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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井底之蛙

“這家夥還在睡嗎?”

“從幾天前就是這樣,我還想拿點吃的來的,不過......”莉薩看着馬棚內縮成一團的少女,“小艾娅小姐這個樣子,有點糟糕吧......不會被人襲擊嗎?”

确實有點糟糕,裙子完全翻了過來,有着浮誇蕾絲邊的黑色絲片大方的暴露在空氣中,甚至将絲片系在腰間的細繩都随意可見。上衣更是松散的滑落到肩膀之下,白皙的脖頸連着一小片肩背的線條仿佛才接觸到陽光的初雪,晶瑩透亮。順着初雪的線條移動,則是在擁擠中呈現出飽滿形狀的一片潔白。

只是客觀來看,毫無疑問是充滿魅惑的畫面。換做其他少女的話,傑羅當然會認可莉薩的說法,但既然是這個物體......

“看見那個蝴蝶結了嗎?”傑羅指着少女用于穩定黑色絲片的細繩,“這是很危險的設計吧?只要輕輕一拉所有遮掩都會立馬失效,不如說設計這東西的人就是為了讓它有着這樣無防備的誘惑。但是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一個不得不去糾正的錯誤。”傑羅的視線逐漸變得冰冷,像是要用眼神将面前這團污穢淨化,“我現在立馬想去給它系成死結,然後倒上鐵水封住,等到鐵水凝固,再用魔法加固,最好還能找一些強力的封印刻在上面。如果可以就灌點強腐蝕的酸進去,呃,光是腐蝕可能還不夠,能加上劇毒最好。當然還要附加上有持續産生毒素的魔法,将魔法刻印在一個密封的鐵罐內,将這東西裝進去,找個地埋上,在上面再修建個公共廁所。”傑羅吸了口氣,“錯誤就算糾正成功。”

莉薩另一個意義上的吸了口氣:“這也太鬼畜了吧?”

“不過也不會有效果吧。”

傑羅的眼神迅速布滿了頹然之色。正在睡熟的少女像是聽見了他的話語,臉上蕩漾着享受的幸福,雙腿惬意的相互摩擦。

“不明白。”莉薩坦言道,“不知道為什麽小哥不喜歡小艾娅小姐,明明小艾娅小姐這麽可愛。要我是男人看到這樣可愛的小妹妹睡在這裏,我早就化身猛獸撲上去了。”

傑羅對她擡了擡下巴。

“你可以試試看。”

莉薩不服氣的照做了。

“......嗚哇,睡得真舒服~嗯?這個是?”

于是傑羅靠着莉薩的犧牲達成了喚醒黑龍的任務。

等到莉薩從僵直中恢複,她看向黑龍少女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善意。“小艾娅小姐”這樣的稱呼就短短存在了數分鐘便匆忙夭折。

“現在我的身份是什麽?”

馬車車廂內,傑羅一邊感受着柔軟過頭的靠墊,一邊問向坐在對面的格琳薇爾。

“協助調查的通緝犯。”

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讓傑羅咧嘴一笑。

“這是能出席婚禮現場的身份嗎?”

“普通婚禮的話,還能以現場指證襲擊者的名義參加。但是出現在我和多羅斯的婚禮現場,絕對會成為攻擊我們的把柄。”

這是當然的,傑羅知道光是讓自己什麽事都不發生的離開小鎮,面前這位少女就花了不少心思。

“接下來我該做什麽呢?”傑羅問道。

“嗯......”

格琳薇爾将手指的指尖在胸前相互觸碰,露出思索的表情。

“其實早就想好了吧?”傑羅不客氣的點了出來。

“但是我想讓傑羅先生知道我也很為難嘛。”少女用裝出的幽怨回道。

“為難的結果呢?”

馬車突然停下,傑羅聽見車廂外響起嚴厲的責問聲。

格琳薇爾将雙手合在一起,滿心歡笑的說道:“時間正好呢~”

一旁昏昏欲睡的多羅斯猛的醒來。

“什麽事?收賬的又來了?!”

