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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夜晚的向日葵

“私自與罪人接觸是不被允許的,就算是本族之人,也不是誰都能見到那孩子。”

這是沃特給傑羅的回答,就在傑羅感到失望之時,這位兩鬓斑白的中年男子閉上一邊眼睛的向傑羅招了招手。

“不過黑龍角倒是看看也無妨。”

傑羅趕緊遞了上去。

沃特用手在龍角上來回輕撫,傑羅腦中不由得出現了尼薩格艾娅的模樣,莫名的覺得有些下流。

“實際上,比起龍角本身,我更在意這個切口。”

沃特将龍角移至視線平行,銳利的視線從光滑的斷口穿過,最後落在傑羅身上。

“幹淨利落,一刀兩斷。能斬出這一劍之人,世上屈指可數。”

傑羅不怎麽好意思的摸着後腦勺。

“沒這麽誇張啦......”

沃特反而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來。

“這還真是想不到啊,傑羅團長未免也太有趣了點。”

到底是誇獎還是諷刺啊?傑羅傻傻的眨了眨眼,反正聽起來并不難受就是了。

“喲!”

沃特将龍角抛還給傑羅,正當傑羅困惑不解時,出聲說道:“什麽東西适合什麽樣的主人,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更何況,傑羅團長看我像為了貪圖好處破壞規矩的人嗎?”

傑羅嘆口氣。

“不用露出這副表情,傑羅團長。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會明白,規則比個人情感更加重要。”

沃特用仿佛能讀出思想的目光在傑羅身上停留了一陣。

“不過不帶有私情活着也太無趣,如果要我那樣,我說不定早就在幾十年前就自行了斷了。”

“沃特先生......”話說你到底年方幾何?

“所以說,在規則之內想辦法活得随心所欲,就算偶爾觸及邊界,只要有辦法糊弄過去不給人留下把柄,這才是聰明人的享受生活吧?”沃特朝傑羅眨了眨眼睛,“傑羅團長是想做聰明人還是愚者呢?”

看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窗,傑羅恍然大悟,最後恭恭敬敬的湊了上去。

“願聞其詳。”

跟随着劍聖大人和嘉爾彙合後,傑羅發現紅發女孩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怎麽了嗎?”

“——絕對宰了那家夥!”

嘉爾回過頭就是一句。

“呃......哪個家夥?”

水杉大叔回答了傑羅。

“偷了龍血,還栽贓給嘉爾老爸的家夥。哈哈哈,要不是那家夥主動說出來,紅葉大哥現在還關在這下面啊。”

水杉大叔指了指腳下。

傑羅不怎麽敢再看嘉爾的臉,他當然知道“那家夥”是誰,而且他正打算去找“那家夥”幫忙。

旁邊的凱裏等人倒是聽得雲裏霧裏,但誰都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招惹嘉爾。

——除了某位劍聖大人。

“動不動就這麽大火氣,身體好不容易儲存的營養立馬就燒沒了,這樣怎麽可能長得高嘛?”

沃特一邊擺手,一邊說着“不可能,不可能,胸部也不可能有長進”。

“哐!”

斬龍劍就這樣輕易的砍中了劍聖的腦袋,随後是小孩子撒嬌般的一陣亂捶——只不過用的是一般成人都難以提起的巨劍。

“這麽多人看着,還是給大人留點面子。”

經過水杉大叔的勸說,嘉爾眉毛倒豎的将劍收回。

一注血噴了出來。

沃特大笑着用手壓在正在噴血的頭頂。不過,不怎麽壓得住的樣子。

傑羅目瞪口呆的盯着這一幕。

嘉爾的性格确實不算溫順,但是這位劍聖大人——難不成和某只黑龍的癖好一樣?

不管怎麽說,斬龍一族的人都不能用常理判斷。

在沃特的安排下,幾人分到了各自的房間。并不是作為來客,而是作為龍血祭武鬥大會參賽者的房間。

稍作歇息後,傑羅推開石門,沃特果然就在門外。

“穿上這個。”

傑羅接過對方遞來的鬥篷,披在身上。

“路上不要說話。這幾天比較麻煩,那邊的家族有人過來。”

有點在意對方口中的“那邊的家族”,但傑羅還是沉默的點了點頭,跟随在劍聖身後。

“不過也不用這麽緊張,男子漢無論何時都要擡頭挺胸,就算僞裝時候也是——不要委屈了心裏的脊梁啊!”

沃特大聲的拍打着傑羅的肩膀,絲毫不在意周圍的圍觀。

——這個人到底是要搞哪樣?

