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再一次的承諾
“我在這裏多久了?”
卡羅爾的聲音雖然虛弱,卻依舊是平時的語調。
傑羅突然安心下來。
“快兩個月了。”
“倒是沒有想象中長嘛,”拖拽鎖鏈的聲音在門後響起,卡羅爾的聲音離得近了一些,“計劃是什麽,需要我怎麽做?”
傑羅将手放在與黑暗相融的門上,冰涼的觸感瞬間剝奪了所有知覺,探入的“氣”和魔力被全部阻斷。
“這道門有什麽辦法嗎?”
“你現在還以為這些真的是門嗎?”卡羅爾無力的咳嗽了兩聲,“我還以為你多少能有點進步,結果行事還是這樣欠考慮。我要是你,我就不會連要對付什麽都不知道就開始行動。”
“這就是害得你被關在這裏的原因,你是想這麽說嗎?”
卡羅爾的輕笑聲傳出後,緊接着又是兩聲劇烈的咳嗽。
“要是會長早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我就謝天謝地了。”
“等我被關到你隔壁,我會有時間聽你抱怨的。”
傑羅說完後,卡羅爾又發出一陣笑聲。
“那樣子确實也不錯。”
這家夥腦子被關壞了吧。
“旁邊的是誰?”卡羅爾突然問道。
傑羅朝優利卡看了一眼,發現少女正盯着他,黑暗中的紫眸仿若夜空的寒星。
“是優利卡。”
“是嗎?”卡羅爾的聲音停了片刻,“那我長話短說——這裏是絕龍嶺的‘山岳之心’,你剛才通過三道通道你可以理解成通往心髒的血管,除了這些通道,任何方式都不可能穿過這三道屏障,除非是動用令整個絕龍嶺崩壞的力量。”
“這就是最後一道屏障?”
傑羅再次将手放上冷如堅冰的大門,門扉上有着凹陷的紋路。某種力量仿佛細微而悠遠的脈搏在紋路之中跳動。
“不,這就是‘山岳之心’本身。”卡羅爾聲音低沉的說道,“山并非死物,只是另一種有別于普通生物的生命。這個解釋起來很費時間,你只需要知道所謂的礦脈、水晶,都是山的生命能量的結晶,而現在,這些東西正在以我的生命為食。”
傑羅微微皺起了眉。
“我能調動的氣在這家夥看來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吧?不過多虧了這些抵抗我才沒有成為廢人。我可以用我切身的體會告訴你,山岳之心的外殼是不可能被外力破壞,就算把大陸上所有人類加起來,在它面前也不過只是蝼蟻。你想要救我出去,就去從三位大長老手中集齊三把鑰匙。另外我還知道一個更快捷的方法,”卡羅爾在劇烈的咳嗽後笑了兩聲,“布雷德的人不會讓我死在這裏,等他們帶我出去後,你可以再找機會。不過那時候,我大概已經只剩一張嘴能動了吧。”
“那也是你的應得的報應。”傑羅說完後嘆了口氣,“其實,還有個方法……”
傑羅将武鬥會的事情說出後,卡羅爾沉默了小會兒。
“布雷德這邊來的是誰?”
傑羅回想了那個黑色短發,像個男孩子一樣的少女。
“奈菲·布雷德。”
仿佛是得到了意想之外的答案,卡羅爾暢快的笑了起來。
“是嗎?是奈菲嗎?那家夥小時候特別不起眼總是被欺負,說起來好像是我帶的頭。結果現在成了布雷德的接班人嗎......應該是因為她老媽現在掌權的原因吧?有野心的人還真是可怕。”
“她好像還把我當成同族了。”傑羅想起那一次接觸前的對話。
“你身上的氣只要是布雷德家的人就不可能認不出來。”卡羅爾說道,“在正式被‘封魔之眼’選中時,布雷德家的人鍛煉的都是與‘蒼狼紅龍’相近的氣。所以你體內的氣被當作他們的同類也很正常。”
“我會取勝的。”傑羅用篤定的語氣說道,“在深淵中發生了不少事情,我的氣現在有一些變化。”
這就是傑羅來到這裏的原因,是傑羅必須向卡羅爾确認的事情。
“山岳之心”的對面悄無回應,傑羅繼續說道:“深淵并不是流放魔族之地,而是與這個世界并無兩樣的完整世界。在這個世界消失的種族在深淵依舊存在,萬神的眷顧在深淵随處可見,那裏的智慧生命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神知,和這個世界相比,深淵更加完整,更讓人覺得真實。這就好像......”