沒理會在逃婚途中受了磨難的未婚夫,格琳薇爾笑眯眯的對傑羅說道:“通緝犯先生,該你上場的時候了。”

——什麽事都不發生嗎?

傑羅無奈的翹起嘴角。

“看來我還是天真了些。”

“閣下便是傑羅·巴德裏克先生吧?”看到傑羅從車廂走出後,攔路的兩列士兵中走出一人,“我是國王陛下親任的特派員,閣下可稱呼我為奧卡姆·克蘭特。”

身形修長,身上嚴嚴實實裹着看着都覺得悶熱的立領風衣。一頭利索的黑發,深紅色的眼眸,看上去和多羅斯差不多歲數,臉上堆滿了公務人員的刻板嚴肅。

“我原本以為會是格琳薇爾小姐出面交涉。但出現的是傑羅先生,事情就更好辦了。”

自稱奧卡姆的男子說着便從懷中取出一疊折紙,幹脆的拍打了兩下後将折紙展開。

“先停一下!”

男子将折紙拿正,正準備張口時傑羅搶先問道:

“你該不是想念什麽罪狀書吧?”

“正是如此。這是國王陛下列舉的閣下的罪行,在我宣讀之後閣下可以選擇自行認罪,或者被我們強制逮捕。”男子心平氣和的勸說道,“雖然有些費時間,但這是必要流程,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配合工作嗎?”傑羅觀察着特派員的表情,“......有些奇怪啊。”

“閣下請講。”

“就是這點奇怪啊......”

傑羅看向身後,跟随的馬車上伸出的腦袋紛紛露出贊同的表情。

“國王陛下的特派員是不是太好說話了點?”

明明周圍的士兵臉上都堆滿了不耐煩,這名男子卻渾然不知的用困擾的眼光看向傑羅。

“可是,必要的流程......”

從制式的衣着和特殊的裝備來看,這些士兵不是冒充的話,應該是國王直屬的魔法部隊。紅白底色上繡着紅龍标志,這套有着修長下擺的大衣曾代表了傑羅的未來。腰間所帶的各種武器炫耀般的釋放着魔法波動,戰鬥服之下同樣是滿布魔法咒印的衣裝。

這就是“魔法戰鬥兵”,羅裏安的最強力量。

而站在他們之前的“特派員”,卻像是哪個魔法塔中走出的學院魔法師。

——這确實是違和之處。

特派員還在煩惱中,傑羅卻向着自己走下的馬車看去。

布萊爾沒有露面,也就代表着格琳薇爾勸說他不要參與。

——這是留給自己的舞臺,沒有收到任何指示,要做的是完全即興的演出。

那麽,演出主題是......

“我可以請教一下奧卡姆先生嗎?”傑羅的視線在特派員和周圍的魔法戰鬥兵之間徘徊,“奧卡姆先生應該是學院魔法師吧?”

“正是。”男子态度謙遜的點頭。

“為何魔法戰鬥兵會接受學院魔法師的領導?”

傑羅在訓練營就知道,這兩者從來都是相互鄙視的關系。

“因為我是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的弟子。”

聽到這個回答後,傑羅輕笑了一聲。

“身份是足夠了,那麽再請教一個問題,”傑羅一邊活動着關節一邊問道,“是誰告訴你在這個時候等在這裏的?”

“有人将這樣的消息送到了我手上。我認為這是和格琳薇爾小姐直接面談的機會。”

——結果這家夥連公爵之女的面都沒見到嗎?

他這種性格的确有可能。

想到這點,傑羅差不多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我先聲明,那張紙裏對我指控都是妄加之罪。國王陛下想抓捕我的原因和王國律法無關,我自然不會有認罪的打算。可能我的确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吧?”傑羅聳了聳肩,“但是我只接受平等的交涉,想要向我讨要賠償的,自己當面來找我。”

“哎呀哎呀,這可難辦啊......”

