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歸
從床上醒來時,傑羅發現窗外的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5月的南鎮徹底的熱了起來,只要天空的太陽沒有遮掩,空氣就滿是粘人的燥熱。
看不見雲的晴空像一張幹淨的簾子蒙在窗柩上,通透柔軟的觸感讓人看到便想投身其中,傑羅就這樣望着窗外怔怔發神。
“轟隆隆,哐哐哐,砰砰砰!”
不時響起的巨大聲響讓他半搭下眼。
——話說這聲音一直在吧,真佩服這樣都還能睡着的自己。
混着濃厚的鼻音,傑羅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眨了眨眼睛。
——總覺得,胸口怎麽悶悶的?
擡手摸去,毛發松軟的觸感傳了回來。
傑羅的手停了半刻,然後順着毛發摸到了細如拇指的頸項。
“喵?”
找準部位的瞬間,傑羅提着絨毛下的後頸一把将胸口的物體抛到地下。
“喵嗚!”
對方發出了抗議的叫聲,不過傑羅毫不在意的做了個深呼吸。
——終于舒坦了。
不過,随着意識的逐漸清醒,另一種沉悶開始慢慢浮現。
“頭好疼......”
身體其他地方都被夏日的氣溫熏熱,只有腦袋一片冰涼,像是在水裏泡了一整夜才撈上來。
傑羅用手抵着額頭。
“轟隆隆,哐哐哐,砰砰砰!”
窗外的聲響一聲聲如敲打在頭上,傑羅痛苦的呻吟一聲:
“以後再也不喝這麽多了......”
這是傑羅回到南鎮的第二天。
從銀輝城出發,沿着落月河順流而下,在金穗城做了短暫停留後,傑羅在臨近傍晚的時間回到了南鎮。
靠近港口時,準備歸港的船只紛紛為其讓路,抵達港口後更是看到黑壓壓一片人等候迎接。
傑羅當時就震驚了,雖然聽說自己的傭兵團比以前更有影響力,但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
港口的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神情激動得仿佛是迎接出征的帝王歸來,還有不少甚至做着朝拜的姿勢向傑羅的方向跪拜下來。
這樣的場面不免讓傑羅慌張起來。一會兒是不是要說點什麽才好,但是該說什麽啊......
趴在甲板上不敢露面的傑羅小心的将頭探出,發現這群朝拜者的最前方是一只蹲坐在棧道木樁上的黑貓。
幼小的黑貓倨傲的蹲坐着,周圍刻意留出的空白區域似乎專為突顯其威嚴。
傑羅立馬認了出來,沒想到不知所蹤的莉莉居然是最先回到南鎮的。
——這東西果然不簡單。
于是,被如此場面震懾住的傑羅,再一次陷入了怯懦之中。只能拜托布萊爾将一行人連帶着黑貓一起傳送回傭兵團。
雖然後面才知道這些人全是為優利卡女神而來,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不過傑羅還是認為自己的做法無比正确,除了把真正來迎接的青鳥分部長抛在人堆中,導致對方被困在狂熱信徒無法脫身,回到莊園時已經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看到再會時青鳥小姐的眼神後,傑羅知道自己在少女心裏已經徹底死透。
除開傭兵團內部人員,早就收到消息的一些外部人員同樣出現在莊園之中。
似乎在傑羅不知道的時候,這座本屬于愛麗莎的無名莊園現在已經有了個被普遍認知的名字。
“鳳凰莊園”——重新修建的筆直道路直通南鎮,道路兩旁間隔立着鳳凰旗幟,來往的人見到這條飄揚着旗幟的大道,便也将這條道路盡頭的莊園以遠古神獸的名字稱呼。
在某種程度上,這棟反複經歷大火洗禮的莊園和這個名字有着奇異的契合。
莊園的主人回到了闊別已經的居所。這一夜,莊園透出的朦胧光芒徹夜未熄。
傑羅和布萊爾不再有面具相伴,宴會上的所有人在想起這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同時,重新記住了另一個名字。