“這個世界才是流放之地?”
傑羅沒有否認。
“告訴我你的氣産生了怎樣的變化。”
“蒼狼的聲音......我聽到了。”
再一次的沉默。
“這只是我的推測,”卡羅爾的聲音貼着石門傳來,“蒼狼的意識,或許已經成為了‘神性’。”
所以在沒有隔絕“混沌”影響的深淵,才能重新建立聯系。
——原來“殉葬之劍”并非無法蘇醒,只是無法産生類似“神知”的聯系。
心中的疑惑終于解開,即便沒有求證,傑羅也已經知道了之後行動的方向。
這裏畢竟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傑羅在沉默了片刻後,輕輕說道:“向日葵很擔心你。”
“那孩子雖然愛哭,但實際比誰都堅強。”
可能是這樣子吧,但這并不是不去在意的理由。有女孩子在面前哭還不在意,傑羅自問做不到。
“我想确認你的狀況,然後轉告給她。”
“我很好,就這樣告訴她。”
“應該是這樣吧。”
畢竟還能有精神抱怨,傑羅停頓了片刻後,重新開口:“還有人讓我轉告你。”
“看來關心我的人不少嘛。”
“這個應該不是關心,是關在上一層的一個大叔讓我說的,”傑羅深吸口氣,說道,“你是我一生的恥辱。”
片刻的安靜後,卡羅爾暢快的笑聲連帶着鎖鏈敲擊岩石的聲響響徹了整條“修羅之道”。
優利卡的“影瞬”能移動的距離有限,傑羅只能靠着留下的亡靈飛蟲作為眼睛,引導着優利卡一段一段的退回監牢外。
再次感受到廣場的喧嚣時,傑羅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牽着優利卡的手,在從陰影返回光明的途中,傑羅回過了頭。
少女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着他。
“剛才那個聲音,優利卡還有印象嗎?”
優利卡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
“風暴之眼”中,納特的小酒館,朦胧到暧昧的光線下,幾人圍坐在吧臺邊談笑的景象在腦中浮現,傑羅覺得身體中仿佛有一處傷口裂開。
光線暗淡後,阿爾薇拉獨坐在吧臺前喝着悶酒的畫面替代了之前的景象。
傑羅微不作聲的嘆了口氣。
“我大概知道為什麽阿爾薇拉小姐會執着于回‘風暴之眼’吃晚飯了。”
優利卡疑惑的微微偏頭。
看着少女這令人憐愛的表情,傑羅舒展眼角笑了起來。
“再讓我做一次承諾吧,優利卡。”
背後的喧嚣似乎比之前更加吵鬧,傑羅離得少女更近了些。
“優利卡小姐想看到我,我随傳随到,優利卡小姐想要我觸碰,我随時待命。我保證不會讓優利卡小姐生氣、難受,優利卡小姐的一切要求我都會滿足。”
說出那個除了令人害羞別無它用的承諾後,在傑羅的注視下,優利卡顯得更加疑惑了。
“為什麽,突然要用敬稱?”
“沒什麽,只是某種自我滿足的儀式感。”傑羅深吸口氣,用更認真的眼注視少女,“那個時候我承諾的答案,現在能給出回答。”
似乎被傑羅話中的真意所吸引,優利卡仰着臉望着他的雙眼。
“我會一直陪着你,優利卡。”
擡起手觸碰到少女冰涼的臉,與牽手不同的親近感讓傑羅更加真實的感受到少女的存在。
在心底滋生出幸福感的同時,那些寂寞的回憶反而如夢醒般清晰。
“優利卡,我喜歡你。”
唇邊泛出苦澀,鼻中一陣酸楚,傑羅依賴般的将身體靠近。
在臨近光明的黑暗中,傑羅抱住了少女,為了尋找到依靠的,将頭埋在了她的頸邊。
懷中的身體在一時的僵硬後,如被身體的炙熱融化。優利卡放松了身體,纖細的雙臂攀上了他的後背。
“不知道為什麽,我很開心。”
輕柔的聲音貼近耳邊響起,就像是魂魄交融的傾訴。
“我也很開心。”
無法履行的承諾,無法實現的守護,因自己的弱小而犯下的罪孽,如果全部都能如現在得到原諒該有多好......