特派員又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平等的交涉?這家夥把自己當成什麽人了?”“不過是個還沒畢業的訓練兵,也還真敢吠啊!”“有幾個貴族撐腰就得意成這樣,怕不是沒見過什麽世面吧?”“既然這家夥敢露面就一定要把他抓回去。”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在魔法戰鬥兵們的嘲諷中,傑羅清楚的聽到一個聲音:

“就算是布萊爾那家夥在這裏,也要兩個一齊打趴下!”

傑羅小心的朝馬車看去,果然其中的魔法波動已經猛烈得快要把車廂撐爆。

“算了,只能先出手了。”傑羅無奈的張開手心,“反正是主動出手還是被迫反擊都無所謂了吧。”

“恐懼術。”

深紅的波動搖晃着空氣,在魔法訓練兵的頭頂降臨。

理解了《幽暗點字聖典》的魔法,其中的技巧同樣可以用于亡靈魔法中的精神魔法。即便如此,傑羅也只是将魔法成功施展,效果連內厄姆大師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氣靈護盾。”

在傑羅的魔法下落時,一道幽綠色的屏障将其格擋。傑羅對此毫不意外,在他施展魔法的同時,特派員先生也在掌心凝出印咒。

——至少這方面還是有點首席大法師弟子的樣子。

傑羅沒打算追擊,大師手稿中的精神魔法都是傑羅的弱項,他之前感到的在亡靈魔法上難以突破的屏障,最多的便是這類魔法。

——這個魔法只是表示自己的态度。

被如此輕易的擊散,傑羅并不放在心上。只不過,對方并不這樣認為。

“居然敢偷襲,真是卑鄙!”“這家夥知道自己在挑釁誰嗎?”“這個魔法也太弱了吧?是什麽魔法我都還沒看清。”“包庇這樣弱的魔法師有意義嗎?所以說這些鄉下的貴族。”“還是等我們來讓他見識下真正的魔法吧~說不定這家夥背後的貴族會感謝我們哦。”

就像是在評判一場無聊的表演,魔法戰鬥兵不屑的評價着傑羅的魔法,間雜着一兩聲刺耳的尖笑。

這是傑羅熟悉的氛圍。

熟悉到閉上眼身邊就能夠浮現許多相同的情景。

——那個時候自己在想着什麽呢?

連忍受都不是,只是恐懼着這些言語中的惡意。

——這些魔法師還是不變的傲慢和目中無人。

自己連這種人都想要讨好,連他們的期待都想要滿足嗎?

“所謂的‘真實’,只靠自己是找不到的嗎......”

傑羅在手中召喚出熟悉的咒印,就如日常訓練一般接連施展。

“氣流迸發,風之輕盈,增骨術,厚土庇護,流水之刃。”

沒有拔劍的打算,而是用召喚出的骨節塑形為劍與盾。即便上面覆蓋了魔法的光華,看上去也是格外寒碜。

“哦~哦~魔法戰嗎?”

特派員奧卡姆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那我也來好了。”

加持上常用的魔法後,奧卡姆顫抖的吸了口氣,紅色的眼睛閉了起來。

“這才對嘛,這種味道才對嘛!之前都在搞什麽?磨磨唧唧、磨磨唧唧,身體裏的魔力等得都要爆開了,要打就趕快開打啊!”

猛然睜開的眼睛裏滿是暴虐,奧卡姆直接抓着國王交付的折紙撕成碎片。

“喂,剛才是亡靈魔法吧?挺有意思的,趕快給我再來一遍!”

奧卡姆用力的瞪着眼,紅色的眼睛幾乎快從眼眶中落出。傑羅輕輕哼笑一聲。

“原來是這種性格嗎?首席大法師還真是會收徒弟。”

傑羅将魔力運轉到骨劍之上。

“好好期待吧,你指名的魔法可不止那一種用法。”

低下頭,微微壓低重心。

繁雜的魔法波動在這并不寬敞的路口肆虐,兩邊的魔法師都準備好了各自的魔法。受到驚吓的馬兒發出長長嘶鳴,以此為令,色彩各異的魔法遮蔽了天空。

“氣流迸發。”

暗紅的波動纏上劍身,傑羅的身影彈射而出。

沒有動用絲毫“蒼狼之氣”,傑羅只想來一場純粹的魔法對決。

“骨槍!”