和天才不同,天才的弟弟有着一個平凡無奇的名字,這個名字一條街上都能遇見好幾個,唯一的優點就是不拗口。不過,現在這個名字之後又多了些音調奇特的後綴,連着念起來那唯一的優點也就成了滑稽之處。
就連傑羅自己也認為,相比“菲尼克斯爵士”或者“陰影團長”,“傑羅爵士”、“傑羅團長”聽起來是有那麽些奇怪。
好在會這樣稱呼的人基本不會出現這場晚宴上,除了一度回國又再次趕過來的法蘭王子和穿得像個公務人員的凱撒團長。
兩人看到傑羅後便像相互比拼般的湊到身邊噓寒問暖,“爵士”和“團長”兩種稱呼相互交替,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和傑羅關系好一樣。
不過實際上關系怎樣呢?除開随時可能終止的合作,就只有兩人所謂的以拳交心的關系。傑羅當然知道,這兩人只是厚臉皮的自來熟,相互攀比的也是看誰臉皮更厚,誰更能裝熟。
相比這兩人,傑羅倒是更欣賞另一夥合作夥伴。
“漆黑羽翼”除了傳說中的團長“塞西莉亞小姐”全部參加了晚宴。
這群人倒是沒什麽生面孔,除開許久沒見的伊戈爾和利魯茲,傑羅終于見到了讓哥哥發起戰争的那名少女。
按照東方國度的說法,這位少女應該稱得上是“紅顏禍水”,然而實際見到之後傑羅卻有些失望。從外表來看,這位少女離“禍水”還差了些距離。
不過可能是兄弟間的心意相通,傑羅在觀察了少女一陣後,發現那呆呆的腦袋上長長的一撮毛居然能像是昆蟲的觸角般晃動,還能靈敏的在雜亂的食物中準确找出甜食,加上之後那一口吃掉後仿佛被噎住的無神表情——傑羅不可思議的讀出了那其中的滿足和幸福感。
“确實是很可愛的女孩。”
傑羅這樣說的時候,發現哥哥正一臉關切的盯着這名少女。聽到傑羅的聲音才回過神的将視線別開。
看到哥哥這幅神不守舍的樣子,傑羅正式确定這名名為“胧”的少女配得上“禍水”的名號。
菲諾和內奧米還是老樣子,與嘉爾和凱裏、安琪兒這一幫女仆同僚,到處旁若無人的進行食物掃蕩。零手忙腳亂的跟在她們身後,看上去辛苦得令人同情。
愛德華則是和伊戈爾、利魯茲彙合後,三人一同來向傑羅送上了話中帶刺的接風。各種冷嘲熱諷和真假難辨的調侃向傑羅傳達了一個信息——既然正主也回來了,差不多該重新再比一場了吧。
“這樣的話,我們的另一個大小姐也會重新振作起來。”
愛德華拼命的朝傑羅使着眼色。
“為了不會變通的人,我們這些成熟的大人變通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
伊戈爾如是說道。
“不要再耍小花招!這一次,擊潰你們!”
利魯茲一臉兇相的做了個鄙視的手勢。
說不定自己回到南鎮又會讓這個小鎮重新混亂起來,傑羅有着如此強烈的預感。
恭敬的站在一旁,微笑的守護這一切的,是某個戴着銀白面具的女仆小姐。
傑羅本已經做好了被說教的準備,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回到傭兵團傑羅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佐伊,而佐伊就像昨天才和傑羅見面一樣,說出了今晚的安排并提醒自己主人适量飲酒注意身體,便繼續做着宴會的準備。
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傑羅心中隐約有些失落——還好他迅速反應過來,這并不是自己和黑龍一樣期盼着懲罰,只是感覺到和自己信任的人之間産生了某種微妙的距離。
察覺到佐伊有事情不想讓自己知道的同時,傑羅又因為看到宴會上青鳥與佐伊的親密互動而放下了擔心。
倒是宴會上有個意外的面孔出現。
身高兩米的巨人無論在哪裏都異常顯眼,金找了個傑羅身邊無人的間隙向他搭話。
話題果然還是離不開那個在酒桌邊,被藍發怪盜纏住,手足無措的銀發少女。
“哈?新教已經發展到這個規模了?”