傑羅難已自抑的将優利卡抱得更緊。
“能再吻我嗎?”少女的聲音在黑暗中仿若虛幻,“現在的我......很喜歡......”
聲音越來越小,就連懷中的身體也再度僵硬起來。
無法隐藏自己的心跳,擁堵的思緒找到了出口,傑羅這個時候才知道——剛才說出口的并不是對優利卡的承諾,而是他對命運之神卑微的許願。
“對不起。”
懷着不知對誰的歉意,傑羅執行了女神的旨意。
第二天一早,沃特找到了傑羅。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和預想的一樣,監牢被入侵,必定會懷疑到他身上。
傑羅給出了準備好的回答。
就算自己真被監視着,廣場上那熱鬧的狂歡也能讓監視失去作用。況且還有嘉爾與凱裏在許多商販那裏都留下了“正和團長一起”的訊息,雖然這些商販并沒親眼确認,但潛意識總會将未曾懷疑的記憶補全。
說出和自己團員在廣場參加祭典後,傑羅裝作随意的說道:“當時看到的應該有不少人,你可以去随便問問。”
沃特會找到自己必定是在進行了一番調查之後,那麽他們手中有着決定性線索的應該是——
“這個是監牢裏發現的,傑羅團長應該有印象吧?”
沃特拿出一枚聖金幣問道。
“之前确實有一枚聖金幣忘記歸還,不過昨天我已經把最後的還了回去。我還讓奈菲大人當面清點了,奈菲大人的同伴們應該都親眼确認過。”
傑羅剛說完,自己的房間外便沖進一人。
“但是這個聖金幣出問題了啊!”怒氣沖沖的奈菲大人将手中的金幣拍到了桌上,“一晚上就變成了這樣,連僞造品都算不上!”輪廓完全是聖金幣,不過光澤和質感完全無法相比。
——畢竟是讓向日葵趕工制成,然後用魔神魔法消除了對于“劣質”的感知。
魔法效果結束了當然會變成這樣,傑羅撇了撇嘴。
“奈菲大人是想要以此栽贓我?”
傑羅說完後,奈菲上翹的眼角逐漸收攏,仿佛看見了某種超出常理的存在,眼睛睜大的看向他。
“我為什麽要栽贓你,我可是認可了讓你做我的跟班啊。”
傑羅一時啞言,對方單純的回答讓他有些無所适從。
——但是,抱歉。
“在這裏能夠擁有聖金幣的人不多吧?奈菲大人當初就是看中這一點才将聖金幣送給我,然後故意留在監牢嫁禍給我。只不過沒想到我會把聖金幣還給你,所以只能又拿出一枚假幣陷害我。難道不是這樣嗎?”
看到奈菲張開口打算反駁,傑羅用更不近人情的聲音搶先問道:“如果不是這樣,一般人會把如此貴重的聖金幣送給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嗎?”
少女一瞬間吊起眼角緊緊的瞪着傑羅,傑羅毫不在意的別開臉。慢慢的,不成聲的抽泣在房間中響起。
傑羅将餘光瞥去。
——哇,哭得這麽厲害......
鼻涕眼淚挂成線,太過用力的咬着唇緊忍哭聲,以至于嘴角都憋出了兩道深陷的皺紋。
雖然不免有些不忍,不過這個哭相真是難看。
不去看才是現在能做的最大的溫柔吧。于是傑羅再次別開頭。
“咚咚咚!”
比進屋時聲響更大,奈菲抹着眼淚跑了出去。
“——你給我記住!”
只留下這樣一句非常有小混混感覺的道別。
望着少女的背影,傑羅小聲的嘆了口氣,看向一旁抱手而立的劍聖大人。
“差不多不用再問了吧。”
沃特抿嘴而笑,搖了搖頭。
“該說不愧是和那對兄妹有關系的人嗎?總之,你這次算是找了個容易下手的替罪羊。”
“不懂沃特大人在說什麽。”
“不懂就不懂吧,”沃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顯然比之前都要用力,“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計策不錯,但是演技太差。不要一面覺得愧疚一面算計別人,旁邊看着的人都感覺不舒服了。”
“只是不舒服不至于取消我的參賽資格吧?”傑羅試探着問道。
沃特咂了咂舌,越過房間的窗框看向房間的另一頭。
“因為是嘉爾的推薦,你不用參加測試。等那邊結束後,你去領你的參賽證吧。”