傑羅預感再這樣下去,自己的理智和這雙肩都怕是保不住了。

随着來時的路,回到了被白雪覆蓋的分岔口。沃特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距離上一次從這個岔道出發已經過了一個多月,誰能想到回來時會是如此之久。

穿越風雪,懸崖邊類似神廟的建築一如昨日,仿佛鑲嵌在清澈的天空中。

沃特敲了敲門,在頭頂上落下巨大流星錘的瞬間将巨錘一拳擊碎。

聽了許久屋內都沒有絲毫聲息,沃特回過頭對傑羅說道:

“這段時間,這家夥一直沒有出過門。以前倒是很頻繁的偷溜出去。”

傑羅向二層的陽臺看去。

——一定是在擔心自己的兄長。

——要怎麽請求她的原諒呢?

傑羅的思考被一聲巨大的悶響打斷。

“不偷偷亂跑的代價,就是房間裏的陷阱更不知輕重。傑羅團長最好跟緊一些。”

看着将整個石門被一腳踢成粉末的劍聖大人,傑羅半天沒說出話。

身為劍聖能做到這點當然不意外,但這可是小女孩的獨身居所啊,還有更溫柔一點的方法吧?

“絕對不要和斬龍一族的人做鄰居......”

和第一次來時一樣,前進的每一步都會觸發各種各樣的陷阱。不過無論是飛來的鐵錘,還是陷落的地板,亦或是突然噴來的火焰,射出的暗箭,都被劍聖還不留情的挑飛擊碎。

沃特毫不客氣的踩着機關的碎片,直直的走上二樓,停在一個房間外。

“我知道你在裏面。”

沃特擡起手,傑羅腦中立馬出現了房門被轟然倒下的畫面,而這一次對方只是輕輕的敲了敲門。

沒有聲音回應,沃特重新再敲了一遍,這一次顯然比之前多用了些力。

裏面終于有了些聲音,隔着房門聽得并不真切,不過聲音再重複了一次。

“滾出去......”

傑羅這次聽清楚了。

與此同時傑羅發現沃特做出了砸門的姿勢,立馬擋在了他的面前。

“向日葵,是我。”

隔了半響,門終于打開,從裏面飛出了一把飛刀。

偏頭躲開飛刀後,傑羅努力做出笑容。

“抱歉,久等了。”

——從來沒有等過你,像你這種家夥在哪裏随便死掉就好了。

被向日葵這樣說過後,已經過了許久。

少女抱着腿蹲坐在自己床頭,旁邊是面目猙獰讓人只能感覺到惡趣味的一堆布偶,粉紅色調的房間和滿布着的多餘裝飾倒是很有小女孩的感覺——只不過傑羅現在沒有繼續欣賞的閑心。

安慰少女的經驗一概全無,旁邊的劍聖大叔更沒法指望,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後,少女置若罔聞的反應便傑羅放棄了用語言緩和關系的想法。

“我會把卡羅爾救出來的。”

即便還有第三者在場,傑羅仍直接做出了承諾。

向日葵的視線終于擡起瞥了他一眼,随後譏諷的一笑。

“你現在把自己當成英雄了?”

傑羅皺了皺眉。

“我從沒這麽想。”

“從哥哥那裏得到力量,不是很得意嗎?奪走了哥哥的眼睛,得到了哥哥的劍,哥哥明明是為了你才冒那樣的風險,結果你卻将哥哥棄之不顧......這麽久,讓哥哥呆在那種地方......”

伴随着少女越來越低的聲音,少女頭上的蝴蝶結如風中的花瓣輕輕顫動。

沉重的死寂讓房間的氣氛凝結。

“傑羅團長,我似乎聽到了什麽你沒有提及的事情。莫不是卡羅爾出現在裂縫與傑羅團長有什麽聯系?”

沃特的問話加上女孩子泫然欲泣的臉,傑羅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到了許多能在這個事情用言語巧妙應對的家夥,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們。

“我和卡羅爾一同進入的裂縫,他确實是因為我而受傷。”

傑羅的做法一向都很簡單,說出實情,告知真相,然後等待對方做出的判斷。

所以他也能預見向日葵聽到自己的話後會有多生氣。

“是我太不成熟,才讓卡羅爾被魔獸困住。最後我還是借助他的力量獨自逃生。”

“果然,就是因為你......”

正面承受了向日葵積滿怨恨的眼神,傑羅緩緩開口。

“但是我後悔的只是這些。葵小姐可能是誤會了什麽,我慚愧的是自己能力不足想法也太過天真。最後還要靠那家夥的力量脫困,這全都是我自己的恥辱。向日葵小姐不會以為我對他有任何愧疚吧?”

