術更加重要。在這種情況下制定戰略,簡單的又比複雜的更加有效。但是無論怎樣的戰略,消除看不見的隐患是重中之重。我已經把自己和多羅斯的婚姻當成了與整個羅裏安王國對立的戰争,對此我的戰略計劃非常的簡單。”格琳薇爾與自己的未婚夫視線相交,表情變得柔軟且富有魅力,“第一步,分清敵人和盟友,第二步,從最強大的敵人開始擊潰。”
格琳薇爾最後朝傑羅笑着說道:“為此,可要辛苦傑羅先生陪着我接待所有來參加婚禮的貴族。”
離開房間後,傑羅長長的舒出口氣。
從某種角度來看,格琳薇爾也是異常的。
雖然有種說法是“戀愛是女人的戰場”,但為了婚姻與整個王國對立,這樣的女人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王者的思考嗎.......”
這就是狼的幼崽,比起傑羅接觸過的那只年輕獅子的确更具上位者的風範。
——相比之下自己又是怎樣呢?
傑羅自嘲的笑了笑。
曾經認為自己為了愛麗莎做出這些事情已經算是思維異常了,在格琳薇爾的面前,那些作為就顯得太過小氣。
——從最強大的敵人開始擊潰。
光是想着這句話,傑羅的心髒就在止不住顫抖。
佐伊能夠帶領傭兵團挑戰“漆黑羽翼”,外表柔弱的格琳薇爾敢于挑戰整個王國。和兩人相比,自己預想的計劃都只是從小便深植內心的懦弱的延伸。
“結果還是女仆小姐看得最透徹嗎?”
就像是迷霧被燈塔的光芒驅散,通往未來的路在眼前延伸開來。在那道路的前方,傑羅看見了佐伊計劃書中構建的“溫泉之友”。
旌旗蔽空,城池千裏——這幅光景或許稱為“王國”更為合适。
回到房間後,傑羅繼續和布萊爾研究魔神魔法。
與普通的魔法不同,魔神魔法的基礎魔法全是特定的音節。
吸引注意力的魔法為“安度”,消除注意力的為“塔克”,抹消特定感知能力的魔法相較兩者複雜一些,音為“娜塔噠”。
這些音節并非毫無根據。在《幽暗點字聖典》的記載中,這些音節對應的符號便是魔法的印咒。可以将魔神魔法當成魔族的古代文字,只是早已廢棄不用了而已。
“如果能将這些基礎符號掌握,高階的魔法學習會更輕松吧。”
魔法燈的照射下,布萊爾從書桌旁擡起身子。
“不要太貪圖速度,這類魔法的高階法術比我見過的魔法都要複雜。”布萊爾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太着急只會适得其反。”
“哥哥都這樣說了,我會注意的。”
布萊爾聽到弟弟的回答立馬露出笑容,臉上的疲态一掃而空。
“這之後呢?要再練習一下複合魔法,還是讓我幫你看看亡靈法術?呃,要研究魔力渾濁的問題也可以,這方面我很感興趣!”
“不用了,哥哥回自己的房間吧。我想要一個人呆一會兒。”
傑羅知道布萊爾相當在意“澄清魔力”的事情,兄長的提議也是出于對自己的好意,但傑羅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翌日就能到達銀輝城,他會因為名義上的身份接受格琳薇爾的看管,作為實際上的保镖,他也會跟随格琳薇爾接見羅裏安各地趕來的貴族。
格琳薇爾為他準備的身份還未公布,就連傑羅也不知道那位小姐在考慮什麽。
不過——
“那就,早些休息吧。”
“你也是,哥哥。”
房門遮掩過布萊爾的身影,輕輕閉合。傑羅做了個深呼吸後将胸前的衣衫解開。
“最強大的敵人嗎.......”