一邊躲避着飛來的魔法,傑羅一邊朝奧卡姆射出骨槍。

奧卡姆不屑的用風刃将骨槍擊散。能用3階元素魔法輕易抵消準4階亡靈魔法,在魔法的“質”上,奧卡姆顯然勝過傑羅。

腳下大地開始了晃動,傑羅用餘光瞥見幾個魔法戰鬥兵一齊施展着“地裂波”。傑羅剛想移動,空氣輕微的顫動引起了他的警覺。

——風之束縛嗎?

冰錐、風刃、火焰,不留死角的飛射而來。傑羅的身影微微停滞之後。

“黑霧。”

死靈魔法的基礎魔法,在氣系魔法的作用下迅速彌漫開來。

傑羅知道,在現在的狀态,自己能超過這些魔法師的只有一點,那便是被靈體化後增大的魔力回路。

影響魔法效果的兩個方面,一是魔力的品質,二便是魔力輸出的效率。

即便現在傑羅的魔力渾濁無比,但靠着強大的輸出效率也能發揮不一般的效果。

——如果“質”無法取勝,就只能賭在“量”上。

持續生成的黑霧随着“氣流迸發”四處擴散,失去了目标的魔法戰鬥兵打算用風系魔法将黑霧吹散。

傑羅等待的便是這個時機。

用骨盾突破攻擊嬌弱的魔法,纏上了“恐懼術”的骨劍憑空斬出。暗紅波動藏在黑霧之中朝着湧起魔法波動的方向飛去。

“啊——這是什麽?”“怪物!什麽時候出現的這樣怪物?!”

傑羅的魔法并非隐藏了魔法波動,只是在場的人不會注意到而已。

“這就是深淵魔族的魔法,用起來還真是便利。”

——所謂的“真實”,總是在改變着自己的模樣。

不知道是否是對現在正經歷之事有所感觸,傑羅再一次想起了薇薇安。

曾經認為的“真實”只是一廂情願。這些傲慢的看見不別人的魔法師顯然不會是傑羅想要有所牽連之人。讨好他們的結果便是舍棄了自己,這便是造成自己弱小的唯一理由。

自己對自己沒有期待嗎?并不是那樣的吧。

傑羅知道了自己只憑本性而活的樣子,并從中感受到了幸福。

——這才是真正的“真實”。

“風王之印!”

強大的魔法波動将一部分黑霧桎梏。傑羅悄無聲息的來到施展着魔法的特派員身邊。

“5階魔法都能施展嗎?正面對抗我多半不是你的對手吧。”

傑羅的話語讓對方驚愕的轉過了頭。

“很抱歉的告訴你,你施展魔法的對象只是一個吸引注意力的簡單魔法。那個魔法可是連長着貓耳朵的笨蛋都會使用。”

“到底......什麽時候?!”

奧卡姆吃力的撤掉魔法,在身體中抵抗着魔法的反噬。

“複合魔法的時機嗎?”傑羅輕松的回答,“昨天哥哥才教給我的。”

“不只是将恐懼術複合上流水之刃,還将消除對時間感知的魔法複合在了黑霧之中。你當然沒辦法察覺,我已經把你的跟班們全部打倒,你是最後一個了。”傑羅支起食指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作為魔法師,你們所知的魔法太少了。一群井底之蛙。”

小小的“炎爆”在特派員的額頭綻放。随着男子沉悶的風衣拍打在地面,彌漫的黑霧頃刻消散。

留下一地在恐懼中昏迷的魔法師,傑羅登上在一旁等待的馬車。

“測試結束了吧?”傑羅朝着微笑的少女問道。

“應該說是,向觀衆們展示的表演結束了。”格琳薇爾再次說出了傑羅沒有想到的話語,“傑羅先生最後該向四面鞠躬致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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