傑羅輕蔑的笑了起來。

“即便把我個人情感抛開不論完全客觀的看,我們也只是相互利用的關系。如果再加上我個人的觀點,卡羅爾是我總有一天要打倒的敵人,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你知道得到這只眼睛與這把劍的代價是什麽嗎?”傑羅從身後的包袱中将蒼狼之劍抛在少女面前,“如果可以選擇,你以為我想要這些?”

激烈的言語消散後,房間再度安靜下來。

門口竄入的風将緊閉的窗簾撩動。冰涼的空氣帶有雪的味道,傑羅有些出神的想到,都是因為樓下的大門被毀,才讓雪山的涼氣透進了屋內。

“既然如此,你還來幹什麽?”

向日葵低着頭,聲音低沉。

傑羅深吸一口氣,向前走近一步。

“卡羅爾是我要打倒的人,也是必須由我打倒的人。我不打算讓他死在別的地方,所以我參加了龍血祭的武鬥會,我會取得第一名然後用勝者的權利将他釋放。”

這就是傑羅與沃特談話後得出的結論。

身負重傷的卡羅爾被斬龍一族在裂縫邊發現,當即就關入了“轟雷之喉”的監牢。布雷德家族收到消息後通知斬龍一族将其移交。只不過這個通知的口吻太像“命令”,加上族內早有多數人不滿布雷德家族近年來的作風,三位大長老便不客氣的斷然回絕。

早在卡羅爾奪走雙劍出走之前,布雷德家族便已日漸衰敗,曾經龐大的家産因為家主的經營不善而迅速萎縮。整個家族的命脈幾乎全靠着制造以魔獸為原料的武器支撐。然而與他們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産出量相比,進入深淵狩獵的斬龍一族才是武器原料的最大産出地。

于是,從白龍之冠買來材料,再由布雷德家族加工出售,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近三十年。

也就是這三十年,兩個家族的關系不僅沒有融洽,反而生出了不少裂縫。即便還維持表面的和睦,相互之間已經積累了不少怨言。

布雷德家族有不少人以“紅龍之血”為由,将侍奉龍血的斬龍一族視為附庸,生意上不斷壓低斬龍一族狩獵來的魔獸原料的價格。這種态度讓這些流着龍血的戰士無法接受。斬龍一族的脾氣是不會将任何不愉快悶在心裏,再加上對方沒有任何商量的就将“白龍之冠”當作了流放罪人的場所,斬龍一族總是一有機會就會想法設法進行報複。

不過這種情況兩家還能維持往來,将交易繼續下去,只能說斬龍一族全族上下都是小孩子脾氣。

這一次也是,如果将卡羅爾放走,或是關押在更隐秘的地方,表面做出卡羅爾逃走的樣子,布雷德家族根本不會有任何辦法。結果他們只是将卡羅爾的處置權當成了龍血祭武鬥會的獎品,意思就是“我們沒說不給你,想要就憑本事來拿”。

沃特從傑羅體內的兩種“氣”輕而易舉的聯想到了他與卡羅爾的關系,從想要見向日葵的提議同時猜想到了他的目的。

結果就是提出了和嘉爾相同的提議——來參加武鬥會吧。

在斬龍一族的眼裏,卡羅爾沒有多少價值,就只是個麻煩。這就是沃特所謂的規則下的私情,武鬥會不限制參加者的身份,只要能通過初選誰都可以參加。

即便如此,讓兩族之外的人取得優勝也不會是斬龍一族想要見到的。沃特的提議背後有着怎樣的打算,傑羅還是難以看穿。

“在武鬥會上我不能用這東西。”

傑羅瞥了瞥向日葵面前的蒼狼之劍。

“只是蒼狼之氣,還有辦法說得過去,但聖劍絕對不能出現。所以我才會再來這裏。”傑羅将視線擡起,盯着發絲被屋內的陰影染黑的少女,“我把材料帶來了,就和一開始說的一樣,是巨龍的素材。”

傑羅将包袱裏的龍鱗、龍牙、龍爪一股腦倒了出來,反正尼薩格艾娅的恢複能力這麽強,再多拿一倍都不成問題。難點就只有如何将這些材料從黑龍身上取下,為此傑羅費了不少力,黑龍自身倒是感動得不行。

這就是另一個規則下的私情,只要提供有價值的材料,就算是外人也能請大陸第一鍛造師進行鍛造。

最後傑羅将黑龍角放在少女面前。

“只有取得第一才能救到卡羅爾。”

傑羅用無比認真的眼神看着向日葵。少女終于緩緩的擡起了眼。

盈着淚水的雙眼逐漸變得清澈,傑羅在其中确認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他将決意灌入心中,最後化作言語:

“用你鍛造的武器,讓我成為最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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