聽到金的話,傑羅差點把嘴裏的酒噴出來。
“為了尋找出走的女神,新教徒們用所能用到的所有方法傳播和優利卡女神有關的信息。不僅制作出畫像、詩篇,還有更廣為流傳的手工雕刻的聖像。果然啊,只要和女神有關的一切都能讓人感到神的感召。經過教徒們的傳播,這些聖像已經成為了我們身份的标志。優利卡新教的教義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同。女神的出走或許正是為了在這片苦難的大陸上播撒神恩——教徒中有不少人抱着這樣的想法,結果就是這些教徒更熱衷投入到宣揚女神教義之中。”
這就是羅裏安西南部徹底淪為優利卡神教泛濫區的原因嗎?
自己帶出門的少女能成為如此多人信仰的女神,傑羅在驕傲之餘心情還有些複雜。
“金應該知道優利卡為什麽離開吧?”
“知道你離開後我就知道了。”
“那為什麽......”傑羅欲言又止的擡頭看着高大男子。這個新教的發展已經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這可能并不是什麽好事。
“是問我為什麽不阻止他們?”金看出了傑羅的意思,再次将視線轉向被阿爾薇拉灌酒的女神大人,“因為這會讓更多人幸福。”
問錯人了,這家夥也是狂信徒。傑羅撇了撇嘴,繼續問道:“現在傳播得最廣的教義是什麽?”
如果是奇怪的教義無論怎樣都要糾正過來,不管如何都不能讓這個與優利卡有關的組織變成邪教,傑羅這樣想着的時候,金給出了回答。
“可愛即是正義。”
傑羅立馬肅然起敬。
“手工雕刻的聖像,請務必給我也整一個!”
之後兩人進行了長時間的狂信徒間的對話,最後金才說到另一個話題。
“凱撒團長将位子傳給了我,我現在是天國傭兵團的團長。”
經過金的解釋傑羅才知道,原來凱撒不是穿得向公務人員,而是真的成為了公務人員,還是與某位大小姐屬于同一個部門,同一個身份。
據金所說,凱撒是在迪妮莎成為“烏鴉”之後,受王國之鷹的邀請也成為了“烏鴉”。傑羅大致的想了想,這大概是拜拉姆伯爵為了制約迪妮莎采取的舉動。和那個女人牽扯上,不管是上司還是下屬,似乎都沒法安心。
——不過,最不安心的應該是盟友吧。
傑羅剛這樣想的時候,迪妮莎便出現在了鳳凰莊園的宴會大廳。
将金發綁成馬尾,精氣十足的少女只在門口便停了下來。
會場中的氣氛很不禮貌的逐漸變得安靜。
傑羅無可奈何的向少女走去,走到相互伸出手便能觸碰到對方的距離後,迪妮莎帶着戲谑的翹起嘴角。
“現在已經不是這幅穿着的季節了。”
“可能是我念舊吧,已經很多人說過了,但我就是不想換。”
“明天我給你買一套。”
突然的好意讓傑羅措手不及。
“我不記得有做什麽能讓迪妮莎小姐獎賞的事啊......”
迪妮莎抿嘴一笑:“鎮個傭兵團都要是我的了,團長也就快是我的人了。給自己的東西打扮漂亮點,沒什麽問題吧?而且,”少女像貓一樣眯起眼睛,“我覺得團長先生打扮起來,一定很有意思。”
有意思不是對外表的評價吧?傑羅無奈的搭下眼。
“關于這件事,我想和迪妮莎小姐好好商量下。”
迪妮莎微笑的看着他,随後搖了搖頭。
“我不太喜歡和喝醉了的團長先生交談,很可能會被當成其他人。雖然很舍不得團長大人,不過,明天再談吧。”
少女背着手倒退了一步,背後是冷清的走廊。迪妮莎的臉上同樣露出些許冷清的笑容。
“看不到我的時候,團長先生,有想過我嗎?”
沒等傑羅回答,少女輕巧的轉過身,金色的馬尾如流光飄轉。
“我先說,将我的計劃弄得一團糟的團長大人,幹脆死在外面算了——這樣算的話,我可是想過很多次。”
說完後,迪妮莎甩動馬尾的回過頭,對傑羅眨了眨眼睛。
“怎麽樣,感受到我的愛意了嗎?”
“是啊,怎麽樣呢?”傑羅聳了聳肩,“作為性格惡劣的對比标準,我也是想過迪妮莎小姐不少次,怎麽樣,知道迪妮莎小姐在我心中有多重要了嗎?”
如靜谧夜空的月牙般,少女笑眯了眼睛。
“不坦誠的團長大人。”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