傑羅看着自己胸前的惡魔印記。
——不想再被惡魔玩弄于股掌,必須正面的去戰勝它。
薇薇安的身體已經徹底被惡魔侵占,傑羅對此心知肚明。
那個時候,當“魔王身體殘片”被放入自己胸口的時候,傑羅知曉了很多事情:
灰色的空間,是意識被拽出身體後所見的世界。拉拽着自己意識的,是那只名為“色欲”的惡魔。惡魔控制着薇薇安的身體,将被稱為“魔王石”的黑色圓石放入了自己的身體。“魔王石”中的魔紋随即被身體吸收。那一瞬獲得的能量在惡魔的控制下成為了其掙脫封印的力量。
傑羅在那個瞬間被惡魔控制,用噴薄而出的魔力刺穿了薇薇安的心髒。惡魔占據了少女的身體,發出刺耳尖笑後在灰色空間消失。
花了數天的時間,傑羅不斷的思考,不斷在身體中探尋。曾經屬于兩人的房間,被傑羅關閉得嚴嚴實實。他坐在床邊,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向着身體中的魔紋尋求解答。
這樣的行為并非沒有意義。
傑羅身體中的“魔王石”并未完全消失。魔紋被吸收後,“魔王石”就如最初被同化的“靈體”一樣,融合在傑羅的血肉之中。雖然并非被寄生,但這種身體中被植入異物的經歷傑羅已經是第二次了。
與“靈種”不同,“魔王石”沒有向傑羅的身體索取,反倒是逐漸被分解吸收。
随着“魔王石”被身體吸收,被吸收的魔紋開始在傑羅皮膚顯現。原本延伸至耳邊的魔紋開始爬下脖頸,現在已經擴散到傑羅的左肩。魔紋中攜帶着難以理解的信息,最直接的表現是“天賦”與“才能”,但是這些“天賦”與“才能”卻無法在被吸收後顯現出來。就如同他們的存在只會在特定個體上顯現,被剝離了那些個體後,這些魔紋也就只是單純的圖案。
然而,這些複雜的“圖案”中,存在着異常龐大的能量。
原本只是“魔王印記”但在一定量的積累後傑羅從中感受到了更為本質的存在。從他的記憶中,很容易找到與這種存在的名稱,那便是“神性”。
正因為其中的“神性”,傑羅能靠着“魔王印記”重塑身體,也真是因為這些“神性”,傑羅能将薇薇安從瀕死的邊緣救回。
在感受到魔紋中的“神性”後,傑羅腦中如被電擊般,竄入一段混亂得好似夢境的景象。
巨石搭建的宮殿上,一個看不真切的身影單手舉着體态臃腫的醜陋生物。黑雲在天空翻湧,紅色的閃電将夜空點亮。模糊的身影站在高臺邊緣,腳下是被閃電印入白晝的渺小城鎮。一道閃電劃過,臃腫的生物筆直的向下墜落。随即響起的是,下方城鎮中如雷的歡呼。
這是魔王殺死惡魔時候的情景——傑羅像是被告知般的理解了,他同樣理解的還有——惡魔被抛落高臺之時,已經是一具空殼。
惡魔無法被殺死,普通的方法無法打倒這些擁有法則之力的存在,只用利用魔神的力量将他們吸收。
傑羅在深淵查找的書籍中,沒有任何魔王和魔神的關系記錄。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魔王體內擁有着魔神的“神性”,“色欲”惡魔口中的“母親大人”必然也是魔神,兩者都能使用魔神的力量,傑羅甚至在“魔紋”與“惡魔印記”之間找到許多相似點。
答案很明顯了。
魔王實際便是特殊的惡魔。“色欲”惡魔在傑羅身體中植入“魔王石”,只是為了改造他的身體讓他成為完全适應惡魔寄宿的存在,再在合适的時機用這具身體降臨。
惡魔所說的靠着“魔王石”成神并非虛假,但是前提是必須要有能夠吸收“魔紋”的“混沌之龍”。
——所以自己才會被利用,才會成為惡魔的目标。
然而惡魔沒有占據傑羅的身體。
與薇薇安那一夜的纏綿讓惡魔在傑羅身上留下了印記——這并非惡魔的力量,而是魔神的魔法——這也是傑羅缺失那一段記憶的原因。
但是......在放入“魔王石”的那一刻,惡魔本可以占據傑羅的身體,卻不知為何的選擇了薇薇安。
“魔王身體的碎片”還有其他,如果占據了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身體去尋找剩餘的“魔王石”,難道不是更穩妥的做法?
這是傑羅無法理解的,也是他最為困惑,占據了他所有思考的問題。
在傑羅思考着惡魔此舉的目的時,另一個可能性一直環繞在他的心底。
——如果,被惡魔侵占身體的是自己,薇薇安是否就可以不用死了?
這樣的疑問猶如自虐一般,每一次想起都會在心底劃下深可見骨的血痕。
“......從一開始,那家夥就是被我牽扯進來的。”
經過了這幾天的心情轉換,傑羅逐漸從這種可能性的思考中脫離出來。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從過去改變,産生的後果卻能靠現在的行動挽回。
傳說中誘人堕落的“惡魔細語”,傑羅沒有聽到。除了魔力變得渾濁他沒感受到任何變化。
逐漸的,另一種更為光明的可能性在傑羅心中萌芽。
惡魔并非不想侵占他的身體,而是不能。薇薇安的意識還未消滅,她在和自己體內的惡魔對抗。
薇薇安保護了他,并且将惡魔帶離了他的身邊。
最有力的證明便是——傑羅還能感受到“主仆契約”的存在。接近到足夠的距離,傑羅相信自己能感知到少女的存在。
至于這個距離該如何接近,傑羅發現笨拙的奴隸早已給自己留下了線索。
“說過不會讓你逃掉的。”
傑羅的手指在《幽暗點字聖典》的最後一頁的角落輕撫而過,那裏是留有“瑪格梅爾”字樣的歪斜字跡。
字跡是新留下的,用的是練習魔法咒印的染墨。
将染墨浪費在這種地方,早一些被傑羅發現的話,一定會将不聽話的弟子懲罰一番。
不過......
“一直在忍受惡魔的折磨吧,”傑羅嘴角泛起寂寞的笑容,“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欺瞞主人是什麽下場,找到你後會讓你用身體記住的。”
——真是不聽話的笨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